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年后的现在,中国人有了微博。

面对“4.20”四川雅安地震,在过去两年中羽翼渐丰的社会化媒体,已可一马当先地引领舆论,传播讯息、提醒安全、表达祝福、加油鼓劲、发动募捐,以及指责嘲讽。

回想2008年5月12日,那场势必要刻入一代中国人记忆中的“5.12”汶川大地震,主要是通过广播电视和门户网站传播,最多是加上手机短信彩信。当时,类似于今日微博的工具只有饭否与推特,其影响力不及今日移动互联网之万一。

昨天8时03分,@中国地震台网速报凭借自动测定功能,发出雅安地震的消息;3分钟后,@成都晚报就以一句“地震了?吓死了!”证实了四川人的感觉。8时08分,位于雅安芦山的微博用户@meaningless_批话多传出了震中的第一个声音:“我以为我要死了!震中肯定在芦山县!我家房子已垮!”

随着8时14分国家地震局正式宣布震级为7.0级,人们在这个原本安逸的周末上午渐渐明白,这并不是5年来那些最终并未造成重大损失的小级别地震,而仿佛是“5.12”重现。“怎么又是四川?”——同情和悲伤一瞬间就淹没了其它任何话题,包括一两个小时前还被津津乐道的美国追捕波士顿爆炸案嫌犯直播。

播报灾情、转发求救毫无疑问是主流。微博的便捷性,使其可以真的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传递信息,9时许,人们已经看到了航拍画面中的震区,房屋明显出现坍塌。搜狐等在自家平台上开通的寻人专题更是成为热点。按@闾丘露薇此后的点评来说就是:“看了几个现场记者的直播报导,得不到关键信息,比如还有哪些困难,短缺哪些物资等,还不如微博信息来得专业。”

稍顷,以军人和武警为主力的官方救援队伍开赴灾区的消息也已传来,而后更有李克强在习近平委托下乘坐专机前往四川的新闻。带着对5年前汶川地震死亡失踪将近9万人的惨痛回忆,中国人再一次凝神注视,只不过,2008年是坐在电视机前潸然泪下,2013年是微博成为了主场。按照@封新城的感慨就是“9·11,凤凰;5·12,央视;4·20,微博”。

确实有进步。就像3月以来疫情再袭中国后,人们发现较之10年前的SARS灾难,不论是政府还是民间,都已吃一堑长一智那样,在5年后再一次的重大地震考验面前,信息透明度和应对秩序都有了提升——虽然是付出了残忍的血泪代价。例如,从官方机构到万千网民,都在互相提醒非专业者不要再像2008那样蜂拥进入灾区,社会车辆也尽量不要占用通往雅安的道路,以帮助救援队伍可以争分夺秒地抵达。

有一些生命,或许就是因为微博而得以存活。在各路媒体账号和民间意见领袖的页面中,有相当一部分是转发灾区求救信息。比如那条“震中心在芦山县太平镇。多人被困。请求大家支援。这里不能打电话,只能用网络……很多人快挺不住了”的紧急呼吁,虽然原发者@N_insanity只有不足5000关注者,但在一众大V的齐力扩散下,转发数24小时内已近10万。

@作业本更是宣布:“我的关注者们如果有在受困震区等待救援的或呼救没有被发现的,看到这条微博的话,可以立即私信我,我告诉你密码以及登录名,你可以直接使用我的微博来发布求救信息。”

虽然“正能量”这样的词语,在中国互联网上平时总是被奚落,但在这场牵动人心的灾难面前,一盘散沙重新凝结为众志成城。

难免有吐槽,难免有猜忌,也难免有炒作。包括一些意见领袖——比如@记者刘虎——在内,在事发之初曾经张贴后来被证明是移花接木的震区图片,批评者质疑这些发布者是在利用人们的恐慌心理以吸引关注,以至于@中国国际救援队要在10许带着愤懑心情发布公告:“请大家核实图片真伪后再发送,此时乱发图片造成恐慌者,良知全无。提示大家自重!”

截至昨日17时,微博运营方共接到有关雅安地震的不实信息举报超过260条,其中尤以以借灾区母亲想见孩子“最后一面”为幌子的呼吁转发帖为最,这个被证明是收费电话诈骗者设下的圈套,在@微博辟谣澄清之前转发已过10万。此外,伪造捐款付账截屏图的现象,此时也不请自来。

对地震预报部门的指责亦重新泛起。因为@杨晟峻Johnny_Ye曾在4月7日发布微博,称“天上突然出现了地震云,有种不祥的征兆,预计三至六天在重庆以西南方向有地震出现”,于是,一些围观者大呼其为“神人”,再加上对地震局三公经费数额颇有不满,即便有@果壳网科普“那些地震预测只是一种让人不安、痛苦的娱乐”的知识,仍难消心结,@孔二狗即恨恨地说:“我就奇怪了,既然无法预测,那这个机构存在的意义何在?!”

对中国官方的成见如此之深,以至于就算在这个需要官民同心协力的时刻,也总是会表现出来。作为四川第一名人,@李承鹏因为在昨日午后即宣布“在不添乱的前提下,我组织了一支专业救援队”,但他也仍要最后吐槽一句“收费站,求你别此时还想着钱了”——其实,这个时候,@四川日报已经带来了沿线收费站全部取消收费的消息。

但也并不能说李承鹏和薛蛮子们是在故意制造一个批评靶子。根据@国境以南CS的微博指控,至少在当天9时前,成雅高速的收费员仍以“没收到上级命令”为由拒绝抬起收费杆,导致应急救灾车辆排成长龙。

这种行政决策速度总是落后一拍的现象,在电视直播节目中得到了一个鲜活的证明。昨天11时许,央视与雅安市委书记徐孟加连线,当这位本地最高官员历数从省委书记开始的各级领导行动时,主播长啸找了个空当,插话说“有关救灾的情况我们可能比你了解的还要更多一些”,进而希望徐书记转而介绍具体措施——在微博上,这一幕被概括为“央视主播打断雅安书记”,长啸一举赢得如雷掌声。

“官员颟顸”的靶子中,又怎么会少了红十字会?这家因为郭美美事件而声名狼籍的官方慈善机构,再一次在微博舆论场中脸面尽失。虽然早在地震发生半小时后即“祈祷平安”,但这个微博账号后面跟上的最多评论又是那个“滚”字。被赋予更多信任的是壹基金,包括@潘石屹在内,多有企业在捐款时宣布指定这家民间慈善组织执行。眼见此情此景,@罗昌平感慨:“地震捐款从红十字转向壹基金,这是五年后的一次民意票选。”

快意恩仇,扬眉吐气。所幸,还是有一些为中国慈善事业困境感到心痛的人们愿意苦口婆心,@王星WX即言:“捐款可以不给红会,但掌声和祝福也该献给红会的救援人员……凭心而论,有着完善组织、充足物资、畅通信息优势的红会是救灾非常重要的力量,红会系统已经有15支救援队赶赴现场,后方有更多红会人员支持,他们同样可敬。”

“少些‘滚’,多些‘赞’,为做事的人加油”——在灾难面前试图弥合社会伤痕的还有@中青报曹林,在这位评论员看来:“这个时候抹黑壹基金,是极坏的;这个时候痛批红十字会,是极不合时宜的。这时候去逼问企业捐多少,也是极不合适的。放下成见和偏见,丢掉平时那种‘找一个敌人去讨伐’的习惯性对抗思维,灾难之下每个人都非常渺小,灾害是人类共同的敌人,不要做伤害救灾凝聚力的事情。”

可是,这种“凝聚”会不会又是另一种挟持?三年来,微博上没有一天少得了对公民批评权利的呼吁,历经了种种有关“多难兴邦”的论辩后,众志成城的气氛并不会真的带来万众一心。微博中的犹豫纠结已然十分明显:他们一方面会积极转发相关讯息,表达自己的同情心;一方面却又难以抑制地担心,有人正在借此装腔作势甚至借灾谋利。期待真善美,但又顾虑重重。归根结底,历经种种过往教训之后,他们不相信别人——尤其是官员——会真的言行一致。

所以,即使是那位身披婚纱的雅安电视台记者被赞作了“最美新娘”,也一定会有吐槽者认定那不过是“作秀”。

因为发出一幅李克强今天一早在帐篷中“喝粥就咸菜”的画面,@央视新闻亦招致反感——批评者多少已经厌倦了前任总理温家宝式的亲民,更认定喉舌记者是在借机“拍马屁”。

社会化媒体与传统媒体之间的理念落差,在震后24小时里已经显露无遗。且不说那些在昨天早晨催促央视停止正常节目安排改为灾情直播的声音,就算是那些本没有“原罪”的市场化媒体记者,因为争先恐后地踏上前住雅安的征程,也被越来越多地提醒——甚至是指责——不要去添乱。

《地震报道,还要多少年才能学会冷静?!》和《关于地震和救灾的七个误区》被传阅;@宋英杰贴出记者采访灾民时的电视截屏画面,呼吁“尽量不去采访亟需救治的伤者”;@刘戈叹息:“记者、主持人成了主角,这是中国一大怪”;@谭飞在问:“需不需要那么多媒体在地震灾区,挤占公共资源(交通、接待等)”。

俨然,千里之外的微博围观者,已经成为舆论监督的中流砥柱。被关注的既有灾情,也有官员,还有电视、报纸、门户等一众传统媒体。今晨即有新闻晨报《社交媒体援救提速》、晶报《这次,微博让我们成为整体》对这股力量表示赞许。但听着那些噪声,腾讯也要在今晨首页展示一篇《反思雅安地震社交媒体表现:冷静是最好的救援》:“波士顿爆炸案发生后,有人在Twitter发表过这样的评论:‘一场灾难发生后5分钟内,Twitter做出的贡献最大,12小时后就开始帮倒忙。’”

尽管不可能跟得上社交媒体的速度,但灾难发生5分钟后,五大门户以及人民网、新华网、央视网确实也都行动起来,头条专题紧急上线,灾情和救援信息昼夜不停实时更新。将自家微博账号头像改为黑白素色后,央视昨天午前开始使用综合频道和新闻频道全程直播,晚间新闻联播更是花费22分钟,以习近平李克强指示为头条,聚焦雅安灾情。四川、江苏、宁夏、浙江、深圳等地方卫视动作更快,停播了昨晚娱乐节目后,邱启明在湖南卫视里嘶哑着嗓子,也不肯走下主播台。

昨天下午的北京晚报、新民晚报就已是头版通栏宣布地震消息。今晨,各地报章的封面也像是回到了5年前,满眼皆是整版灾区照片、专题专版,以及“雅安不哭”、“挺芦山、在一起”、“我们都是芦山人”的大字标语。在四川,华西都市报把整个封面用于刊登一幅救援者从废墟中抬出灾民的黑白画面,成都商报已经制作一条深切哀悼遇难同胞的挽联。

以打气加油为主旋律。人民日报连刊《雅安平安,中国加油》、《力量,自四面八方汇聚》、《暖流,从五湖四海涌来》、《生命救援:及时、有序、高效》自不待言,都市报也在为此高呼:潇湘晨报《既然无从回避我们就再次面对》、都市快报《再一次大考我们挺住!》、北京青年报《注目雅安,凝聚力量》……东方早报在《从汶川到雅安:从举国关注到举国行动》中宣布:“从四川汶川到青海玉树,再到四川雅安,从初逢巨震时的稍显忙乱到如今的紧张有序,从举国关注到举国行动,5年来,饱经磨难的共和国,在一次次灾难中成熟”;新京报也《在北京望四川,从汶川到芦山》:“从汶川到芦山,从公民理念到公民社会的自组织能力,已远胜当年。比起汶川地震,慈善公益组织,对于灾难的反应速度,以及动员规模,都大幅度提高。民间慈善组织壹基金这次在筹款、救援组织中的表现,令人刮目相看”。

中国青年报由曹林赞赏《微博让灾难中的人们更像公民》,并允许他公开摘录自己昨日微博:“这时候不要高谈阔论地苛责地震局,习惯性地指责政府如何如何,将心比心,不要强人所难;也不要盲目地去推崇和神化民间预测。地震是天灾,预测是世界难题,是既有科学和人类理性力所不及的,天灾后当合力凝聚救灾,而少些莫名其妙的愤怒。这时候不要继续批评红十字会,不要咒骂灾后未及时停收费的高速,这只是他们的疏忽,越是这种大灾难,越需要彼此的理解和宽容。一个网友的话代表着中国人在灾难前的成熟:现在我们最需要的不是泪水、惨烈和哀伤,而是感动、坚强和力量,网络让我们感受着这种力量。”

只不过,虽然也用《一个有温度的社会无须畏惧灾难》表示欣慰之情,南方都市报恐怕不会认为愤怒都是“莫名其妙”:“过去的一天,恰如@南都评论‘一切都应让位于切实的救援与安置’呼吁所期望的那样,从政府到民间,救灾井然有序,各方保持了应有的理性与清醒。得益于一个逐渐开放的社会,我们的媒介也不拘一格,将传递信息作为己任,契合了国家领导人‘灾情、救灾和伤亡情况都要及时公开’的表态。是的,一个信息透明、赋予个体足够自由的社会,有足够的信心化解那些不必要的焦虑。当那种有着浓厚神秘色彩的预言借势浮出水面,当所谓的民间智慧试图取代专业技术冒充权威,当那些牵强的悲观论调悄然出现,公民定能按照权责匹配的原则,分辨其中的是非,并在轻重缓急之间做出应有的判断。”

至于被阅读者推上新浪微评排行榜首的那篇文章,更是承认“五年过去,改善不大、或几无改善之处也并非没有”。是陶短房梳理了微博中的碎片化质疑,汇总成篇:“部分官员、官方和半官方机构的官话、套话,急于表功和突出领导,五年过去,问题依然存在,通过媒体、网络,人们有目共睹;五年前人们遗憾直升机缺乏,应急快速救灾能力有‘硬缺口’,如今五年过去,救灾直升机不论数量、质量,仍然是灾区和关心灾区者极大的遗憾。”

并且,“有些问题五年过去,非但无改进,反倒更严重”:“如灾后交通管制问题,五年前曾导致救灾通道堵塞,如今五年过去,同样的一幕再度出现,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其中既有地方的问题(如成雅高速救灾启动之初仍‘正常’收费),也有民间救灾者考虑不周的问题(如大量民间车辆和救灾车辆争道),但归根结底,还是政府救灾应急指挥、调度考虑不周、应变不力的问题。尽管四川省交通部门后来下令‘留下生命通道’,要求除救援外所有其它车辆停止进入灾区,但宝贵的时间已过去十多个小时。五年时间里,中国民间车辆数量剧增,民间救灾、慈善意识也有很大增长,这在某种程度上加剧了灾区交通管制的压力和难度,而有关方面对此显然有些措手不及。更严重的则是红十字会问题……此次人们虽仍有热情,却不再相信中红会体系……一味指责大家‘不顾全大局’是不公平的——这么长时间,本来足够对中红会来一次脱胎换骨的改造了。对民间慈善的兼容,五年前是大问题,如今同样是大问题,且随着‘黄金72小时’的过去,灾区管制的放松,矛盾将更加突出。”

作为社交媒体中的意见领袖,@韩寒今天上午也已发言——这位5年前曾第一时间赶往四川的年轻人,既没有振臂高呼,也没有像鹰隼一样四处寻觅别人发言中的漏洞,而是发布长微博《地震思考录》,自省也是省人:“真正见识过巨大灾难救援现场的人,都会觉得自己的渺小……配得起赞美的是那些乐观的灾民,很多专业救援队,志愿的救援者,一些专业基金会的志愿者,部分敬业却不过度消费灾民的记者,还有我们平时所挖苦和批评的部队及警察……亲历过几次灾区,更知道所谓道德两字,不能用来高挂。灾难万种,人心万千,境遇两极,也许谁都是高尚者,谁也都是卑劣者……善举A和善举B之间不该互相责难,也不要用动机论去解释那些善举,更不可道德绑架……在对远方苦难的万千声援热血热心之后,我反而会看见身边有很多默然不显的困苦需要帮忙。”

最后,“祈福雅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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