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特约撰稿 张玥

 

前50年,陈平福是一名普通的数学教师,三口之家,生活平静安稳;50岁后,一系列变动发生在他身上:一次是2006年受邀参与甘肃电视台《今晚有约》节目,被当作自立自强的市民榜样;另一次是今年9月被告上甘肃省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涉嫌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

插图 KOOPU

 

12月14日,陈平福手持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出具的裁定书:检察院撤销起诉,陈平福无罪,解除监视居住

 

迟来的撤诉

12月14日上午11点,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出具裁定书:检察院撤销起诉,陈平福无罪,解除监视居住。裁定书上写了9月27日、10月24日与11月22日的3次延期,没有撤诉理由。“颠覆国家政权罪”的大棒高高举起,现在又悄悄落下。

旁观者回忆,当日没开庭,没宣读结果,审判员将裁定书交给陈平福,“签了就赶紧走吧。”双方签字后,公诉人迅速离场。

没有工作人员的法庭,成了陈平福和十余位热心市民的欢庆场所:大家欢呼拥抱,一位当地记者大声朗读裁定书,也有人早早准备了一挂鞭炮,放响在法院大门前。

3个月前的9月4日,陈平福案开庭,旁听席十余人,除其亲友外,均为得到消息赶来的市民,有记者、学生,牛肉面店老板。他们不认识陈平福,都是冲这罪名而来。

“本院认为,被告人陈平福无视国法,在互联网上针对不特定的网民散布攻击党和政府的言论,诋毁、诬蔑国家政权与社会主义制度,其行为触犯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零五条第二款之规定,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应当以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追究其刑事责任。”

被告人陈平福是什么样子?“又瘦又小,是个书生气比较浓的小老头”;“瘦弱文雅的老人,戴眼镜,头发花白,看着就难受,很难把他和颠覆联系在一起。”旁观者说。

公诉人:“07年到12年,你在各大网站注册博客的目的是什么?”“我走投无路,企业破产我在大街上拉小提琴卖艺呢。”“问你注册博客的目的是什么!”“我想把这几年遭遇写下来,让天下人看。”“网友评价你看过没有?”“没反对我的,都是赞扬的。”“赞扬什么?”“赞扬我说的都是大实话。”

对于公诉人提出他借博文发泄对国家领导人的不满,陈平福不服,“我从来没有攻击过任何个人,文章只是针对制度,希望国家和平、民主转型。”

对于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的罪名,陈平福更不服。他在最后陈述时说,“我没有犯罪。我追求民主自由跟社会进步,维护宪法赋予我的言论自由,我一点罪都没有。”

当天,陈平福因博文获罪案件成为全国舆论焦点。相关微博转发量两万余条,评论近八千条。同样广为流传的,是一位庭审旁听者的感慨:“其实,我们都是陈平福。”

陈平福是谁

也是9月,本刊记者拨通陈平福的电话。“请问是陈老师吗?”电话那端显然不习惯这个称呼,愣了一下,说,“我是陈平福。”

相似的停顿也出现在4天前的庭审现场。“被告人起立。被告王平福?”他顿了顿,小声地说,“是陈平福。”

面对尊重与漠视,他有着同样的不习惯。那么,这个社会究竟给了他怎样的身份?

1957年3月,陈平福出生于甘肃省兰州市。自出生起,他几乎一辈子没有离开过这里,早年是因为没空,后来是因为没钱,现在又被监视居住,不允许离开了。

1978年,他考入西北师范大学数学系,是我国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正规大学生,那个时代的天之骄子。

毕业后,响应国家号召,他进入首钢胜利机械厂技工学校教书,端起了所谓的铁饭碗。这堂数学课,他一教就是26年。

一届届学生都是那么朝气蓬勃,企业却渐渐走上了下坡路,陈平福也从当年那个志得意满的小伙子一眨眼步入了50岁的门槛,身体状况大不如前。

2005年,他突发心肌梗塞,被送入医院抢救,每天住院费近千元,而他当时工资每月只有400。一个礼拜抢救下来,病还没好,几千块钱花完了。

弟弟妹妹们看不下去,四处为他筹钱。尤其是二妹,在县城的商场里打扫卫生,月收入仅150块,她也凑出了1万块。最终,一个月内大家集齐了5万块钱,第二次把陈平福送进了医院。

心脏搭桥手术之后,陈平福被救回了一条命,同时背上了5万块钱的债。无法可想,他记起大学时学过小提琴,也许能上街拉琴赚点钱。于是,拿起30年前学过的琴,他走上了兰州街头。

20年来为人师表,一朝背着琴,走在街上,他怎么都觉得别扭。一个人在黄河边徘徊良久,最终还是打开琴盒子,在地上铺上一张纸:“胜利机械厂职工陈平福因心脏病手术而负债累累!被迫卖艺乞讨!”

从此,陈平福坚持在上班之余,每个双休日都到兰州街头卖艺。商业街口、大学门前、步行街上,凡是人流密集的地方,都出现过他拉小提琴的身影。

他靠拉琴还清了债务。不想,2008年,企业破产,在外打工的儿子又按揭贷款买了房。还完欠债,再还房贷,陈平福开始把上街卖艺当成了自己惟一的收入来源。

2011年春节,失业4年的陈平福得到了再次成为老师的机会。一位在云南办私立学校的老同事请他过去代课。家人很珍惜这个机会,每月工资仅一千余元的儿子还特地为他买了去云南的打折机票,那是陈平福生平第一次坐飞机。

陈平福决定一心一意做个好老师。“我喜欢欣赏这里孩子们的打闹嬉戏,欣赏小朋友们排队打饭,大孩子让小朋友骑在自己的脖子上玩。我喜欢在这校园里拉小提琴,被一大群孩子围在中间。”

这份欢喜仅维持了一周。

上班3天后,陈平福接到原单位的电话询问行踪;接着,单位校长收到了来自警方的通知,要求以“不适合这个工作”为由辞退陈平福,令其一天内离开云南。

为何发言

警方对陈平福追踪强迫的原因在于他的博客文章。在数篇博文中,他讲述了自己卖艺期间的经历:一方面要承受路人怀疑与轻蔑的目光,还一方面要应对城市执法者的屡屡问询。

“走上大街拉琴,头一天就遭到执法大队的辱骂,骂我‘在大街上拉琴要钱,不要脸!’”接下来,被踢琴盒,遭受言语攻击,成了陈平福的家常便饭。

他最怕的不是城管,而是城市救助站。“救助站就是管理流浪乞讨人员的,他们说我属于乞讨,所以不归城管管,归他们管。他们不是救助,进来就明说了,我们过来就是不让你卖艺。”

“有次正在休息,救助站的人过来把我抬到装有铁栏杆的小面包车里。他们把车停在路边,又说又笑,戏弄我。直到晚上10点,把我扔到郊外让我下车。他们后来也经常找我,但我警惕性高,只要在人多的地方,群众就会围过来,他们不敢动手。”

26年教师经历,留给陈平福的不只是一笔补偿金,还有读书人的自尊心和执拗。

被粗暴对待的陈平福,一腔愤懑无处诉说,最终选择了诉诸网络。2007年,他开始在各大网站实名注册博客,写文章痛诉自己的遭遇,表达对社会问题的看法。随着文章浏览和转载量的增多,2010年,陈平福开始收到有关部门发出的警告。

“他们越威胁我就越生气,越生气我就越是要写……我这个人比较犟,不能默默忍受屈辱,但也没法找他们算账,所以我把他们做的事情写出来让世人看,把我的一些想法和该说的话说出来。”

他的文章大体分为两类:一类述说自己的经历;另一类表达对教育、官员贪腐及社会制度等问题的评论。正是第二类文章招来了有关部门的注意,但这类文章也正是他写博客的主要理由。

“我写博客更主要的还是希望这个社会不要那么野蛮,要有好的制度,文明进步。我觉得老百姓那么善良,他们无私地帮助过我,甚至有些人活得比我还艰难,但我帮不了他们什么,也为这个社会做不了什么,只能是呼吁制度改革。没有好的制度,我们这些可怜人活不下去。”

在等待判决的日子里,陈平福照旧保持着散步的习惯。相对于网络上的群情激奋,他的情绪平静。他说自己没有恐惧,“我不觉得我说的话是一种罪恶,我不怕这个罪名。”

检方撤销起诉后,本刊记者再次拨通他的电话,他还是在散步,只是这次没了监视。“这段时间一直在家待着,觉得生活挺好,挺有意思,认识了很多新朋友,他们叫我出去吃饭聊天,过得很热闹。”

差点“因言获罪”的陈平福显然没有因为这件事改变执拗的性情。他说,他的博客还会继续写下去,但是会更加理性、委婉。“以后的生活,还是会继续追求自由民主、社会公正,这些事儿不能停下,不能拉倒。因为有好多朋友在支持我,应该站出来说话,我不会害怕。”

等春天来了,他说,还要背起小提琴,再次走上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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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壳子人 for 新闻理想档案馆, 2012/12/24. |Permalink |光荣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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