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力雄 :长篇小说《转世》连载3:国 葬(上)

(王力雄长篇小说《转世》连载系列

雾霾使深冬的北京状如末日笼罩。太阳只显出一团与天空稍有区别的光晕。位于京城西部被称为“中华世纪坛”的建筑在雾霾中显得诡异。从十九度斜面的坛体伸出三十米高的“时空探针”,如同是对着北京伸出的一根中指。而按民间的说法则更加不堪——像欲捅老天的一根狗鸡巴。此时,狗鸡巴东侧铺着长二十米的巨型中共党旗,西侧铺着同样巨型的中国国旗,那红色实在是红,如同流血的瀑布,沿着斜坡向下倾泻。狗鸡巴下方的平台上,正在举行中国共产党的前前总书记的国葬。

前前总书记死得平淡无奇——胰腺癌加老年痴呆。相比之下,我为《黄祸》中的中共总书记设想的死要戏剧得多。那位总书记是在前去视察即将竣工的三峡大坝时,被潜藏在水下的外国杀手射爆了头。

总书记的头颅在刺目阳光下开放了一朵通红的花。光闪闪的花瓣从花蕾里绽出,瞬时间怒放地向四面生长,形成一个完美的弧状,便突兀地破碎和凋零。(摘自《黄祸》)

本书没出现那种情节。尽管那作为小说更刺激,但此时的中共与我写《黄祸》时已经相当不同,内部不再有路线斗争,也不再会有总书记要借为六四平反争取民意的事发生,因此没有政治暗杀的必要,暗杀也就不会发生。即使我想照那个路子写,也是写不出来的。

在公众场合举行国葬,是毛泽东之后的第一次。毛后的中共高层大都不喜欢在真实空间现身,宁愿在可以编剪和审查的电视中与民同在。相比之下,死者是一个异类。他有令人喜感的相貌,乐于出风头,敢于爆个性,热衷表演,而且天生有舞台感,观众越多演得越来劲。对此看不惯的人背后给了他一个“影帝”的称呼,他却乐此不疲。传言说这个耗资数亿的世纪坛当年是为他而建,如同古代王朝建的天坛、地坛、日坛、月坛那样,满足奉天承运的帝王期许。之所以死者葬礼要放在这里举行,是因为他当年在世纪坛竣工时亲临视察,曾经放下一句话:等他“去马克思那里报到”时,要从这里出发。那不是随口一说,而是郑重其事。当时在场的听者就猜测,他是要通过人生最后一场表演,向世界宣告是他为中国和中共开辟了新世纪。

此刻正在致悼词的,是与死者隔了一代的现任总书记。他在扩音器中一字一句地念稿,字正腔圆,有板有眼,听上去颇有感情。中共术语把总书记称为“第×代领导核心”。从传承而言,毛泽东是第一代;邓小平是第二代;后面每一任加一代。为了避免叙述混乱,我们不妨叫几世(那虽是称呼帝王序列的说法,用于中共的“领导核心”倒也贴切)。如果以此刻在任的总书记为原点,称为N世,作为前前总书记的死者就是N-2世。

世纪坛正面二百七十米长的甬道高台两侧,密集悬挂着竖条状的中共党旗和中国国旗。那些旗的一端悬于高处横杆,另一端几乎垂地,似是在表达对死者的致哀,同时又能遮挡民众的视线,出席葬礼的高官们会更自在,负责保卫的军警也更放心。

与毛泽东的不同在于,毛的葬礼要求全体中国人都参加,人人都得表达哀痛;这个葬礼只是中共政要出席,虽在露天,电视直播,却和普通中国人毫无关系。虽然一些好看热闹的市民在警察封锁钱外踮脚探头,但是距离远远,加上旗帜遮挡,基本看不到什么。连周边的高层建筑也被提前封锁,朝向世纪坛的窗口不许任何人靠近。

看热闹的市民看不到高官,却能发现一个奇象。雾霾在四面八方都很浓重,唯独世纪坛上没有,如同雾霾被挖空一块,一个边界清晰的透明半球倒扣在世纪坛上。两侧高层建筑上执行警卫的士兵,在光线合适的角度,则会看到七彩反光,如同一个巨型的肥皂泡。

如果在古代,这奇象肯定会被小民当做神迹,眼下的时代已经不会有多少人那样想了。但是尽管议论纷纷,围观的市民却没人能拿出像样的解释。其实他们只是没机会进入高官们日常活动的深宅大院,只要北京的空气污染达到一定指标,就会有这种“肥皂泡”罩住高官们的活动范围,已是保护他们身体健康的日常措施。

“肥皂泡”是利用纳米技术形成。多数百姓即使听过“纳米”这个词,也是云里雾里,不知道那是十亿分之一米的度量单位。不过常人对十亿分之一米同样难想象,不如说人类一根头发的直径就有上万纳米容易理解。在纳米尺度上的活动和制造,会得到与常规世界性质极不同的结果,产生以往无法想象的产品,因此纳米技术被认为是二十一世纪技术革命的核心。

“肥皂泡”,不,还是有点技术含量地叫“纳米罩”吧,即是用纳米材料形成的薄膜,完全透明,触摸不到,不会像肥皂泡那样被捅破。纳米罩可以挡住污染大气中的细颗粒物,人车自由穿越,薄膜却不会破。其中的技术细节我说不清。我对技术的领悟力只到理解如此比喻:每个小如分子的纳米机器人都有上下左右四只手,任何一只手都必须拉到另外的纳米机器人的手。薄膜就是无数这种纳米机器人手拉手形成。而任何穿越薄膜造成的漏洞,因为这种纳米机器人的性质总是会迅速去拉其他纳米机器人的手,所以物体一过,薄膜即会瞬间复原,快到连两边的空气都来不及交换。这样的薄膜因此成为隔绝雾霾的好方式。全世界污染最重的中国,对此有广阔的市场前景,因此纳米罩技术遥遥领先他国。不过像任何好处一样,最先受惠的是官员。尤其是在雾霾、沙尘暴青睐的北京,党国高官已经是长年躲在纳米罩中。偶然外出倒也罢了,但这个不能更改时间的葬礼,党国首脑全都到场,空气污染指数却连续多天超过一千,对人体的危害堪比吸毒,无论如何不能没有纳米罩。所以世纪坛周围提前数天就安装了设备,建起纳米罩,空气净化机和制氧机日夜工作,让罩内的空气质量在葬礼举行时达到优良。

N世属于胖人,不过不到肥的档次,因为身材高大,也就可以被当成魁伟。他面相忠厚,鼻子肥大,给人亲和感。死者N-2世是N世的提拔者,当年N-2世表达要在世纪坛举行自己的葬礼时,时为北京市长的N世就陪在他身边,并且当场郑重地接下了N-2世的嘱托。现在N世终成正果,登上了最高宝座,为了表达对死者提拔的感恩,也是向权力集团的大小成员表现自己知恩必报,一诺千金,N世主动提出要在世纪坛为N-2世举行国葬,以让他在向马克思报到的路上能够心安。对一个丧失了信仰和意识形态的政党,这种义气和效忠是仅存不多的粘结剂。正如所说,给死者所做是给活人所看。

在N-2世与N世之间,还有一个N-1世。他具有毫无特色的形象,一切都是标准化,深色西服,黑边眼镜,精心染黑的头发,日常没有表情的面部,在这种场合正好符合标准。此刻他在与现任政治局常委并列的另一队列——那是已卸任的历届前政治局常委——站在打头位置。N-1世虽已退位,现任政治局常委里还有他的人,使他保留影响力。如果他不同意,这种打破常规的葬礼就得不到常委一致同意,也就不会通过。

哪个权力集团都免不了内部争权夺利,但只要不是为了形而上的信仰和路线之争,都是为个人利益,就会在反复磨合中形成一种机制,最终把集团成员绑在一起,共荣共损。在那种机制中,内部争斗不会允许发展到鱼死网破的地步,不允许危及整个权力集团。今日中共已经做到这一点,一旦党的执政地位和大局稳定面对威胁,不管内部有多少分歧,也会调转枪口,一致对外。即使平时,派系之间大面上也会和平相处,甚至互送顺水人情。正在进行的国葬体现了这一点。对N世提议在世纪坛为N-2世举行国葬,N-1世马上表示了赞成。葬礼毕竟不是权位之争,何必得罪人。况且N-1世也有自己的考虑,既然N-2世可以选择葬礼方式,开了这个门,今后他也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安排后事了。所以虽然属于不同派系,在这件事上倒是相当配合。

旁白(中共权力传承与“N系列”)

说到这,得用我在前言中说过的旁白方式了,否则把议论加在故事里,会让读者费劲。要理解故事的深层逻辑,有时深入一些是需要的,不过跳过这种旁白不看也没问题,不会影响故事的情节。

前面说——今日中共内部不再有路线斗争,也不再会有总书记要借为六四平反争取民意的事情发生——需要解释一下。在写《黄祸》时,我跟从那时延续至今的主流看法一样,把中国政治变革的破局寄托于中共内部争斗,高层当权者有人会为争取民意的支持打民主牌,甚至打平反六四的牌,虽然目的是为个人争权,却可能就此让中国的政治体制发生变化。然而六四后邓小平对其权力传承所做的一个安排——“隔代指定接班人”,终结了这种可能。

权力传承一直是专制政体的大问题。帝王按血统传承,还算明了,外人也难以挑战,但皇室同胞仍有残杀,长子规则也屡遭废弃,继位危机照样不少。而不按血统传承的专制,争夺权力的挑战者就会更多了,继位往往成为发生大震荡的关头,甚至是过不去的难关。中共以往用“接班人”方式,即由当权者自己指定接任者。但毛泽东安排的接班人,刘少奇被他打倒,林彪逃往国外,华国锋虽然接了班,却搞了宫廷政变,把毛的妻子和心腹关进监狱,自己也因为与毛的关联被搞下台。而邓小平先后指定的两个接班人,也是因为政治分歧被他废掉,并在那个过程酿成几乎颠覆中共的六四事件。

邓小平吸取教训,干脆同时指定了两代接班人,每一代任期固定,只能当两届,十年,其后就要交给下一代。邓的特点是摸石头过河,不一定是长远考虑,目的只是保证后面两届的权力交接平稳。但是两代接班人同时并存会形成一种制约——上一代到时需要交权,因此不会产生敢于背叛邓小平的自我膨胀;而后一代须仰仗邓小平给的合法性,才能保证按时轮到自己,因此一定把邓小平的意志奉为圭臬。邓小平用自身权威保证了这种安排成为党内共识,即便在他死后,已经掌权的上代接班人也不敢违背,必须按时把权力交给下代接班人,使中共第一次平顺交接权力。

本来每代当权者都是自己指定接班人,邓小平一下指定了俩,上代接班人由此被剥夺了指定接班人的权力,当然不甘心,于是在不得不让位给下代接班人之时,也要隔代指定自己属意的接班人。下代接班人因此也不能直接指定自己的接班人,因此只能在让位时也如法炮制。“隔代指定接班人”就这样从邓小平的权宜之计演变成了中共的权力交接模式。

以眼前为例,N世是N-2世指定,而N-1世交班给N世时,又指定了N+1世为N世结束任期后的接班人。等到N世卸任,则会指定N+2世。这种模式虽无明文规定,党的正式场合也不会如是说,却成了党内公认的默契,实际已经等于制度化。

党内对这种模式的认可,不是仅仅出于接受现实,而是因为这种模式对官僚集团最为有利。一般而言,党内有山头对党不利,甚至可能使党陷入生死存亡的内斗危机;而党内无山头也不利,一个一统全党的独裁者翻云覆雨,同样危害党——如毛泽东搞的文革,成了中共官僚集团永远刻骨铭心的噩梦,同时独裁者死后的接班动荡也是威胁党的难关。“隔代指定接班人”一举解决了这两方面的问题。以隔代划分的两派——“N派”和“N+1派”(“N”随接班代数而变)自然形成的两个山头,总是一强一弱,不会在同一时间势均力敌,反而有助避免发生你死我活的争斗。未接班者是弱方,不会主动挑战,只要保证不出事,就会在时间到来时按程序接位。在位者也会避免过分压制弱方,因为强弱会变化,弱方一旦接班就会变成强方,要避免那时遭受报复,就要在自己强时有所收敛。

强弱关系随接班转换后,从弱到强的一方仍然不敢过于膨胀。除了前任实力犹存,必须顾忌,还因为前任指定的隔代接班人,自然属于对方山头,也就意味对方会在自己届满交班后又成强方,因此自己变强时也得考虑终会变弱。这种规则使得双方都要克制,也都得到保护。这样的党内分派没有主义、路线的不同,没有执政理念的不同,甚至没有策略的不同,双方无需竞争,因此也不需要寻求区别,只要按照规则等待,根据幕起幕落的顺序你唱罢我登场,不但解决了专制权力的传承难题,甚至比民主政治的政党轮替还稳定。

多次内斗分裂的教训,使中共官僚集团把这种模式视为终于找到的法宝,可以永保自身权力和安全。因此这样的分派注定不会带来变革,只会有双方对变革的共同防范,和联手对这种机制的捍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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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6月2日, 3:00 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