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桑次巴:图伯特安多阿坝(今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阿坝县)格尔登寺僧人,28岁。2011年3月25日,在北京民族大学学习汉语的他,突然被国家安全人员抓走,再也没有了消息,我为此写下这首诗。 

我一直打听他的消息,但一直都不知道他的下落。两年了,终于听说他的消息了,却又是被捕失踪…… 

报道说:“上周六(3月9日)夜里近12点,安多阿坝格尔登寺僧人次巴在寺院附近的村落照顾病重的妹妹时,被警方拘捕。”报道还说,他从小在格尔登寺出家为僧,父亲名叫顿珠,母亲名叫顿迪。两年前从北京被警察带走后,被扣押了六个月,是以“与境外保有联系”的控罪遭到拘捕。而这次被捕的原因、目前被拘押的地点,因当地一直处于严控中,无法获得进一步的消息…… 

为此,我重贴这首诗。

惟有这无用的诗,献给洛桑次巴……

1、
这已是第二十三天了。
而在某个日子,读到一首名为《被失踪》的诗,
当即想到的是你。

你是上个月25日的下午,被失踪的。
我惟有落泪、写诗,别无他法。

2、
就像电影需要空镜头,
我的思绪,有时候会在最纷乱的时候,
闪现一些梦幻般的画面:
漫过马蹄的花朵,草原上的黑帐篷,
经幡被微风吹拂,家禽与野兽得以放生,
全都是我在故乡见过的美景,
但此刻,到了最困难的时候,
比如你,仿佛人间蒸发。

3、
荒谬等于现实,
我成了自身难保的毒药,
而你,竟成了饮鸩蒙难的祭品。

闭眼全是你,
那一年的三月,烽火燃遍雪域,
同胞们把鲜血流尽的抗议者抬回寺院,
供奉于内心的圣殿。

4、
“三月是最残酷的月份。”
说这话的,是位风度儒雅的外媒记者。
那一年的三月,他去拉萨,似乎看见了什么;
又似乎,什么也没看见,
因为他落入了三十六计的圈套之中——
“藏人发出的,是狼一样的嚎叫吗?”
我当面质疑。
而他尴尬,露出了有损骄傲的神情。

5、
阿克[1]次巴,你在哪里?
你是被他们,野蛮地,押回了阿坝老家?
还是被关在黑房间,受尽无法想象的折磨?

我听一位阿克讲过,
他被倒吊着,打断了三根肋巴骨,
天气变化,就痛得蜷成一团……
唉,我忘记问他,近日藏东下雪,他是否安好?
但我又能向谁打听,阿克次巴的下落?

6、
“我们生活着,感受不到脚下的国家,
十步之外便听不到我们的谈话……”
这诗句,来自死于斯大林之手的诗人[2],
却也是盛世华夏之写照。

深夜,我语无伦次地吐露:
“我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我还是说了。
我其实知道,说了也无用……”

来自“让旺隆巴”[3]的友人语调铿锵:
“他们总是想让人以为说话没用,
但我们必须不停地说!”

7、
我两手空空,
但右手执笔,左手攥着记忆。
此刻,记忆虽愿付诸于笔下,
但字里行间,全是为遭到践踏的尊严
流不尽的泪。

8、
凝视地狱太久,
很有可能会被地狱一点点吃掉。

愿意开条件吗?
如果有条件,说出来听听,
假若换来他的平安。

可我突然想起,一个阴森森的下午,
一个阴森森的鹰犬,阴森森地开腔:

“你,能不能,不写西藏?”

9、
不写西藏,那就没有诗了。

正如同,不为西藏,阿克次巴,
就不会,一次次地被失踪。
不为西藏,阿克扎白[4]和阿克彭措[5],
就不会以身浴火。

而这个名单,可以很长,很长……

2011/4/4初写,
2011/4/17定稿
2013/3/14再改。

注释:

[1]阿克:安多藏语,指僧人。

[2]诗句来自俄罗斯诗人曼德尔斯塔姆。他是俄罗斯白银时代(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最卓越的天才诗人。被苏共指控犯有反革命罪,两次被捕,长年流放,多次自杀未遂,1937年12月27日死于集中营。

[3]让旺隆巴:藏语,自由世界。

[4]2008年3月16日,在阿坝县,僧侣与民众走上街头发出抗议之声,被军警血腥镇压。由此3月16日成为镇压藏人的纪念日。2009年2月27日,格尔登寺24岁僧人扎白在阿坝街头,以自焚的方式抗议,遭军警枪击,腿与右臂致残,至今仍被禁闭在军队医院中。

[5]2011年3月16日,格尔登寺20岁僧人彭措在阿坝街头自焚,呼喊“让嘉瓦仁波切回来!”、“西藏需要自由!”、“达赖喇嘛万岁!”的口号,结果被全副武装的军警殴打。3月17日凌晨3点多,彭措牺牲。藏人僧俗为此和平抗议,却遭逾千军警围困搜查、大肆抓捕,格尔登寺及其两千五百多名僧侣面临灭顶之灾。

图为2008年3月16日,阿坝县藏人僧俗民众举行和平抗议,遭到军警血腥镇压,当时被开枪打死的有僧人、学生、牧民30余人,其中包括孕妇、5岁的孩子和16岁的女学生楞珠措。“3·16”因此成为阿坝重要的纪念日。

2010年3月16日,荷枪实弹的军人站在行驶于阿坝县城的军车上,而军车上贴着“向阿坝县人民致敬”的鲜红标语,充满讽刺。


2009年2月27日,格尔登寺24岁僧人扎白在阿坝街头,以自焚的方式抗议,遭军警枪击,腿与右臂致残,至今仍被禁闭在军队医院中。

2011年3月16日,格尔登寺20岁僧人彭措在阿坝街头自焚,呼喊“让嘉瓦仁波切回来!”、“西藏需要自由!”、“祈愿嘉瓦仁波切永久住世!”的口号,结果被全副武装的军警殴打。3月17日凌晨3点多,彭措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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