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是保险公司,对船公司B提起代位求偿之诉,声称B运输的油品有短少,收货人C有损失,A作为保险人履行了保险赔偿而行使代位求偿权。


本案一审时有三个争议,一是A是否有代位求偿权?二是货物即油品在运输过程中是否发生短少?三是承运人B是否必须按照提单记载货量交付货物?


案件事实:C委托D代理进口货物,合同约定D代理C安排保险及办理保险赔偿;FB租船并以自己名义签订了航次租船合同,整船运输三种油品;B派船到装港,装货后根据托运人要求就三种油品分别签发了提单,提单正面货量记载处以印刷条款明确承运人无须对提单记载货量负责(注意:这是一个提单正面印刷条款,不是承运人批注);货物运抵卸港后,C委请商检机构鉴定货物重量,结果是其中两种油品货量比提单记载数量少、还有一种油品货量比提单记载数量多,整船货量与提单记载总和基本一致(差额不到千分之一)。


一、A是否有代位求偿权?

A提供的保险单记载被保险人是DF及其子公司、分公司和相关公司,未记名CA根据D的要求将保险赔款电汇给FC从未确认收到保险赔款,也未签发收据及权益转让书给A。因此,B认为,A不能证明向C支付了所谓保险赔款,不能代位C提起诉讼;

A认为,C虽然没记名为被保险人,但是与记名被保险人D的“相关”公司,可以认定为被保险人,DC的代理,A根据D的指示付款就等于根据C的指示付款,可以代位C起诉;

B认为,A虽然可以根据C的代理D的指示付款,但问题是,款项并没付给C而是付给了租船人(也是记名被保险人)F,不能排除不是C而是FD(也是被保险人)才是款项受益人;而且C从未确认收到款项,甚至A都不能从C处取得商检鉴定报告的正本,只能提供复印件而要求法院到商检核实是否与原件相符;因此,本案证据不足以证明AC处取得代位求偿权。


一审判决认为,B质疑A的代位求偿权,未能提出反证,因此认定A有代位求偿权。


二、货物是否在运输中发生短少?

A认为,商检计重结果与提单记载货量之差就是货物短少;

B提交了货物积载报告、航海日志、卸货记录及干舱证书等原始证据,证明:整船货物均来自同一托运人并交给同一收货人C;船舶从装港直接开到卸港,未在其他港口停留过;船上全部货物在卸港均已卸离船舶;船方报告商检机构在船上进行测量时因船舶在阵风中摇晃导致数字有很大误差,而且,按照商检计重结果,整船货物重量与货物全部提单记载货量总和基本相符,误差不到千分之一;这些证据可以证明,货物在运输过程中并未发生短少。


三、B是否必须按照提单数量交付货物?

B指出,提单正面条款明确承运人不需对提单数量负责,收货人C在受让提单时了解并受该条款约束,即提单记载货量并非承运人确认及合同承诺而只是运费计算的依据。承运人B在证明将全部装船货物卸离船舶的情况下,不对每票提单的记载货量负责。

A认为,承运人B在提单上的批注违背法律规定,承运人必须按照提单记载货量交付货物。

B进而指出,承运人从未在提单上批注,提单格式是托运人提供的,其上有印刷条款不要求承运人对提单记载货量负责;无论海商法还是有关国际公约均未要求承运人必须在提单上记载货量(注:指合同承诺,不同于本案中的提单记载货量),因此该提单正面印刷条款并不违背法律规定;本案所涉提单并不构成承运人按照提单所载货量收到货物并装船的“初步证据”,承运人无须按照提单记载货量交付货物;A要求B按每票提单记载货量交付货物,违背合同约定。


一审判决指出,B提交的航海日志等原始证据是单方证据,于是以A在庭审中否认为由不予采纳;一审判决依据《海商法》第77条,“承运人或者代其签发提单的人签发的提单,是承运人已经按照提单所载状况收到货物或者货物已经装船的初步证据;承运人向善意受让提单的包括收货人在内的第三人提出与提单所载状况不同的证据,不予承认”,认定B必须按照提单记载货量交付货物,因此判令B对于A请求的两种油品的短少承担赔偿责任,但认为A的计算与保险单适用的伦敦协会条款不符,一审法院按照该条款计算的赔付额少于A的请求额并判令B按法院计算金额进行赔付。一审判决同时指出,对于卸货数量多于提单记载的另一种油品,因B未提起反诉,不在本案中审理。

AB均不服一审法院的判决而提出上诉,双方均未提交任何新证据。

A上诉指出,一审判决错误适用伦敦协会条款计算保险赔偿额,因为根据AC之间的“保险协议”,本保险不适用伦敦协会条款,而且,本案所涉货物短少属于伦敦协会条款中的除外责任事项——“货物的自然损耗和自然特性等”;根据“保险协议”,提单记载货量与卸港鉴定结果之差就是货物短少,因此请求二审改判支持其一审起诉金额。

B答辩指出,保险单是A在两审审理中提出的唯一保险凭证,而保险单中明确适用伦敦协会条款;A在上诉中明确承认,其提起的货物短少属于货物的自然损耗和自然特性,这不仅是保险条款的除外责任,也是法律规定的除外责任;A所援引的“保险协议”在两审审理中从未作为证据提交;假如存在如此保险协议,等于将财产保险当成赌博——尽管未实际发生货物短少,只要卸港计重数字少于提单记载,保险公司就进行赔付,这严重违背财产保险原则;由于A已确认本案所谓货物短少乃自然损耗和自然特性,A在一审中提出的诉求应予驳回。

B上诉指出,一、关于A的代位求偿权,举证责任在于A方,在A未能举证证明时,B无须反证;B指出,B并未将赔款直接付给CC从未确认收到保险赔款,A依法不能从C处取得代位求偿权。二、关于是否发生货物短少B出示的航海日志等是原始证据,A提出之否认没有任何依据,法院不予采纳违背法律规定,一审判决因此回避了对于货物在运输过程中是否有可能发生实际短少这一重要事实的认定;事实是,B已经证明货物在运输过程中并未实际发生短少,装船货物已在卸港全部卸离船舶。三、关于承运人是否对提单记载货量负责B指出,由于提单正面条款明确承运人对提单记载货量不负责任,提单记载货量对承运人并不构成“初步证据”,一审判决错误适用《海商法》第77条;提单正面条款并不违背海商法和相关国际公约,因此条款有效,承运人无须对提单记载货量负责。因此请求二审改判驳回起诉。

A未提出书面答辩,只在二审法庭上重复了其一审辩辞。


二审判决以不足一页的“认定”判词,首先重复一审判决关于A取得代位求偿权的认定,对B提出的上诉理由未置一词,即未明确B提出的保险赔款并未支付给被代位人C是否合理怀疑,当然也不可能说明不是合理怀疑或者如何打消怀疑的理由;进而对B上诉提出的航海日志等原始证据依法有效也未置可否,继续回避在运输过程中是否有可能实际发生货物短少这一重要事实的认定;接着对B关于本案不适用《海商法》第77条的上诉理由未置一词,继续适用该条款认定承运人必须按照提单记载货量交货;最后完全回避A在上诉中确认其请求的货物短少属于“货物的自然损耗和自然特性”这一事实以及B关于本案中关于保险合同的唯一证据是保险单而A援引之“保险协议”从未作为证据提交(据称约定违背不得以财产保险博彩的法律原则)的答辩,以最高院的司法解释“在保险人代位求偿案件中不审理保险合同争议”为由,不对保险赔偿是否有法律和合同依据进行认定(等于无须审理而认定成立),并认为,一审法院不应审理保险赔款计算是否合理,直接认定商检鉴定结果与提单货量之差作为货物短少计算赔偿金额,认定既然A起诉提出的索赔金额小于此计算金额,改判支持A的全部诉求;同时不忘重复一审判决中关于“卸货数量多于提单记载的油品,因B未提起诉求,不在本案中审理”的判词。


虽然二审判决结果也是预料中的一种,但这是我从业二十几年见过的最差的二审判决。二审法院,你真的审理了吗?看上去像是双方当事人从未提出上诉及答辩,只是你将一审判决拿过来看看,根据自己的想法修改了一下,关于A上诉指出本案所谓货物短少乃货物的自然损耗和自然特性,即使你不审理保险合同下的争议,根据《海商法》第51条第(9)项,这也是提单所证明的运输合同下承运人的免责事项。A的代理律师犯了如此重大的错误,却可以大获全胜,原因何在?恐怕三位法官心知肚明。


再来说说两审法院自作聪明的“卸货量多于提单记载的油品,因承运人未提出诉求,不在本案中审理”的判词,似乎暗示,如果B提起“溢卸”反诉,你们就会与A提起的“短少”索赔抵充。首先,承运人对货物不享有权益,即使是溢卸货物,除非承运人留置;承运人交付货物给收货人后,承运人对于货物丧失任何权利;而且,提单正面条款不要求承运人对记载货量负责,承运人根本无权以“溢卸”为名留置货物;最后,如今起诉的是保险人,不是收货人,承运人根本无权对保险人就所谓溢卸提起反诉。


为什么法院可以忽视乃至对双方明确提出的争议不置一词,却对双方不曾提起的问题随意发表意见?一个没有程序正义的国度,永不会有正义,也没法一起讲道理。法院不是当事人讲理的地方,却成为各方零合博弈的场所,长远看来,所有人都是输家,输掉的不仅是利益,还有尊严、权利、安全和生活的品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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