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宇宽 | “仰望现实主义”在中国

作者:郭宇宽 

“仰望现实主义”在中国

郭宇宽

我对文学是怀有期望的,虽然我原来学的是理工科,但我觉得没什么比文学艺术,更能滋养人的灵魂,前提是如果我们相信人有某种灵魂的话。

前些日子陆续几个朋友推荐让我看一本书叫《二号首长》,据说当领导的现在都看这个,描写中国官场特别生动,看了这个才能学会怎么在官场混,我倒也没什么兴趣在官场混,不过被推荐的多了,出于人类学的好奇心,都想买来看看。

这个书还很畅销,在机场到处都有,有一次坐飞机的时候,我就买了一本旅途中看,结果这个书还真很容易看进去。故事内核很简单,单线叙述,讲一个复旦大学新闻系毕业的,到省级报社当记者,混得处处不如意,老婆都看不起自己,想调戏自己的女实习生,人家死活不从。结果他意外因为同学关系交了黄盖运,当了新来的省委书记的秘书,人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不仅老婆开始讨好他了,连原来的女实习生还有众多电视台花旦女主持人,都跑来主动投怀送抱,中间穿插了这个中央来的省委书记和本土上来的省长的斗争,倒也跌宕起伏。那里面权力给人带来的春药般的好处,和男主人充满雄性意识的得意洋洋,我感觉作为剧本倒很适合改编成一个以中国官场为背景的爱情动作片。

我也不喜欢文学表现那种高大全的形象,真实生活的复杂和悖论,才能展现人性的张力。《儒林外史》如此滑稽荒诞,写出了士风沦丧,但也有在那种环境下,王冕这样耿介,淡泊名利的读书人作为作者的人格理想;《三言两拍》里写一个妓女,要写出她的尊严和对情感的追求;哪怕像《金瓶梅》这样的市井题材,不谈教化,纯用白描把男盗女娼、欺男霸女描写到了极点,其中也有人性的矛盾,甚至你从性描写中能感受到作者的悲悯。

西方19世纪有个流派后来被归为“批判现实主义”,其实我觉得这种归纳过于简单化了,我们教科书里说他们的主题都是批判万恶的资本主义和人性的异化,人家作者有没有像咱们革命文学那么上纲上线不说。但你至少从《羊脂球》从《钦差大臣》这种作品中,能看到社会残酷现实的势利猥琐,仍然有不可妥协的鲜明的是非爱憎。

在被归为“批判现实主义”的最复杂的一部大概是司汤达的《红与黑》了,他即写出了一个外省屌丝青年于连为了出人头地的奋斗,他渴望做拿破仑式的英雄“靠他身佩的长剑,便做了世界上的主人”;又想当神甫,因为“四十岁左右能拿到十万法郎的薪俸”。为此几乎可以说他不择手段,但又同样有着真挚的感情,最后发展成一个断头台下的悲剧。

有些能看到《红与黑》的影子的中国作家路遥的《平反的世界》,虽然社会环境不是万恶的资本主义,但在城乡的鸿沟中,主人公也有和于连类似的挣扎。中国的官场小说中,还曾有阎真的一部《沧浪之水》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影响,主人公是一个有书卷气和理想但最后顺应官场规则当上了厅长,而主人公人格的挣扎和即使当上了厅长之后的内心痛苦,是最浓墨重彩的。

这些小说写出了人性之黑暗,也写出了黑暗中的光明,让我们看到了世界的不完美,写出了堕落,也写出来一种不可遏制的向上提升的力量。

在我的观念中作家总还是一个有理念的职业,李白讲“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陶渊明说“少无适俗韵,性本爱秋山”,你可以说这有些文人酸腐,甚至你可能觉得李白、陶渊明也太端着了,真给他们个有油水的肥缺,未见得他们就不动心。人很大程度上和动物一样,追求美食,追求有吸引力的异性,追求在群体中的地位,但人还会讲感情,会讲忠诚、荣誉感和信念,人的身体不能赤身裸体,人的灵魂也要有所装饰,这些可能有些装的东西,这就是孟子所谓的“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兮”。

但是在《二号首长》这样的书中,我看到的是一个猥琐得让人恶心,又颇有些自得的形象,最令人吃惊的是我见识了一个完全没有冲突严丝合缝的价值观系统,这个系统中女人都是随时准备向领导献身的,商人都是用尽心机给官员利益输送的,而更让人反胃的是,主人公消费完女人和商人的奉献,还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只有书中省委书记的后台和手腕是值得崇拜的,那是令人羡慕效仿的人生榜样。我一留心发现类似的畅销小说还不少,这个《二号首长》也出了一个接一个续集,我过去是孤陋寡闻了。

如果说这些书是当代官场实用技法指南,也许确实管用,可偏偏这些还都是大部头的长篇文学,我在经典的文学史中,还真找不到可以与之相对应的类别,第一它笔法看上去很有现实感;第二它毫不批判,倒是有推崇和膜拜,也许未来可以被归纳为“仰望现实主义”吧。

以我的阅历,我不能判断这样的作品有多少情节来自于作者或者他身边的圈子真实的生活。但至少作为文学,就是中国当代的这些作品,等未来的文学史来做分析的时候,发现它们确实表达了有一些人,在这个时代真实的精神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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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月2日, 1:00 上午
分类: 公民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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