比妥协更可怕的,是拒绝承认自己的妥协     
  
  凤凰网文化:莫言讲的三个故事您看了吗?     
  
  王晓渔:我看的全是文字的,没有看视频。     
  
  凤凰网文化:我看您用了“才华横溢”这四个字,在您那算一个中性词?     
  
  王晓渔:对,中性,不是褒义词,但是也不算是一个贬义词,指说得很漂亮。     
  
  凤凰网文化:你们当时是不是对他还是有些期待?     
  
  王晓渔:对他没有特别期待。之所以公开批评他,主要是看到他这一句话:“我从来都喜欢独来独往,当别人胁迫我干一件事的时候我从来不干,逼我表态的时候我也不会表态,这是我几十年来一贯的态度。”     
  在此之前,没有公开批评,是因为在当下这么一个环境里,绝大多数人都有过妥协的经历。但是莫言既然表示他的所有行为全部不是被迫的,是积极主动的,这就意味着他不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能够对自己的言行负责,对他的批评也就不是苛责了。妥协有程度的区别,不能忽略这种区别。比妥协更可怕的,是拒绝承认自己的妥协,尤其是把自己描述成“独来独往”的特立独行者。     
  
  凤凰网文化:或者说在他去瑞典之前被“提醒”了。     
  
  王晓渔:恰恰是他不肯承认权力对他的限制。他主要针对的对象是批评者,说你们这些人批评我,我绝对不会接受你们的胁迫。他把批评称为“胁迫”,在演讲中又把批评的声音称为“石块”和“污水”,这是一个非常夸张的事情。在当下,有胁迫能力的往往还是权力。批评者表达失望,难道对他可以形成胁迫吗?当然不可能。从他一系列的发言来看,可以说是没有作用,或者说只有反向作用。     
  
  凤凰网文化:他在答记者问中有一个回答有点儿让一些人不愉快,他说自己不太了解那些进监狱的人。     王晓渔:他把思想犯和刑事犯混为一谈,这个回答跟此前他把审查制度等同于机场安检是一样的。机场安检跟审查制度是不一样的,怎么能把两者混为一谈?他称这种审查都是不快但是必要的,最近他又纠正了这个说法,否认自己赞美审查制度,称反感所有的审查。但是,他又把审查和签证混为一谈,把思想审查和有些国家对色情、暴力的分级混为一谈。     
  
  凤凰网文化:隶属历届的诺贝尔,您觉得莫言是不是其实还是应该背负更多东西,他不能从个人表达去讲。     
  
  王晓渔:这个倒不是,而是在于你自己的观点你要保持一致性,不能说你的这个观点跟你的那个观点是完全相反的,当别人去批评你的时候,你说不能用政治来干涉文学,但是你抄写的《讲话》恰恰是主张用政治干涉文学的,所以他这一刻所表达的跟那一刻所表达的实际是冲突的,并不是别人用外在的标准去限制他。     他要看批评者的表演,批评者也可以看他的表演     
  
  凤凰网文化:那三个故事您有没有自己个人的解读?     
  
  王晓渔:很多人解读出微言大义,认为莫言在隐秘地表达自己的批评。莫言是在批评,但批评的对象是批评他的人。讲这三个故事之前有过渡的一段,过渡的那段其实把这三个故事的意思已经表达的非常清楚了,不用网上这些过度解释。这三个故事都是针对批评者作出的回应,莫言已经明确表示是回应他所谓的“石块”和“污水”。     
  最后一个故事,大家觉得比较深刻,我个人觉得尤其糟糕。庙里的七个人把一个人扔出庙门,那座破庙轰然坍塌,暗示那些批评者最后会得到报应。以讲故事的方式“诅咒”批评者,这很可笑。     
  
  凤凰网文化:您觉得莫言和中国的情况是不是格外特殊?在诺贝尔历程上。     
  
  王晓渔:这个不能一概而论,有一些是没有争议的,但也有一些会引起很大的争议。但是莫言这种情况,在冷战结束之后可能是比较少的。1965年苏联作家肖洛霍夫获诺贝尔文学奖,有过类似的争议。     
  
  凤凰网文化:我可不可以用“厌恶”这个词来形容一些人对他的感觉?     
  
  王晓渔:在此之前,比如在10月份文学奖刚揭晓的时候,就是觉得颁就颁了吧,没有觉得那么大的厌恶,或者这种情绪还谈不上。但是最近两三天他的言论,让人觉得“可笑”。     
  
  凤凰网文化:你们还会再较较劲吗?     
  
  王晓渔:没有较劲,就是觉得有趣,他说他要看批评者的表演,但是同样批评者也可以看他的表演。     
  
  凤凰网文化:如果他不是这种类型的体制内作家,情况会不会不一样?     
  
  王晓渔:说“体制内”,主要不是指身份,而是指认同。莫言的问题,不是他在作协体制之内,而是他在这两三年迅速地自我体制化,在一系列事件中坚定地站在体制的一边。最初还可以用“妥协”来理解,但是莫言表示自己从来都是“独来独往”之后,就不可理解了。为什么会这样?是一个谜。作协体制里的作家,并不是都像莫言这样,如此表达对体制的认同。     
  
  凤凰网文化:您觉得好多事儿做的不漂亮?     
  
  王晓渔:现在只要批评莫言,就必定有很多人说你逼着莫言做烈士,但是我目前所看到的,包括我所了解的批评者,没有一个人是希望莫言做烈士或者做反对派的,没有这种想法。甚至在发言的时候,首先要小心翼翼地说一句“没有希望莫言做烈士的意思”,然后才敢批评。仅仅是说,有些事情即使他不去做、不去说,也绝对不会对他个人的日常生活造成任何干扰,但是他依然去做了,做了以后坚持认为自己是正确的。     
  打个比方,《讲话》他不抄的话,对他不会构成任何体制内的伤害,但依然是抄了,而且你抄了也就抄了,“一时糊涂”,事后依然坚持认为抄写是正确的,但是他的文学观念又跟这个观念是相反的。还有比如他对于重庆模式的称赞,没有必要。不是非让他声称维护人权,对他没有这种奢求,因为出于对他的了解已经不可能对他有任何这种要求,只是说你作为一个诺贝尔奖得主,不要做得那么难看。     
  
  凤凰网文化:这种转变的原因呢?     
  
  王晓渔:他怎么想是不可知的。从某种意义而言,诺奖给了他勇气,就是你们再怎么批判我,我还是赢了。     是批评,不是道德胁迫     
  
  凤凰网文化:您最希望他有可能在那个舞台上讲出什么,或者至少不去不讲什么?     
  
  王晓渔:我对莫言没有期待。最初对他有一个假设——不是期待——按照他的世事洞明,很有可能会说两句对权力有抽象批判但是又不会伤害体制感情的话,但是没想到他这次如此彻底,已经快变成外交部发言人了。拉什迪看到莫言把思想审查和机场安检并列的言论,非常诧异。     
  当然,我不会因为他说两句批判体制的话就转过来称赞他,我完全没有这种想法。     
  
  凤凰网文化:所以这就是一个问题,无论他在这个演讲上里说什么,可能你们又会以另外一个角度去那种对抗他,是不是天然的?     
  
  王晓渔:不是对抗。如果没有他这两三天的言论,我可能不会公开批评,也不会特别关注,最多只是茶余饭后聊天的时候提到。此前有很多媒体采访,我基本上都谢绝了。     
  
  凤凰网文化:你觉得一个文学家他本身到后来是不是一定要在思想性上革命性上有一种责任?     
  
  王晓渔:这与“思想性”和“革命性”没有关系。没有人要赋予莫言一个很高的要求,只是说不要跌破一个最基本的底线。网上很多为莫言辩护的人,认为作家一旦写出好的作品,就有豁免批评的特权,任何对他的批评都是“道德批判”甚至“道德胁迫”,这个我没法认同。     
  
  如果一个获得诺贝尔奖的物理学家,把思想审查和机场安检等同,能不能对他有所批评?这是在以政治干涉物理学吗?这是“道德批判”吗?因为是出色的物理学家,所以说点这种话就没有关系?我们大概不会这样认为。一个作家的言论,总应该比物理学家更有人文性一点吧。
  
  
  
  本文来源:《凤凰网》
  
  
  
  
   —白衬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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