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苏联国旗从克里姆林宫降下来的时候,我们迅速赶到红场,却什么也没发生,一切都是那么正常,可真实情况是一个国家消失了。虽然我们早已料到,但苏联民众的若无其事还是让我们很惊讶。

新华社原驻莫斯科记者盛世良口述

莫斯科的“八一九”现场

1978年8月30日,我开始担任新华社驻莫斯科分社记者,见证了上世纪80年代苏联僵化的政治空气逐渐解冻的过程。在莫斯科,无论是党务会议或是政府会议,普通民众只要掏半个卢布,就可以进会场旁听。1987年以来,被逐渐解禁的言论像是一颗颗炸弹,越来越多地在莫斯科各种官方会议上“爆炸”,而“点燃”导火索的通常是旁听会议的民众。
记得有一次,我去由苏联知识协会组织召开的一场报告会采访。会议过程中,一位工人模样的听众突然站起来,大骂苏联共产党搞社会主义搞了这么多年,成天“万岁万岁”喊着,居然还不如十月革命以前。散会后,我还以为克格勃会找这个人的“事”,结果他大摇大摆走出会场,没有人拦住他。

白宫民警打瞌睡,陆军司令部、国防部很平静

1990年,苏联开始实行总统制,并伴随着大量民选官员上台,我当时对苏联的未来保持着乐观态度,觉得这个国家终于打破了沉闷的政治体制,至少在表面看来,并未嗅到体制内将会有什么异常的动作。

1991年8月19日清晨,分社社长唐修哲急忙把睡梦中的我们喊起来开“飞行会议”,说北京来长途电话告知,戈尔巴乔夫“靠边站”了,“紧急状态委员会”开始行使权力。我们在震惊之余迅速分配了采访任务。5分钟后,竺承军和我各驾驶一辆车,往莫斯科市中心方向开。

还没等我的车开出1公里,我就看到前面停了一辆装甲车和满载士兵的军用卡车,我下车问坐在车里的军官:“为何要来莫斯科?”“执行任务。”这位军官只说了这么一句,之后就转过头去,没再理会我。

当我的车继续往市中心方向行驶的时候,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一路不仅没有见到任何军车,而且行人也很少见。等到达红场时,气氛像往常一样平静,仿佛已经和时局脱离了关系。我随意问了几个游人,都是外地来旅游的,说没听到消息,也不知道“紧急状态”为何物。

几分钟后,我们赶到最高苏维埃所在地白宫,比政变军队先到。我去询问白宫守门的民警,他们居然还在那里打瞌睡,说什么也不知道。而陆军总司令部和国防部这两个关键地点也是出奇的平静。

当我们赶到克里姆林宫时,看到有十几辆装甲输送车已经到了,印在每辆装甲车身上的军车号码全部用蓝色的复写纸盖住。老百姓就把一辆辆军车团团围住,不断地向军车上的士兵叫骂,一张张盖住车号的复写纸也很快被揭下,扔得满地都是,场面非常混乱。

政变部队的军车行动受阻,而此时一列小轿车却“悠然自得”地驶进了白宫,后来才知道这竟是叶利钦的车队。当时我就感到很奇怪,既然是政变,早该把叶利钦这帮人先抓起来,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走进白宫,然后组织对自己的反击呢?之后我就听到红场上的扬声器里传出了以俄罗斯联邦总统叶利钦、副总统鲁茨科伊、议长哈斯布拉托夫和总理西拉耶夫名义发出的联合声明:号召人民“反对军事政变,保卫民主政权”。

部队倒戈,效忠叶利钦

8月20日清晨,库图佐夫大街尽头,也就是白宫与我们大使馆之间,已被路障封住。路障外是7辆快速反应部队塔曼摩步师的T-72坦克。通往红场克里姆林宫和练马厅广场的路口都已被军队封锁,红场南出口被铁栏杆和警车挡住,100米外的莫斯科河桥头,停着7辆T-80坦克,还有弹药车和油罐车各一辆。

但我感觉苗头已经不太对了,这看起来不像是政变,却像在保卫叶利钦。坦克炮口不是指向叶利钦办公室的方向,而是相反的方向。坦克上插的是红白蓝三色旗,而不是镰刀锤子红旗,我问在坦克上的士兵怎么回事?他告诉我,在昨天晚上,列别德少将就已经率领我们“改旗易帜”了,现在我们只效忠叶利钦。

一名中年女教师从坦克上跳下来告诉我:“昨晚10点,阿加耶夫少校率5辆坦克投到叶利钦这边。今天早上6点,塔曼师又有50辆战车倒戈。”接着我又问了几名坦克兵,他们都证实了上述情况。

在白宫四周,停着数辆坦克、几十辆步兵战车、装甲车和军用卡车。那些士兵和莫斯科的姑娘们在坦克上并排坐着,有说有笑,姑娘们穿着士兵的军大衣,把鲜花插在坦克的炮口上。不断有市民和外国记者给军人送香烟、冰激淋和罐装外国啤酒,而那个时候能喝上罐装外国啤酒已是难得的享受了。

一名小伙子看我是外国记者,就带着我爬上靠近白宫围墙的壁垒上,我看白宫里面都很正常,院子里的面包堆得像小山一样,这些面包都是由众多担心白宫里断粮的市民,隔着围墙往里扔的。民心向背由此可见一斑。

在高尔基大街的莫斯科市政府楼前,墙面和电线杆上到处都贴着号召“无限期罢工罢市直到军政府垮台”的传单和标语,内容也大多是散布部队倒戈、外国谴责紧急状态委员会等传闻。普希金广场上,只有一家麦当劳快餐店仍在营业,顾客排了二三百米长的队,其他食品店里顾客也比平时多,对未来充满惶恐的人们大量地抢购面粉和鸡蛋。

晚上21时的电视新闻中,苏军政治部副主任为部队倒戈辟谣。但形势急转直下,政变部队撤回驻地。

分社值班的同志认为这一情况同国内的预测相反,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往国内发稿。我决定先发回国内,因为这是记者现场观察到的真实情况,就应如实报回,至于如何发稿,应由总社决定。

经过这一事件之后,我从另一个侧面了解到了苏联,也切身体会到苏共已经丧失了执政能力了。发动政变搞了个紧急状态委员会,最高层的人物都在里面,最终行动却以失败而告终,说白了就是到最后连保卫政权都不知怎么保卫,现在想想也是感慨万千。

新华社原驻莫斯科分社社长万成才回忆

目睹苏联国旗降落

80年代苏联物品紧缺,看见就买

1982年,我被派去苏联担任新华社莫斯科分社记者,但却是以驻苏使馆外交官的身份出现,因为中苏两国遵循对等原则只互派2名记者,而分社采编工作又比较繁重,所以只能以派驻外交官的名义加派记者。

从1982年到1985年,我感觉苏联社会氛围发生了很大变化。三位总书记相继去世,整个国家的政治空气变得异常沉闷。苏联经济结构长期畸形,一直是重工业发达,轻工业薄弱。我还记得那个时候走在大街上,经常看到上班族人人都提着购物袋,随时准备购物,卫生纸、肥皂、黄油、面包,看见了就马上买,能买多少买多少。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就不知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戈尔巴乔夫上台,民众抱很大期望

1985年戈尔巴乔夫上台,50多岁的他带来了与众不同的清新形象,加上相貌也符合了苏联人的审美需求,又善于演讲,大家觉得苏联终于可以摆脱老人政治,所以民众对他抱以很大期望,要知道以前那些领导人就算是念稿也念不清楚。

还记得有次分社的设备坏了,请苏联的工程师过来修,我特意为苏联的三次国丧向他表示慰问,而他听了却没有回应,但要是谈到戈尔巴乔夫,他就马上变得健谈起来,从他的眼神里可以看出对戈尔巴乔夫的喜爱。

1987年,戈尔巴乔夫启动政治体制改革,当时的苏联媒体都言论自由了,一时间各个报纸对斯大林和勃列日涅夫的批判铺天盖地,几乎到了全盘否定苏联历史的地步,但对赫鲁晓夫的批判却相对较少。报纸上同样也出现了传统派攻击戈尔巴乔夫的文章,呼吁把他赶下台。

1989年苏联施行民主选举,民主派全面掌权,加上1990年修宪,这时苏联人的思维与价值已变得更加多元。处处是辩论与探讨,在议会大厦里,是人民代表之间的辩论。在议会外,大街小巷都是普通民众三五成群的小辩论,“要不要社会主义?”“要不要计划经济?”无论是官方还是民间,都离不开国家该往何处去的主题。

1991年,我那时已在北京专门负责编辑苏东方面的新闻。8月19日那天,我们接到了苏联方面来传来的消息,说莫斯科发生了政变。而此时分社同志还在睡觉,我们马上从北京打电话到分社,让记者们赶紧到新闻现场,但由于当时的局势非常复杂,所以我们写内参写得比较多,而关于“八一九事件”的公开报道相对较少。

通货膨胀率达到2000%

1991年10月,我被任命为莫斯科分社社长。重回苏联,感受到了启动政改以来,苏联人的日常生活非但没有改观,而且情况变得更糟糕。

在农贸市场里,只有西红柿、黄瓜、土豆几样品种,水果就更是少得可怜。通货膨胀率居然达到了2000%以上,商品价格每天都要涨90%。我有一位苏联朋友在《真理报》评论部工作,他曾经有几万卢布的存款,短短几天之间这几万块钱就没有了任何价值。

我们经常去戈尔巴乔夫主持的国务委员会采访,但感觉他已经被叶利钦架空了,就连我们中国大使想要向戈尔巴乔夫递交国书,他都没时间接。国家早已分崩离析,血肉已经没了,却只剩下了苏联的“白骨架”。而此时的苏联民众已经对戈尔巴乔夫极度失望了。

12月25日,当戈尔巴乔夫宣布苏联解体的那一刻,没有人感到诧异,也没有人为此哀伤,大家都很平静。苏联解体的稿子是我写完后发到国内的,但提前几个小时就已经写好了,因为我们通过各种渠道证实,马上要宣布的就是解体的消息。当苏联国旗从克里姆林宫降下来的时候,我们迅速赶到红场,却什么也没发生,一切都是那么正常,可真实情况是一个国家消失了。虽然我们早已料到,但苏联民众的若无其事还是让我们很惊讶。

2007年叶利钦去世,我在莫斯科见到了戈尔巴乔夫,那是在他基金会的办公楼里,他的办公室满墙挂的都是他和妻子的照片。我们当时聊了很多,但他显得比过去老多了。因为不想刺痛他,所以我们聊天的时候尽量避开敏感话题。他还是很健谈,说很多人背叛了自己,下台之后,只有一个人给自己打了电话,那些曾经的亲密战友与革命同志纷纷离他远去。在他80岁生日的时候,莫斯科甚至没有多少人想起。临走之前,戈尔巴乔夫送给我一本他写的书——《理解改革》。他真诚地希望人民能够理解他的改革,他并不是想把国家推向灭亡。

本文来源《文史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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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记者亲历苏联解体:民众若无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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