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伟棠:再会,老北京 —— “人艰偏拆”时代之前的记录

“人艰不拆”是最近网上流行的缩略语,是许多这种难以理喻的词语中最有怪异的诗意的一个,意为“人世已经艰难,我们就不要拆穿了”,箇中多少辛酸况味,也许只有中国人才能理解。因为现实刚刚相反,普天之下,是“人艰偏拆”,不是拆穿的拆,是强行拆迁的拆。

大致还是以2008年奥运为分水岭,08年之前的拆迁稍微文明一点,被拆迁户有一定的议价能力,四川的钉子户夫妇竟 然还战胜了在其危楼外挖出深深壕沟的拆迁队;08年之后,各地烽烟四起,自焚的自焚,强拆的照样强拆,反抗的还被抓起来,也许因为有了微博,这些事件都进 入了我们的视野,人在做,天在看,但作恶者并不在乎谁在看,反正赶上了这么一个疯狂的时代,他们决定扯下一切面具大捞一笔再说。

梅英东赶上的是没有微博的时代,我们现在在微博上为良心疲于奔命呼吁、抢救的时候,他写完了一本巨著《The Last Days Of Old Beijing》(繁体版译:《消失的老北京》,简体版译:《再会,老北京》,英文客观,台译点出了英文的现在时,简体版译竟带点貌似豪爽的黑色幽默了。 因为简体版有删节,我读的是繁体版),这本厚达四百页的著作,记录的仅仅是奥运前的三年、北京一条胡同杨梅竹斜街所发生的事,但由于梅英东的观察力和笔力 之锐且重,四百页犹如四百击。

 

(图注:《再会,老北京》中译本。)

这也是前微博时代的好处,作者可以倾全身心之力去浸淫体悟一个文化断面。我也写过一本主题相类的书《我们在此撤离,只留下光——前奥运时代的北京》,当然和梅英东的相比轻如鸿毛,但和我们今天微博上打一枪换一地的热点追逐相比,依然更有存证意义。

从文本意义上说,《消失的老北京》是城市规划反思教材也是乌托邦小说,却混合成了奇妙的梦幻感,成为了一本浮世绘一 样的野史书,既是北京城的痛史,也是老百姓的苦笑史。以灰色页面印刷穿插其中的“拆之简史”就是痛史,从近代到当代敝国司空见惯的荒诞变迁在梅英东的理性 梳理下历历在目,伤痕清晰。

老百姓的苦笑史更考笔力,梅英东和一般的新闻记者不一样,他关注的不只是艺术家张大力和作家冯骥才这些“显学”之 人,而是更多寻常胡同普通人,于是我们看见有血有肉的善良邻居“老寡妇”和“大兵刘”、修手机的老韩,看到他知足顺命的同事朱小姐、在洗脑中茁壮成长的学 生们,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线在北京的宏大叙事背后起承转合着,没有他们就没有北京——这是梅英东没有明说但是用写作结构就证明了的,无论北京怎么 变,这些人才是北京的血脉所在,尽管他们时而混乱、时而麻木、时而甚至急功近利,但是他们远远比官方叙事话语中那些抽象的“新人”来得真实。

这本书常常会和何伟的《寻路中国》和《江城》等比较,因为其细密而明晰的社会观察、标准的新新闻主义写作指导下的引 人入胜文字、以及作者本人的倾身投入,两人堪称双绝。但《消失的老北京》比《寻路中国》和《江城》在某方面上胜出一筹的是:他不但理性分析和感性哀悼,他 还有他的反击在那里有力地“杠”着。和一般的保育著作不一样的是,他要反击的也不只是李嘉诚或张欣以及东方广场或SOHO,而是那只“无形巨手”。这只 “无形巨手”出现在行文的每个角落,少说也有数十次——这比起它在现实中的出现只不过是百万分之一的比例。梅英东总是让它在叙述平稳推进的时候出来显露峥 嵘。神州本无事,巨手偏扰之。梅英东和他的中国邻居们,以后此后无数反抗巨手的人,无疑是堂吉诃德一样的孤胆英雄,从这个意义来说,梁思成没有失败,毕竟 他留下了一部抗争史。

虽然力求冷静克制,梅英东还是比其他观察者更爱恨分明,他的书毫不避讳他对那个民间北京、老北京的偏爱。硬规划碰上 了他的软敏感,就像兵遇着秀才,笔墨虽然软但是比刀枪更恒久。谁道书生无一用?这本书就是证言,就是类似卡尔维诺用《看不见的城市》、董启章用《地图集》 等小说所建造的一个城市的灵魂模型,也是一个时代戏剧性的凝结,它记载的远不止是一个城市的改变,也是一种生活形态和心态的覆水难收。那一个尚且残存一点 人心柔软和朴素幻想的时代,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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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8月22日, 3:37 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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