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財團法人公共電視文化事業基金會2009年紀錄片《‧台北》,導演吳米森。
西藏千年前的預言指出:當鐵鳥在空中飛翔,鐵馬在大地奔馳之時,西藏人將像螻蟻一樣流散世界各地,佛法也將傳入紅人的國度。2006年藏青鐵路通車了。那麼火車呢?像一條蜿蜒伸入的鐵龍嗎?它又預示著甚麼呢?
本片記錄了在流亡海外印度、美國、台灣等地的藏人真實且戲劇的生命經驗,尋求全部真實和心靈的真實的心路歷程,是第一部以台灣觀點探討西藏的命運,同時也反思台灣自身的狀態。

台灣公民媒體文化協會—本週電影:<西藏‧台北>
藝術要抵抗冷漠與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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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問人:馮賢賢,資深電視製作人,愛好紀錄片、蔬食與公義。
對談人吳米森導演,作品風格以帶有強烈的視覺風格和豐富的想像力著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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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下為訪談摘要)
馮:你所有的紀錄片中,只有西藏·台北是自己旁白,為什麼?
吳:過去我都盡量不要突顯個人。這部影片決定加上個人觀點,不然很容易變成只是介紹西藏異國文化,或是被貼標籤說有政治力在後面操控。我就大膽用自己的聲音去講。我相信越是“個人”的感受越能呈現“普遍”的真實
馮:你小時候在台北市西藏路長大?
吳:我小學一、二年級時住在西藏路附近。當時以為叫西藏路,應該有特別的意義,也許曾是神秘地底王國的所在地之類的。後來才知道,原來只是國民黨要宣示中國領土的政治宣傳。

 香港機場:特務對我大剌剌拍照

馮:你在拍攝過程遇到相當多的干擾?
吳:我們本來以介紹西藏風光之類的名目申請入藏,一直不過。後來直接跟拉薩國台辦接      洽,才辦出來。我們一到香港機場,就有個穿紅夾克,剃平頭像特務的人,直接跑到我面前大剌剌對我拍照,然後揚長而去。到了北京首都機場,一出海關碰到的場景也完全像是電影的分鏡!腦海裏的電影畫面就是第一人稱的那種觀點,看到柱子後面賊頭賊腦的特務們盯著   我們,拿對講機竊竊私語。現在是拍電影嗎?奇怪就是這樣幹啊!我們一打開手機就接到台北的電話,說入藏證被取銷。
馮:你們的行李也出了狀況?
吳:那時機場幾乎淨空了,就剩下我們的行李還沒拿到,就先去廁所洗洗臉。我
在上廁所時,大概來了三四個身高180公分以上的,在旁邊看。後來我們發現行
李被丟在空蕩蕩的機場一角。回飯店看,行李都被撬開過,尤其是攝影器材都被搜查過了。
馮:你們在北京也很緊張吧?
吳:我們去訪問在中國非常敏感的藏族女作家唯色。就好像電影情節那樣,我們透過很多中間人,跟唯色約在一個人很多、最危險也是最安全的地方:雍和宮。
拍的過程很驚險,每一個傳來的腳歩聲都讓工作人員倒抽一口氣。結束後,我們聊起她在中國無法出版的新書將在台灣問世;唯色說:“這世界上,有台灣真好…是吧”。不知道為什麼,我竟落下眼淚,那是2008年三月。當然,我們隔天就被趕回來了。
馮:一星期之後,中國就對西藏發動武力鎮壓。
吳:對,所以那是預謀的。我們取得入藏證,是因拉薩國台辦烏龍,中央一發現就緊急把我們趕走。對藏人動手之前要驅離在拉薩的所有外國媒體。

 上海旅館:電視機被打開播放統戰宣傳
馮:你後來在上海世博的案子也因此被取消了?
吳:兩年後吧,台灣外貿協會委託的顧問公司找我製作上海世博台灣館的一些影片。我去開會,在上海機場,他們本來很客氣,可是在電腦打到吳米森之後,馬上變成一副衙門口吻誰資助這影片的?目的是什麼?他是指<西藏台北>。盤查大概三小時、不斷請示上級後,才勉強讓我入境,要求我第二天離開上海。放行前那個海關將台胞證丟給我時撂了一句:“我們中國呀可是大政府,你們台灣呀…小心點!”回台北隔幾天,貿協有提案說明會,我的部份就臨時被取消了。
這個委託案後來就沒了?
吳:對。
馮:我記得你那次在上海的旅館也有相當恐怖的狀況?
吳:對,我從來不看電視,到國外飯店我也不會打開電視。那天出去吃早餐,回來時電視機卻是打開的,播放他們那種「人大宣示兩岸主權,沒有任何力量可以把台灣脫離祖國」的談話,非常非常大聲。
馮:是在恫赫?
吳:有一點,我猜。我很確定我沒有打開電視。

 借用西藏,隱喻台灣命運 
馮:拍這部片子,你有什麼收獲?

吳:比較多是,借用西藏的事情來看台灣自己的命運。台灣有個很錯亂的歷史。一方面我們是掠奪者,好像把西藏當作我們的,可是我們又被另外一個政權在控制,很弔詭。慢慢看到那個荒謬性吧。
馮:這部影片拍攝時,正好遇到2008年總統大選,以及第二次政黨輪替。回頭看,有些片段幾乎像預言,現在都不幸而言中?
吳:我們已經結束拍攝了,總統大選結果公佈,我想國民黨沒有執政都可以把台灣搞成這樣,重新執政勢必是個災難,便去訪問一些學者。他們說,台灣的民主根基算穩定的,不管誰當總統都沒有問題。可是我深深懷疑這一點。我們一些東西都是假象。例如,我們可以投票,好像很民主,卻又有黨產這種不合理的事情,很恐怖。
馮:我們整個投票的機制可以被操控。
 有一天,我們僅有的也將消失
吳:台灣人最大的問題是以為自己是在美國,以為我們是共和黨跟民主黨在競爭。NO,完全不是這回事嘛!當馬英九當選,我就覺得怎麼這麼天真?
我在影片結尾自己獨白說,台灣跟西藏都是很特別的國家,西藏有的我們沒有,我們有的西藏沒有。我夢見,有一天我們僅有的東西也快要消失了!五年後看,這是愈來愈明顯,我多麼希望當初的預言是
馮:是錯的!
吳:希望是錯的,對啊。
馮:包括兩岸和平協議,你特別點出來,2006年馬英九就講兩岸和平協議。你訪問了阮銘,他一語道破,說歷史上的和平協議都是騙局
吳:對
馮:西藏1951年在中國的威逼之下簽所謂的和平協議,但是59年中國就大軍入侵拉薩,逼得達賴喇嘛出逃。
吳:這是沒有多久以前的歷史,所以這個片子我才故意取名叫西藏·台北。透過西藏,反射台灣自身的命運。
 惡龍噴火的青藏鐵路
馮:影片裡有一些動畫,像那個火車惡龍噴火的段落,你的創意構想?
吳:其實來自於當地的傳說。2千年前有個預言,「當鐵鳥在天空飛的時候,藏人如螻蟻星散各地,佛法將隨紅人散播到全世界去…… 」。那個是紅旗啦,因為中國人的侵略,意外的讓
馮:藏人被迫到全世界去。
吳:對,他們預言中有個巨龍,就是五年前通車的
馮:青藏鐵路
吳:會用動畫也是在諷刺龍這東西。沒有一個民族會用這麼虛假又邪惡的東西當吉祥物。有點在影射說,我們可能也是這個邪惡東西的一部份!就像馬英九或是核四,他為什麼當總統?他為什麼還可以連任?是誰讓他上去的?西方也在檢討,為什麼希特勒會上台,幾乎改變了全世界的命運?當初德國人為什麼那麼聽話?
馮:德國人選出希特勒,台灣人選出馬英九。你認為這種事情為什麼會發生?
吳:因為加害者的模糊嘛,我們一直看不到這個東西。好像只是因為大時代嘛,然後加害者就不見了
 統治者的詭辯:只有受害者,沒有加害者
馮:這種立場,龍應台算是代表。她談到台灣的歷史,只有被害者,加害者都不能談。白色恐怖、228、公共電視都一樣。她說公視是國際醜聞,卻沒有加害者。
吳:不可能。談清楚是很重要的啊!去談並不代表要清算鬥爭,而是要把事情談清楚。為什麼馬英九會當選,為什麼搞成這樣子?很明顯方向錯誤,但是他還繼續連任,這事情很奇怪。我們講到這些,就會有人說是泛政治化。這是胡扯!前一陣子我看到一個人權繪本,想買給小孩子看,作家是幸佳慧。
馮:「希望小提琴」?
吳:對,然後就有一個看起來是媽媽的讀者寫評論說,「這本書寫得不錯啊,雖然這個作者有明顯的政治傾向」。我就說, My God,「有政治傾向」?這是雙重標準。你可以去講希特勒,但是你不能去講一講他,你就是有政治立場!
馮:他們不容許別人批判過去政權所犯的錯誤,否則就要扣帽子。
吳:對。去年有人說中華民國是流亡政府,國民黨氣呼呼的。真是得了便宜還賣乖,他們連那個資格都沒有。所謂流亡政府必須是中國人喜歡的,可是中國人並不要中華民國政府。西藏人喜歡流亡政府,達賴喇嘛流亡嘛中華民國政府,連流亡政府都不是。
 不能只拍歌舞昇平,卻忽略台灣的現實
馮:作為關切人類處境的導演,這些矛盾是你創作的動力嗎?
吳:任何一個創作者,不管是作家、音樂家或是導演,都得面對真實,在真實裡找出人性的human condition,不可能跟現實狀態脫離。當現實是個大謊言時,你不可能創出誠實的東西!去年我參加金馬獎評審時很難過。我們都被罵,因為最大獎最佳劇情片是中國片,可是沒有人看過那部影片。
中國人被壓迫,所以他們的創作者要非常努力去想,如何在層層監控下去表達出那種情境?香港創作者也用很多方式去講他們的故事。反觀台灣就蠻悲哀的,因為我們很多公部門補助,大家都是在講文創、哪裡的風景漂亮、有夢就會美,然後就是往前衝…完全忽略台灣社會的現實,假裝沒看到
馮:你曾在臉書上引用法國藝術家的話:「藝術,就是要去抵抗、去抵抗」!你認為是要抵抗什麼?
吳:我認為創作要抵抗冷漠、謊言以及被石化的真實。這也就是為什麼藝術家往往需要以虛構的手段小心地將「真實」帶到一個陌生地方;也唯有如此我們才能真正看到「它」。
 《很久沒有敬我了你
 馮:你最新的創作,跟你剛剛講的是不是可以呼應?
吳:我正在拍的電影是卑南族的故事,音樂跟土地緊緊的連在一起,講到人跟體制的關係。故事大概是,原住民音樂要帶進國家音樂廳表演,劇中某個角色不開心,為什麼我們的音樂一定要經過國家審核才叫好音樂?從這裡去帶出個人跟體制間的衝突。馬英九搞成這個樣子,大家只在罵,可是我應該做點什麼東西吧。
馮:至少拍個電影。新片的片名是?
吳:「很久沒有敬我了你」
馮:謝謝吳米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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