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薩小昭寺燈房

文 /覺乃·雲才讓


那是一個仲夏,一夜下了連綿的細雨,到了凌晨,黎明如同一把利劍,從黑暗裏劃出了一道光亮,可是局部的山霧,使得帳篷裏仍然彌漫着喘不過氣來的暗黑,德吉卓瑪醒來後,在被窩裏打了一個舒坦的哈欠,然後手摸到枕頭底下欲取手電筒,正好此時,從帳篷的天窗和橫樑接壤處,一滴雨水落到她的後頸上,頓時全身打了一個顫,有些昏昏欲睡的腦子變得清醒了許多。

這時候,她的身邊睡醒良久,但被窩裏側耳等她睡醒的老阿媽說:「那瑪(兒媳婦),你該起床了!」說完一聲蓄謀已久的咳嗽,從她的喉嚨裏脫口而出,整個帳篷裏的一片死寂,由此打破。德吉卓瑪從枕頭底下取出手電筒,打開後,從被窩裏直立起來身披阿米日尕布料製成的藏裝,繫上了已經上了年紀的粗製腰帶。不料放在枕頭一邊的手電筒,餘光全照在老阿媽的臉上,老阿媽難以忍受刺眼的亮光,於是被窩裏兩膝落地頭墊在枕頭上,她那蓬亂的頭髮如同野犛牛尾巴,擋住了手電筒的光,德吉卓瑪看見此狀,吐吐舌頭以示歉意,然後手電筒轉移過來,說:「阿媽,你繼續睡吧,我起來馬上去擠奶啊!」說完從火灶邊右手提起一凹凸不平的銅壺,往左手手心倒點冰冷的水,象徵性地洗臉漱口後,懶懶地頭伸出帳篷門簾的縫隙裏,「噗」一聲口中的「髒水」潑的遠遠的。老阿媽說:「昨天夜裏側耳聽了一晚上,可是仍然沒有聽見噶日瑪母子回牛圈的動靜。」德吉卓瑪回頭說:「阿媽,你不要擔心,擠完奶,我上山去找啊。」老阿媽一言不發,只是乾咳,自己的話似乎沒有打動婆婆,德吉卓瑪接着說:「才旦多傑去縣城幾天了,也該回來了。」老阿媽顫抖的聲音說:「我們牧民自古一來,逐水草而生活,草原是我們的家園,牛羊是我們的衣食父母,可是才旦多傑遊手好閒,不務正業,陪人吃喝,賺些錢也並不光彩啊!」德吉卓瑪身穿羊毛製成的雨衣,手提擠奶桶,掀開了帳篷的門簾。老阿媽還在嘀咕:「兒女都送到學校了,連個持家的人都沒了,這不是自討苦吃嗎?」不知德吉卓瑪沒有聽見,還是故而為之,她口誦六字真言, 徑直朝牛圈裏走去,而隨風起舞的山霧中,一柱銀光,若隱若現。

過了一會兒,毛毛細雨停了,萬丈霞光,從東方展開,大地從模糊變得清晰了,連綿不斷的山霧,隨着風的追逐,朝着山坳上飄移。德吉卓瑪擠了一早上的牛奶,她把滿滿一桶奶水端回帳篷裏,突然想起一頭發情的棕色母犏牛還沒有擠,她提着空奶桶,牛圈是巡視了一番,沒有找着,反正不會走遠,她從帳篷背後通向右邊的山路上去找母犏牛去了。如今大興旅遊業,草山上有不少遊客踩踏的破壞地段,這些破壞地段如同縫在德吉卓瑪衣襟上的一塊塊補丁,美麗的草原受傷了許多。德吉卓瑪不慎從山路上滑了下來,她的全身上下都沾滿泥巴,更要命的是奶桶的底子給摔壞了。因此她頓感忌諱,一股不祥的念頭從她的心中油然而生,她想到了上學的兒子和女兒,做旅遊生意的丈夫,還有昨晚一夜未歸的噶日瑪母子……

發情的母犏牛如同一個浪盪的少婦,抵擋不住對異性的渴望,它那望眼欲穿的衝動和毫不掩飾的本能,常常讓主人措手不及,要找半天才知下落。不過今天沒有讓主人為自己的「放盪行為」不停的奔赴。一身狼狽的德吉卓瑪回到帳篷門口的時候,母犏牛已經回到牛圈,並且如同失散的兒子尋找母親一樣,叫個不停,當然也有可能吃了一夜的草,通漲的奶水快要爆了,或者急於牛奶擠完後,便於繼續尋找她的「白馬王子」。德吉卓瑪擠完犏母牛後,牛群趕到離帳篷不遠的山谷裏。山谷裏零零散散長滿了柏樹,野畫眉落在柏樹上,唱着悠揚的歌聲。偶爾從身邊的灌木叢中飛來野雞,讓人心驚膽戰。

初夏的氣候,雖略帶寒氣,可是早晨的空氣,格外清爽,德吉卓瑪走在山路上,一陣陣輕風,撫摸着她的臉頰,腳下的花草,掀開了一層層波浪,柏葉和各種花草的香味交織在一起,令人悠然自得,心曠神怡。雖然下身被花草的「波浪」給濕透了,可是婆婆喜歡吃果色(野生的大蒜),於是她頭埋在灌木和花草叢中摘了不少果色,等太陽的光如同銀白色的流水一樣溢滿整個白瑪草原後,她把藏裝的右袖子脫下來,蓋在頭上,姍姍而來。

這裏的山溝如同一個巨人的手掌,溝口雖然狹窄,但往裏面走一陣,眼前將徐徐展開一片遼闊的草原,而草原的中心橫跨着酷似大象鼻子般長長的斜坡,德吉卓瑪家帳篷如同一隻黑色的巨蛙,屹立在這一斜坡上。兩側的盆地裏有許多牧人家,每家帳篷頂上的青煙,直入空中。在炊煙,陽光和迷霧中,她們家的帳篷如同傳說中的天堂,突顯在長長的斜坡上,而那四周環繞的群山,則如同保護此地而嚴陣以待的某個護法神,顯得十分壯觀。

德吉卓瑪回到帳篷門口的時候,遠方的晨露,仍然閃閃發光,但聳立在帳篷頂上的經幡,似乎不滿輕風的撫摸,顯得無精打采。棕色的老狗蜷縮成一堆,偶爾幾隻蜜蜂盤旋在頭上直叮它的眼角和嘴邊,它卻眨眨眼,動動耳朵以示不耐煩。老阿媽臉上一道道皺紋,如同她家帳篷背後的山梁,顯得那麼深邃,那麼滄桑。她裸着上身,安詳地坐在帳篷邊小牛皮製成的墊子上,一對乾枯的奶子,垂在胸前,很難想像它曾經哺育過一個活生生的人。身邊的尼龍毯子上曬滿了煨桑用的五顏六色的花瓣。她始終眯縫的眼睛關注着這些寶貝,似乎沒有覺察德吉卓瑪悄然回到身旁。不知從那兒撿了幾個乾牛糞,德吉卓瑪徑直鑽進帳篷裏,生火,開始忙家務活。老阿媽聽到帳篷裏的動靜後回頭說:「兒媳婦,你還不去找噶日瑪母子嗎?去年噶日瑪已經供奉給阿拉倉(活佛),雖然產下一犢子,可它仍然暫時寄養在這裏的,若是遭遇不測,要面對村人的閒言碎語,也對不起阿拉倉!」一提到阿拉倉她雙目緊閉,語氣裏帶有虔誠和感恩,她接着說:「如今是劫末之時,人的福分淺了,這些年常常聽到鄰居家的犛牛神秘死亡消息,你可要當心點。」說完,阿瑪把手裏的檀香念珠撥的更快了。「阿媽,你不要着急,給活佛供奉的犛牛,不是一般的犛牛,我去找它,山中林間總是能找到的。」也許德吉卓瑪知道婆婆的耳力,她說話的聲音比平時大了許多。

德吉卓瑪忙完家務活後,準備好了早餐,於是她掀開帳篷的門簾說:「阿媽,該吃早飯了。」老阿媽戀戀不捨地說:「我的花瓣不要讓小蟲給吃了。」說完如同老黃牛爬冰似的欲起來,可不知是一把骨頭老了,還是很長時間盤坐後麻痹了腿腳,沒能直立起來。德吉卓瑪看見此狀後,小跑過來扶着她正要送回帳篷裏時,左邊山坳上出現了一個十來歲的小女孩,她用稚嫩的語氣,喊說:「阿吉德吉卓瑪,才旦多傑叔叔從鄉上打電話說,今天有遊客上山了,叫你去好好接待他們。」沒等回覆,小女孩如同一陣風,消失在山那邊。小女孩早已不見蹤影,但德吉基卓瑪手蓋着眼眶,大聲回說:「好的!」一提到兒子,老阿媽的耳朵也似乎靈活起來了,她老人家氣喘吁吁地說:「遊客要來,那他自己呢?她故去的父親儘管客死他鄉,性格有些頑皮,可是不會做撿地上的石頭,丟懷裏乾糧的事兒。」不知是陽光太刺眼了,還是觸動內心的不快,她眼眶裏有一串淚珠,只是沒有灑落下來。德吉卓瑪忙安慰說:「阿媽,你不要生氣,如今不要說咱們這裏,連神聖的布達拉宮裏都在搞旅遊,你不要抱怨自己的兒子,這樣他的事情不會順利的,去年他把你帶到北方四刹去朝聖了,現在這個世道沒有錢怎麼行啊?」婆婆鎮定情緒準備說什麼,可是顫抖的手還是沒有掩蓋住內心的憤慨,突然手裏的念珠滑落到地上,於是德吉卓瑪迅速彎腰撿起來,掛在婆婆的脖子上。

甘肅祁連山腹地

 

一柱陽光,從帳篷的天窗蓋,直照在火灶上,沾滿污漬的銅鍋裏,熱氣沸騰,一層朦朧的迷霧,彌漫在帳篷裏。德吉卓瑪和婆婆開始吃早餐了,突然從遠處傳來一陣陣汽車的隆隆聲,帳篷門簾的縫隙裏可以看見,山下曲折的馬路上兩個小轎車直奔遊客們喜歡去的草灘上,可是她們婆媳倆一點都不稀奇,心事重重地吃碗裏的糌粑。反倒栓在帳篷邊上的老狗,旺旺嘶叫起來了。通常鄰居們都開玩笑說:「零售商的嘴巴和阿媽卡姆吉家的老狗最不可信」,這個棕色老狗不如她的祖先藏獒那麼兇猛,它可是吃透了井水不犯河水的道理,別說小動物侵擾,就算一個大活人站在眼前她都不瞧一眼。可是這些天遠遠看到上山遊玩的轎車,它如同見了鬼似的急躁不安。老阿媽又聽見狗的嘶叫聲,乾枯的嘴巴,喝了一口奶茶,顫抖的雙手捧着瓷碗說:「俗話說,要投胎人身,先要投胎到狗體,狗是神性動物,它能看見我們常人不能看見的,它能預知我們常人不能預知的,這些天它顯得如此反常,不知是福還是禍呢!」說完她眉中如同蜘蛛般的黑痣生動地顫抖了一下。德吉卓瑪吃完,背着放有碗具的背筐,手提一桶新鮮酸奶,準備送到遊客那兒,她走出帳篷外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回頭說:「阿媽,我把這些送到遊客那邊後,到山上去找噶日瑪母子啊。」老阿媽的心情似乎因這句話而大悅起來,她慈愛地說:「好樣的,路上小心啊!」說完邊口誦六字真言,邊比平時輕巧幾倍的動作爬起來,到擺設在帳篷最裏面的佛龕前,雙手合一舉在額頭上,祈福道:「大慈大悲的佛菩薩,願眾生遠離痛苦和痛苦之因,願眾生今世沒有橫來之禍,……」

德吉卓瑪把東西送到遊客那裏,寒暄一陣後,去找噶日瑪母子倆。她用半天時間在整個白瑪草原上下游,陽陰兩坡都找遍了,可是沒有找到任何蹤跡,下午,當她來到山溝深處一眼清泉旁的時候,口渴的嘴唇都乾裂了,於是匍匐在地,狠狠地喝了幾口冰涼的泉水。這個清泉周圍,植物茂密,岩石立林,然而她卻沒有心情享受眼前的這一美景。這裏的環境和地理特點,可能是噶日瑪母子最理想的藏身地,於是她環顧四方,呼喚噶日瑪母子,她的這一舉動,如俗話說的那樣沒有療效肺症,反倒激發心病,山頂驟然起霧,雷聲隆隆,頃刻間,下起了傾盆大雨。還沒有緩過神來的德吉卓瑪,只好雙手蓋在頭上,直奔不遠處的帳篷裏躲雨去了。

那是矮子宗智家,矮子宗智在舊社會是個僧人,文革期間被迫還俗,所以如今有家庭,有子嗣。矮子宗智,顧名思義,人長得非常矮,而且有一雙又粗又長的手。據說有一年冬天,他騎馬,從馬背上,兩腳朝天直載在路邊的雪堆裏,通常人們為了明明做不成卻仍然執著或者超能力的發揮,會說「如矮子宗智騎馬」, 總是幽默裏帶有幾分諷刺。其實他是個老實巴交的人,只怨他陽差陰錯當了一回僧人,又陽差陰錯還了俗,所以總是得不到人們正面的評價。不過有句俗話說:沒有長大的牙日(兩歲小牛),是犢子的頭領。通常村裏某家人有急事打卦或念經,而來不及到寺院去請僧人的時候,總能看見矮子宗智的影子,而恰恰老阿媽不領他的情,她總說:「不神不鬼,不僧不俗,乃是佛法之敵。」通常德吉卓瑪給婆婆議論矮子宗智的時候,她更是不屑地說:「這世上除了阿拉倉,哪裏還有活救星。」弄的德吉卓瑪啞口無言。

今天一來去躲雨,二來噶日瑪母子實在找不見,所以有些無奈的德吉卓瑪給矮子宗智開口說:「我們家供奉給阿拉倉的牝牛母子不見蹤影,請你幫我打卦看看。」外面雷聲隆隆,暴雨不止,矮子宗智家帳篷都快頂不住了,可他還是從帳篷深處有些搖晃的佛龕裏取出黃絲卷起的經書,打開後,邊掐指,邊看經書,說:「沒有動物手爪的痕跡,也沒有利器刺傷的傷疤,不妨再找,總是能找到。」跪坐一旁的德吉卓瑪默默地想,既然這樣,被盜後藏一段時間是盜牛賊慣用的伎倆,那麼噶日瑪母子被盜後很有可能被藏在某個茂密的樹林裏或者不為人知的地方,她心中有了嫌疑的對象,於是暴雨一止,她從矮子宗智家背後的山路上,直奔山那邊而去。

山那邊的村裏,有個叫光頭鬼的,這個光頭鬼是藏族相聲大師曼拉傑庯相聲裏的一個小人物,其人是個「小之針頭針線,大之牛羊都不在話下」的盜牛賊。全村人在阿拉倉面前戒盜的時候,他總是如同山神般來去無蹤,於是有人開玩笑說:「本是一村人,不在戒盜之列。」不管誰家遭遇偷竊,懷疑對象自然是光頭鬼,德吉卓瑪和光頭鬼本不是一個村的,而且一山之隔,可是盜賊豈能是圈在牛圈裏溫順的犛牛?德吉卓瑪上氣不接下氣,來到光頭鬼家帳篷外。他們家居住在山那邊的坡上,周圍是稀稀拉拉的小林。

巧合的是,今天他們家帳篷門口停了一輛閃閃發光的三洋牌摩托車,藏族一句諺語:貓偷吃肉,卻被鬍鬚出賣,德吉卓瑪看見此物,通常人們發現盜賊後的第一反應是一樣的,恐懼和欣喜兩種截然不同的心情從她的內心炸開了,然而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光頭鬼的家人都忙裏忙外的,整個場面倒像個遭遇突發事件而不像分贓或轉移贓物的情景,但這遠遠不能打消對光頭鬼的懷疑,於是德吉卓瑪如同獵手尋找獵物般,穿梭在他們家周邊的林子裏,可還是沒有找到。當她把疲憊的身子拖到山路邊,休息一陣子的時候,看見去年遠嫁外村的蘇南吉,背着一張鼓不齊的麻袋,正朝自己的方向趕來。 蘇南吉平日裏話不多,可是性格隨和開朗,今天也許走乏了,當她來到德吉卓瑪旁邊的時候,如同皮袋鬆了口子那樣,毫不顧忌地下身落了地。德吉卓瑪問道:「夏天擠奶時分,你有空回娘家?」說完,眼珠子直盯着光頭鬼家門口。「我們家男人,從鎮上買了一點水果,我阿媽牙齒不好,可是她喜歡啃水果,所以我帶了一些,晚上待趕回去。」說完從麻袋裏取出一個梨子,遞給她。德吉卓瑪擦都不擦一下,咬了一口,突然想起什麼似的,連聲說:「呸呸,我這個餓鬼,怎麼能吃你給阿媽的梨子啊!」話雖如此說,可是已經咬了一口了,她再也不客氣了,邊吃,邊用嘴巴指前方,說:「瞧,光頭鬼家這是怎麼了?」蘇南吉馬上收回臉上的笑容,有些悲傷的語氣說:「光頭鬼的阿媽得了胃病,幾天前送到醫院,不見效,昨天送回家,恐怕只剩一口氣了。」蘇南吉看見德吉卓瑪臉上浮現了某種難言的表情,讓人有些不解,可是她接着說:「俗話說,沒有打算住的客人走為好,沒有辦法治療的病人故為佳!瞧,今天阿拉倉也邀請了!」德吉卓瑪懊悔地捶打着自己的大腿,橫搖着頭說:「我這是幹啥呀,差點錯怪人家了!」。說完,她們倆邊嘮,邊原路趕回去了。

黃昏時分,太陽開始落山了。老阿媽孤身一人站在帳篷邊上,如同告別這一雖然有些焦躁不安但溫馨的一天,她邊口誦六字真言,邊手搖嘛呢筒,長長的山影從她身上掠過,而太陽的餘暉中,她身上仍然照耀着微弱而犀利的光芒。她用左手遮在眼眶上,久久望着山下那一片陰影裏,突然鏗鏘有力地說:「兒媳婦,噶日瑪母子倆恐怕在那邊。」忙碌一天,剛剛回家吃飯的德吉卓瑪聽見後,匆忙跑出來一看,山下灌木叢包圍的小溪旁,盤旋着一群烏鴉和老鷹,這自然不是什麼好的徵兆,老阿媽吩咐說:「哪怕只剩下一把骨頭,噶日瑪母子是供奉的犛牛,要對阿拉倉有個交代。」說完,淚珠從眯縫的眼睛裏,奪眶而下。

德吉卓瑪懷裏揣着一把匕首和一條繩子,從牛圈裏牽來一頭老公牛,套上鞍子,匆匆下山了,當她來到小溪旁邊的時候,噶日瑪死在灌木叢中,而小牛犢則搖着尾巴吃母乳,噶日瑪的全身沒有任何傷處,只是眼珠被可惡的烏鴉叼走了。德吉卓瑪生在牧區,從小跟犛牛一起長大的,它們的「生活習慣」,甚至任何不測都非常了解,可是今天她怎麼也無法判斷噶日瑪的死因。當她看見小牛犢使勁吃奶的樣子,心中的憐憫和母愛交織在一起,迸發出一種難言的悲傷,止不住的淚水從的眼眶裏流個不停,她把小牛犢拴在一堆荊棘叢裏,可是有些冷血的
烏鴉和老鷹甚至把可惡的利爪伸向小牛犢身上,於是她撿起石頭追趕着打它們。這些飛禽被她趕走了,可是等她回到原位的時候還是照樣飛回來了。

太陽已經落山了,夜幕如期降臨,於是德吉卓瑪忍受內心的煎熬,開始「處理」噶日瑪僵硬的死屍。她把肚皮裏的糞便拋出的時候,奇怪的是糞便裏有個神秘的疙瘩,對此她有些疑惑,可是黑暗中只能摸看不見,於是她把噶日瑪「完好無損」地馱運到老犛牛身上,原路返回了,而這個可憐的牛犢,不知是過於悲傷還是不明「真相」,邊鳴叫,邊跳跳蹦蹦緊跟其後。

也許老天爺都不滿這一人間悲劇,當晚雖然沒有狂風暴雨,可是密佈的烏雲把皎潔的月亮遮的嚴嚴實實,整個草原都在暗黑的包圍中,變得一片寂靜。風中偶爾傳來陣陣微弱的狗叫聲和牧人的呼喚聲,整個草原頓時陷入一種難敵的鎮定和焦躁的鬥爭中。遠遠看過去,有幾個遠距離、不規則的閃光點出現在眼前,而其中略顯大一點的光點是德吉卓瑪家的帳篷。德吉卓瑪正蹲在帳篷靠近門口的地方,處理噶日瑪的「後事」,老阿媽坐在佛龕前,雙目緊閉,默誦六字真言,活脫脫像個念經的老喇嘛。白天栓在柱子上的老狗晚上要放出來,可是今晚它不出去撒野,有些落魄地鑽進拴小牛犢的牛圈裏,似乎在安慰這個可憐的「孤兒」。德吉卓瑪從噶日瑪的肚皮裏取出異物的時候,發現這是一連串嚼成一塊的透明的塑料袋子!她驚訝之餘,憤慨地說:「阿媽,你瞧,是這一該死的塑料袋子奪取了噶日瑪的生命!」說完,她撕開了已形成疙瘩的塑料袋子。老阿媽眯縫着眼睛,感歎說:「俗話說,當死神降臨之時,一千個佛也救不了你,噶日瑪命該如此,怎麼能怪塑料袋子呢!」「阿瑪——」德吉卓瑪有些不滿,想反駁婆婆,但她不知從何說起,咬着下唇,將這個罪惡深重的塑料袋子,扔進火焰四起的火塘裏。

已經午夜時分了,帳篷裏一片死寂,火塘裏最後一點火,若隱若現,即將熄滅了,一股塑料袋子燒焦的味道,從她們家帳篷裏,開始蔓延整個草原……

四川松潘藏區

 

覺乃·雲才讓
安多卓尼藏人,藏漢雙語寫作,作家。1977 年出生於今甘肅省甘南州卓尼縣,四川大學宗教硏究所宗教學博士生。著有漢文詩集《燃燒》、漢文散文小說集《角受傷的犛牛》、藏文小說集《守戒》。現供職於四川廣播電視台民族頻率,從事廣播電視節目的撰稿,翻譯和編輯等工作。

如欲閱讀《陽光時務週刊》其它精彩內容,請購買/訂閱《陽光時務週刊》。、澳門所有 7-11/OK/Vango 便利店、報刊攤,香港誠品書店及其他各大書店均可購買;全台各大書店(金石堂、誠品、何嘉仁、Fnac、敦煌書局、Page One、金玉堂、諾貝爾、墊腳石)網路書店(博客來、讀冊生活)亦有銷售,馬來西亞可在紀伊國(Kinokuniya)、商務書局、大將書行、城邦閲讀花園、Borders(雪隆The Curve, The Garden, Tropicana, 檳城Queensbay Mall)、雜誌連鎖店MyNews.com)購買;您也可透過 www.subisunaffairs.com 訂閱半年/全年/兩年的雜誌,現在訂閱更有機會享受高達五折的優惠。

本文由自动聚合程序取自网络,内容和观点不代表数字时代立场

墙外新闻实时更新 欢迎订阅数字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