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廖偉棠(詩人、作家)

猶如一部 20世紀的《湯姆·索耶歷險記》,英國詩人奧登(W.H.Auden)與他的同性伴侶小說家衣修伍德(Christopher Isherwood)像兩個大頑童一樣來到 1938年抗戰正酣的中國漢口時,尚未意識到自己成為了一部典型的西方成長小說的主角。不到四個月的戰地歷險,使詩人和小說家迅速成熟甚至滄桑,尤其是詩人奧登,他籍此寫出了他最重要的組詩《戰爭時期》及長詩《詩體解說詞》,詩句危立於一個嚴峻時期的東方飄搖國度之上,反顧西方文明史上人性之演化,鋪展出了宏偉而變幻的心靈圖卷。

《戰地行紀》一書正由上述詩歌加上衣修伍德精彩的「遊記」組成,那幾乎是中國所謂「最危險的時候」的地獄與煉獄篇。雖然兩人在來中國之前早已在西班牙的反弗朗哥鬥爭中初嘗戰火滋味,但中國才真正給予他們棒喝,修正他們對一個未知世界的幻想。

就像奧登說的:「中國絕對不同。西班牙是一個你所了解的文化。你能理解正在發生什麼,事情是什麼回事。可中國沒有可能去理解。撇開戰爭不談,這個國家對人的生命沒有任何尊重。」《戰爭時期》裏最著名的一首「他被使用在遠離文化中心的地方:/被他的將軍與他的蝨子所拋棄」,前面部分就是對這個國家不尊重生命的辛辣抨擊,但奧登並沒有止步於諷刺,他努力為彼時中國的麻木狀態找到了尊嚴:「他不知善也不選擇善,卻將我們啟迪,/如一個逗號為之平添了意義,當他在中國化身塵埃,/我們的女兒才得以去熱愛這片土地……」

如果說戰時的中國給奧登和衣修伍德饋贈了現實的殘酷,他們則如上述那樣反饋予中國以意義。當時他們的不少中國同齡人尚未醒覺,還像衣修伍德記載的兩個傳教士眼中的中國青年知識分子:「『這場戰爭』,他們會說,『是一場苦力們的戰爭。我們的職責是為今後所需的重建工作進行自我教育。』」不是每個人都像青年詩人穆旦那樣兼有冷峻的理性反思和對戰爭的切身同命,而穆旦和他的九葉派詩人朋友們,直接從離開中國的奧登那兒接來了闡釋自身國族命運的艱鉅使命。

衣修伍德的行文酣暢詼諧,充滿了英國式的狡黠與高貴,而他們也敏銳於中國人遺忘且不自知的高貴:「有朝一日,一個天才導演將會逐漸 發展出一種更具真正民族性的表演風格——一種建立在中國人平靜面容的美好和尊嚴之上的風格。」這是他們看了一部稚拙而激情的抗戰電影拍攝現場之後,對中國人性和藝術的期許——也許至今仍在期許之中。

我們不妨從兩個胡人的角度看這幅反清明上河圖:「我們一路打着滑,咒罵着,擠進了渡輪的船艙,這裏擠得人站着都無法動彈,周圍簇擁着草籃子、步槍、士兵、農民和箱包……遠處的岸邊,漢口的建築物在低垂雨雲的襯托下,如此森然憂鬱矗立着;在我們面前,揚子江翻滾的濁浪與狂風暴雪競相肆虐。我們彷彿已來到了真正的世界末日之境。」衣修伍德史詩般的豐沛壯麗與奧登的雄辯相得益彰,彌補了中國作家在國難壓力下無法從容書寫的遺憾,這個一時看不到盡頭的世界末日之旅,只有叛逆頑童才能如天使於其上空俯瞰它之於整個人類史的意義。

相較於走馬燈一樣在《戰地行紀》中登場的中國顯要名流,那些安於天命的中國底層無名氏更具希臘悲劇的歌隊特徵:「他們的姿態如此永恆而籍籍無名,每個人都可為一部俄國農民電影拍出一個極好的表現『人類命運』的鏡頭……他們猶如植物般蜷縮着身子,沉默而無言。」他們的沉默就像命運的呼嘯,無視歷史舞台上袞袞諸公的轉場,無論你是蔣介石還是周恩來,都不影響他們的春耕秋收——在戰爭時期,只有這樣才找得到人類存在那不容分說的理由。就像書後附錄奧登那些堅實的黑白攝影,無名者為末日後的世界保留了石頭一樣的種子,他們的見證雖痛苦亦有力,即使日後他們再次被踐踏。

戰地行紀
奧登(W.H. Auden)、衣修伍德(Christopher Isherwood)著
馬鳴謙 譯
上海譯文出版社(上海)
2012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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