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纳国父恩克鲁玛统治时期可以分为两个截然不同的阶段:比较务实的独立初期和政策偏激的共和国时期。其统治后期因各种政策失误,国家的经济与社会状况总体趋势在恶化,最终导致爆发军事政变。这种状况的出现与恩克鲁玛对待历史遗产的态度以及他过于迷恋泛非主义运动有关。

 

加纳原是英国17世纪在西非建立的一个殖民地, 原名黄金海岸, 1957年独立后改名。加纳的独立是当时非洲政治史上的重大事件,因为它是黑非洲地区第一个实现民族独立的国家,给当时的非洲殖民地人民带来了巨大的希望。加纳的民族运动领袖恩克鲁玛也因此成为现代非洲史上的著名人物,享有崇高的威望。恩克鲁玛组织民族主义政党,领导殖民地人民经过10多年的斗争,终于通过合法的手段实现了国家的独立,自然功不可没,也就成为第一届加纳非洲人政府的领导人,他组织的人民大会党随之成为执政党。

独立后,加纳人民憧憬着不久的将来自己的国家会在政治上稳定,经济上繁荣,从此走上现代化发展的坦途。而且他们是有理由抱有这样的希望的。首先,摆脱了殖民统治,解除了原先殖民者强加给当地人民政治和经济发展上的束缚;其次,当时加纳在各方面与发达国家相比虽然还很落后,仍主要是一个农业国,依靠两三种农产品出口作为经济支柱,但它依然是黑非洲最富裕的国家。加纳是世界上最大的可可出口国,锰矿石的产量居世界第四位,黄金和木材的产量也较大。因为在独立前后一段时期世界市场上的可可价格较高,每吨售价达到247英镑, 使得加纳政府在独立时国库充盈,外汇储备高达2亿英镑。 这对一个当时只有700万人口的非洲小国来说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而加纳所欠的外债只有2000万英镑。另外加纳还是黑非洲受教育人数比例最高的国家。以恩克鲁玛为首的加纳政府在独立前的自治时期已经执政了多年,有丰富的行政管理经验,政府官员主要由非洲人组成,同时也得到一些英国专家的帮助,应该说这是一个称职合格的政府。但事与愿违,加纳独立后恩克鲁玛执政的10年时期的发展并不尽如人意,国内的经济和社会状况时好时坏,前期发展较好,而后期则每况愈下,总的发展趋势是在恶化,这真是独立时人们再也没有预料到的情况。回顾加纳独立后恩克鲁玛统治时期发展的成败得失,对我们研究第三世界国家现代化发展的经验教训很有启示意义。

恩克鲁玛在加纳的统治可以分为两个截然不同的阶段:1957年3 月—1960年7月,独立初期;1960年7月—1966年2月,第一共和国时期。 1960年7月是恩克鲁玛执政时期的一个转折点。就在这时, 加纳在国内改变了国家政体,通过了共和国宪法,断绝与前宗主国英国在政体上的联系;在国际上则因不久前爆发的刚果危机,非洲的局势成为世界关注的焦点,加纳积极参与解决这一危机而无结果。对加纳国内政治影响更大的是,在此同时恩克鲁玛改变了其决策的指导思想,从西方式的民主主义思想转向“非洲社会主义”,从私有制的市场经济转向国有制的计划经济。加纳的发展道路经历了独立后趋向激进的一次剧烈转变。

在独立之初的三年内,加纳政府在管理工作中还保持着历史的延续性,留用一些英国人在政府任职。在经济政策方面,恩克鲁玛也采取了比较现实的态度,其经济决策并未受其激进政治理念的影响。他主张在国内经济活动中采取自由放任的政策,实行五种经济成分并存。这就是:国营经济、国家与外资合营经济、外资经济、合作制经济、小规模的私人经济。实际上仍然是外资企业占据主导地位。这时恩克鲁玛明智地意识到:“黄金海岸还需要许多年才能在自己的人员中找到发展和管理新兴工业方面的经营人才。”因此加纳在相当长的时期内还要依靠外国资本和外国技术力量。对于私人企业和个人经营,恩克鲁玛也一再表示,应该使它们与国营经济一样“享有同等合法地位”。他甚至说,加纳“应该为私人资本创造一种愉快的气氛”。当时执政的人民大会党内一些比较激进的领导人曾希望通过行政管理的办法,采取发放进出口许可证的方式限制外国资本在进出口贸易中的经营活动,恩克鲁玛不同意这样做。相反,在外国公司经营的木材开采业和采矿业一度遇到困难时,政府还向它们提供无息贷款让它们能继续经营下去,以免因伐木场和矿山关闭而造成大量加纳人失业。

在独立后经济政策比较平稳的前三年中,恩克鲁玛的主要经济顾问是两个外国人,来自英国的经济学家阿瑟·刘易斯和澳大利亚的企业家罗伯特·杰克逊。他们对恩克鲁玛有很大影响,使他相信,加纳如果要发展工业一定要有外国资本的帮助。因此在独立后恩克鲁玛就注意避免政策过激以免影响外资的引进。出于这样的原因,他顶住了来自党内的压力,不同意有人提出的要求限制外国企业、控制外汇、对银行和采矿公司实行国有化这样比较激进的经济举措。相反在1957年至1960年,政府还采取了一些鼓励外国投资的措施,1958年降低了外国公司应交的营业税,对新办的工厂减免税收,免收部分原料和半成品的关税,兴建公路和铁路等基础设施,并任命了一位英国法学教授起草《公司法》。

在这段休养生息的时期,加纳大量吸收外资,任用外国技术人员,引进先进技术,取得了明显的成效,经济在稳步发展,社会也比较安定,是加纳人生活水准最高的一段时期。商店内货物充盈,食品价格低廉。全国到处都在修建道路、学校、医院等公共设施。在国际上,加纳是黑非洲最有影响的国家,尤其是对当时仍是殖民地的非洲地区影响更大,给了它们极大的希望。恩克鲁玛本人也享有很高的国际威望,如果这时他不改变政策,或是他的政治生涯就在这时中断,那么也就不会有后来的波折,他将会被认为是有史以来非洲最伟大的政治家。

影响到恩克鲁玛后来政策转向的一个很重要的因素是他深深迷恋于泛非主义思想,这是他毕生苦苦追求的一项事业,其思想来源来自于加维、杜波依斯等一些美国黑人领袖。把非洲的民族解放事业与社会发展当作一个整体,最终实现统一,是一个非常有吸引力的美好理想,但在当时尚缺乏使之实现的具体可行的途径。而当时恩克鲁玛意识不到这一点,对建立一个统一的非洲大国的崇高目标充满了希望,把加纳的独立看成只是建立全非联合政府的第一步。在《非洲必须统一》一书中,他系统地提出了建立非洲统一国家的方案:“一个统一的非洲,即非洲大陆的政治和经济的统一,必须谋求实现三个目标:第一,我们必须拥有一个以大陆为基础的全面经济计划……第二,我们必须确立一个统一的军事防务战略……第三,我们必须采用一个统一的外交政策和手腕。”即实现非洲大陆的“经济计划、国防和外交政策的一体化”。1(P218)至于具体做法,恩克鲁玛主张分两步走,先“从组织地区性(如西非)联盟着手,逐步扩大到全非洲”。“我们可以由那些愿意创建一个核心的国家发起暂时建立一个宪政体制,并向其余非洲国家敞开大门。”到实现了非洲统一以后,“就可能出现一个巨大而强大的非洲……在一个统一的政治方向下为经济计划组织进行全面总动员而工作……我们的目标是确保非洲的尊严、进步和繁荣。”1(P221)

加纳独立后,恩克鲁玛开始试图把泛非主义的理想付诸实践,发起召开了一次次大会,邀请非洲独立国家或民族主义政党和组织参加,号召建立一个统一的非洲联邦政府。他不满足于此,还主动让加纳与一些刚独立的非洲国家联合,组成国家联盟,作为实现非洲统一的第一步。加纳先后与几内亚、马里等国组成国家联盟,在经济上帮助这些新独立的国家,但加纳与这些国家发展水准不一,经济上缺乏互补性,相互之间的运输和交往也很不方便,这些联合也就没有显示出他预想中的积极意义,不过恩克鲁玛依然热情不减。但1960年在非洲发生的国际事件——刚果事件使恩克鲁玛深受刺激,深切感受到了实现非洲统一的不易。1960年,比利时突然同意其殖民地刚果独立。恩克鲁玛抓住了这个机会,立即欢迎刚果加入“非洲国家联盟”。他在首都阿克拉接待了刚果总理卢蒙巴,与卢蒙巴签订了一份“秘密协议”,规定以后联盟的首都设在刚果的利奥波德维尔。但很快刚果加丹加省的分裂主义分子发动了叛乱,恩克鲁玛向刚果派出了加纳的军队和警察,以联合国军的名义帮助维持刚果治安。他还想建立一个非洲联合指挥部,由非洲人自己来解决日益恶化的刚果危机,但却没有多大成效,不久卢蒙巴也被杀。新上台的刚果军政权还认为恩克鲁玛干涉了刚果内政,要求加纳人撤出刚果。刚果事件的悲剧结局深深刺激了恩克鲁玛,使他对自己从事非洲统一运动多年而成效甚微感到很不耐烦,在一次非洲首脑会议上发言时他就表达了这种急切的心情:“我们现在的目标是实现非洲统一。机不可失,一定要现在就联合,要不就灭亡。”2(P284)

泛非主义外交活动的失败使得恩克鲁玛很失望,不久苏联领导人勃列日涅夫和南斯拉夫总统铁托来访,与他探讨刚果事件,使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印象:他的刚果政策的失败是西方帝国主义破坏的结果。这一巨大的刺激激活了恩克鲁玛早年就抱有的“非洲社会主义”思想,促使他决定完全改变国内政策,用他的“社会主义”理论来指导国内的经济建设,把加纳迅速建成工业化国家,为以后进一步推动泛非主义运动奠定一个坚实的国内基础。

恩克鲁玛政策转变的第一个标志性事件是国家改制。1960年7月1日,加纳宣布成立共和国,废除英国女王作为加纳国家元首的地位以及带有殖民主义遗迹的总督职位,由恩克鲁玛担任总统,集行政首脑与国家元首权力于一身。这是一个带有象征性的行动,表明加纳与过去的殖民时代彻底决裂。恩克鲁玛这样做目的何在?同年政府发表的白皮书透露了一些动机:“制订宪法的目的是为了在建立一个坚强、稳定、得民心的政府,以便有助于加纳实现建立一个非洲国家和领地联盟的目的……使在加纳以外与加纳人民有种族、家庭和历史纽带联系的民族加入一个统一的国家。”3(P60)这就是说,恩克鲁玛改变政策的目的还是为了实现他坚持不懈追求的宏伟目标——非洲的统一。

在国家改制以后,恩克鲁玛首先要做的是把权力集中在自己手中,他下令由他直接控制与军队、警察和国家预算有关的三个部门,并取消了司法部,设立总检察长办公室作为一个独立的部门,又任命了一批总统秘书在总统监督下代行总统职能。在控制了政权和军权后,恩克鲁玛又对执政的人民大会党实行“重大改组”,免去了原任的党的总书记的职务,由他自己担任总书记。按照恩克鲁玛的说法,他这样集中权力,是因为加纳正在进入“非洲争取完全解放的一个新的政治革命的阶段”,正在进入“工业与文化革命的一个新阶段”。在共和国建立前后,恩克鲁玛开始推行“非洲化”的政策,原先留用的加纳军队中的英国军官被全部解职,一些外资企业被收归国有,持有英国证书的加纳人法官和律师必须得到加纳法律学校的认可才能继续任职和开业。

1964年,由于国内局势恶化,为巩固自己的地位,恩克鲁玛又一次修改宪法,在宪法中加入的修正条款规定执政的人民大会党为“国家党”,取缔所有的反对党,并宣布自己为终身总统,拥有解除各级法官的权力,有权取消法院的判决。为通过这一宪法修正条款举行了“全民投票”,据说有99.9%的投票者投了赞成票。实际上政府的电台和报刊在投票前就警告人们,投反对票的人将被看作是“反革命”。《加纳时报》发表的社论说:“在这次全民投票中,我们要提高警惕,发现谁支持我们谁反对我们。那些认为他们能隐藏在投票站的所谓‘秘密’后面愚弄我们的人必须知道,可以愚弄我们的日子已经过去了。那些选择待在家中的骑墙派也同样该知道,人民因愤怒不会放过那些不支持我们的人。”3(P107)这次投票也不是秘密投票, 每个投票者领到的选票上都有编号,要求他们把选票投在标有“赞成”和“反对”字样的两个投票箱中的一个,这样就很容易查出是谁投了反对票。至于后来新成立的国民议会的议员名单是由恩克鲁玛通过广播宣布的,有不少新议员还不知道他们是在哪个选区当选的。大部分议员都是党的中下级干部,被选入议会或许就是他们一生政治生涯的顶峰。恩克鲁玛对这些议员们说:“议员们任何时候都必须记住,他们只是作为党员才成为所在选区的代表,决不能把在选区当选看成是属于自己的权利。换句话说,选区不是议员的个人财产,是党送他们去那儿,使他们成为议员。”4 (P107)而恩克鲁玛则认为,这样通过多数表达出来的加纳人民的意愿,便是“至高无上的”,因为国家的“政治权力事实上属于人民”。

在经济上,在1960年宣布国家改制后,恩克鲁玛就开始进行他的“非洲社会主义”的试验。他原先就有一套独特的“社会主义”理论,后来这套理论又被称为“恩克鲁玛主义”或“良知主义”。因为受到国际事件的刺激,他的经济政策也就由务实转向激进。在建立共和国的庆典上,他明确宣布:“我个人不能相信,我们所做的一切努力是为了在牺牲多数人利益的基础上让少数人致富。为此,我们将转向一种社会主义模式的新生活,它将完全建立在加纳的条件和基础之上。”5 (P207)恩克鲁玛这时的经济发展战略是要尽可能快地改变经济结构,把加纳建成一个现代化的工业国家。他还设想,国内经济建设的成功可以使加纳有更雄厚的经济力量用于支援非洲殖民地的民族解放运动,帮助别的国家摆脱殖民统治,最终推动非洲大陆的一体化。应该说这一设想的本意是不错的,但却与加纳国内以及非洲大陆的实际情况严重脱节。

自此以后,加纳的经济政策越来越激进。1960年12月,人民大会党在开完高层会议后宣布了实行计划经济的方案。这一方案包括这样一些内容:建立国家计划委员会;建立国家银行垄断黄金收购;建立销售局确定农产品价格;发展集体农场;建立国家商业公司收购各类商品。

政府在恩克鲁玛主持下制订了第一个7年计划。 这项计划明确指出:“加纳不允许公共利益与个人致富同时并存”,私人经济今后“不得继续扩大其设备和经营规模”。在具体政策上国家对私人企业采取了严加限制的做法,使得不少私人企业经营困难甚至被迫倒闭,加纳的曼科阿兹渔业公司就是这样一个典型的例子。 这家公司成立于1953 年, 1960年至1961年间用贷款从国外进口了4 艘先进的拖网渔船和捕鱼设备,捕鱼数量能满足国内市场的大部分需要,经济效益很好,与国营加纳渔业公司连年亏损的情况恰好形成对比。但政府不让它继续发展,不准这家公司进口必需的机器设备,致使这家私营公司处境艰难。1963年恩克鲁玛又调曼科阿兹渔业公司的年轻经理奥克兰去国营的加纳渔业公司当负责人。奥克兰后来回忆起他与恩克鲁玛会面时的情况:“总统问了我的年龄,然后对我说‘你知道国家也在办渔业’,我说知道。于是他说‘我要你把它接过来,把你自己的企业交给国家,我要让你当整个加纳渔业的总负责人’。我抓抓头皮,回答道这很困难,因为我一直是自己作出决定的,因此我很难为别人干活……”4(P164 )最后在各种压力之下奥克兰被迫把他的公司交给国家,结果以后这两家公司经营状况一直都不好,国营公司要靠分享原有的私营企业的利润才能勉强生存。到后来国营企业的范围不断扩大,甚至连阿克拉的洗衣店也被国有化。

在限制私人小土地占有的思想指导下,恩克鲁玛在全国大力兴办农场,以此作为土地公有的非洲传统村社的再现。1961年全国只有361个农场,而到1962年就猛增至1165个。农场职工有20000万多人, 全部由国家提供住房、衣服、食物和工资。为了扶持这些农场,国家在5 年内投资达1500万英镑。从国外进口的拖拉机得不到很好的利用,拖拉机常被用来代替自行车用于去邻近的村庄买东西。没有经验的拖拉机手常把它们弄坏,又缺乏配套的拖拉机配件,没多长时间许多拖拉机就被遗弃在树丛中生锈。结果国营农场的生产效率和管理水平远远落后于私人耕种的农民,农场工人几乎养不活自己,更不要说向国家交粮了。其结果是食物供应短缺,粮价上涨,不得不从国外大量进口粮食。由于政府无法从农场中提取资金,于是为工业建设提取资金的沉重负担就落在了个体小农尤其是种植可可的小农头上。政府把可可收购价定得很低,以收取巨额的可可出口利润。而农民为躲避这一剪刀差的掠夺,常将可可走私到收购价比加纳高两三倍的邻国去销售。反过来政府又采取严厉的反走私政策,影响了可可农的生产积极性,使得加纳的可可产量急剧下降。

恩克鲁玛在执政的后期还积极主张大规模发展重工业,坚持花费大量财力搞壮观的大项目,以迅速实现工业化。1961年他在对人民大会党领导人的一次讲话中说:“加纳还不是一个社会主义国家……但我们正在奠定社会主义得以建立的基础,亦即国家的完全工业化。假如我们不认真对待工业化和农业革命的问题,那么我们所谈的社会主义经济和社会主义建设都只是空话。”5(P213 )为此他建立了可以远飞国外的航空公司、年产几万吨钢的现代化钢铁厂、大型炼油厂和造船厂。而这些大型企业的负责人都是些行政官员,对业务不熟悉,另外企业内由于技术和管理人才奇缺,缺乏熟练工人,原料和资金也不充足,致使这些工厂不能正常生产,即使生产出来的产品也不合乎市场的需要。在22家已经开工的大型国营工厂中只有2家能够赢利,其他厂效益都很差, 比如建在特马的钢铁厂每年需要贴补50万英镑才能维持正常生产。与缺少资金相比,加纳更缺的是管理经验与专业技术。当时政府用了很大的精力去筹集资金和争取外国援助,而很少顾及培养技术人员和管理人才。时任加纳政府经济顾问的英国人刘易斯就指出:“光靠借钱给非洲人建不成一个企业,借钱给缺乏管理经验的企业家只是把钱白白丢掉。尚有潜力的非洲企业家缺的不是钱,而是管理工厂的技术知识和经验。”4(P147)到1966 年恩克鲁玛政权被推翻时就已有大约三分之二的国营企业倒闭。在1963年底,据加纳财政部长报告,政府向国营企业投资4000万英镑,但这些企业的总亏损已超过1500万英镑。这些企业大多成了耗费国家钱财的无底洞。航空公司开辟了远程空中航线,但客机上乘客很少。

为了解决失业问题, 政府还成立过一个名为“工人大队”(Workers Brigade)的准军事编制的劳动组织, 由城市的失业工人组成,从事一些公共工程建设,或是去国营农场种粮食。但这个政府控制的组织远不能自负盈亏,每年都要花费几百万英镑的国家拨款,却没有多少经济和社会效益。后来这个“工人大队”的一项重要工作竟然是参加各种庆典活动。比如在1966年初,恩克鲁玛要组织一次庆祝活动以纪念他出狱15周年,遂下令这个组织从全国调5000人来首都的黑星广场参加集会。仅为此项活动“工人大队”就化了3万英镑用于运输、 食宿和做咔叽制服的费用。

由于经济建设的失误,到1964年人民已明显地感受到物资匮乏之苦,像糖、大米、面粉、牛奶、药品这些生活必需品都严重供应不足,商店里无货可卖。那些国营商业公司“一有商品运到,只把三分之一的货物分给商店, 而把剩下三分之二的货物交给女商贩去黑市上销售”。 1965年有一次人们在阿克拉的体育场排长队,不是为了看踢足球,而是为了买一点糖,这时体育场已被改作应急的食物配给品的分配中心。让加纳人感到难以理解的是,就在这样困难的情况下,所有能用的大部分的外汇储备都被用于建造华丽的候机大楼、豪华的会议中心、原子能反应堆、高等级公路这些大而无当的东西。1965年加纳对外贸易已出现了1.54亿美元的逆差,在1958至1965年间加纳从拥有4.8 亿美元的外汇储备变成了负债10亿美元。

1961年9月在加纳爆发了城市工人总罢工, 起因是抗议因高额征税引起的物价上涨,而高额征税的目的是为兴建大型工程筹集资金,这时恩克鲁玛执行的极端的经济政策已开始暴露出弊端。政府认为这次罢工是国内的反对派煽动的,故而在罢工结束之后加大了对反对派的打击力度,很快议会通过了《紧急状态权力法》,授权总统可以不与议会或内阁商量宣布实行紧急状态。不久又通过法案,在最高法院设立特别法庭,由总统直接任命法官,判决不允许上诉。这样严厉的镇压措施使一些反对派分子铤而走险,1962年8月1日,在加纳北部发生了谋杀恩克鲁玛的汽车炸弹爆炸事件,恩克鲁玛幸免于难,但当场有4人死亡,56 人受伤。随即恩克鲁玛又采取了更严厉的防范和清洗措施。1965年原反对党的领导人丹凯博士在被关押了3年多以后死在狱中, 在狭小的牢房里他始终身带镣铐,生了病也得不到适当的治疗。而正是丹凯在1947年邀请恩克鲁玛回国,出任黄金海岸统一大会党总书记,开始了他的政治生涯。

这时在执政的人民大会党内也出现了裂痕,党内的一些元老如伯德马等人开始怀疑甚至公开反对恩克鲁玛的政策。1951年伯德马曾在恩克鲁玛被捕入狱时扛着他的画像走遍全国,并承担起了人民大会党的领导工作,可算是恩克鲁玛最亲近的朋友。而在这时伯德马公开反对在最高法院设立特别法庭,因为这个法庭的法官由恩克鲁玛指定,有权因政治指控判决死刑,并不允许上诉。伯德马在议会中说:“我们通过了这项法案……就扑灭了晃动的自由之火星。我们可以被人从床上拉起来,接受即席审判并被定罪,然后就要面对行刑队……今天我们可以说:事情还不坏,还没有轮到我,只轮到我的兄弟,但不久就会轮到你,不会等太久。”6(P475)然后伯德马给恩克鲁玛写信, 说他们之间虽然有13年的友谊,现在却只能分道扬镳,随后他就带着家人离开了加纳,流亡国外。

为灌输他的思想,1961年恩克鲁玛在阿克拉郊区创建了“恩克鲁玛意识形态学院”,仅校园的建筑费用就化了几百万英镑。政府部长、党内干部、行政官员和议会议员们都要到那里去参加学习班,学习“恩克鲁玛主义”。1965年,他重组了内阁。在这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全体内阁成员送到恩克鲁玛学院里去学习3个星期的恩克鲁玛主义。

到恩克鲁玛统治的末期他甚至疏远冷落了支撑其政权的军警势力。因发生谋刺事件在警察中进行清洗时他解除了很多高级警官的职务,并在东德教官的帮助下组建了一支装备有精锐武器的总统卫队。而正规军却装备低劣,官兵待遇也远不如总统卫队,对军人的津贴越来越少。他们都有怨言,“有一天我们必须为用电付钱;第二天又被取消了训练津贴;再一天又没有了旅行的补助。我们真不知道又有什么事要落在我们身上。”7(P2)到1965年底,恩克鲁玛与军队的关系更加恶化, 他怀疑一些高级军官的忠诚,命令军队的两名最高指挥官退役。这件事激怒了军队。1966年2月, 加纳军警趁恩克鲁玛出国访问之机发动了军事政变,推翻了执政近10年的恩克鲁玛政权。从此,恩克鲁玛一直在国外流亡,直至1972年在罗马尼亚去世。

恩克鲁玛是20世纪中期最有影响的黑非洲领袖。他领导加纳人民实现了国家独立,同时他也激励非洲人民反对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争取民族独立。但他同时又是一位失败的加纳领导人,过于迷恋建立一个以他为首的非洲合众国,严重背离了加纳和非洲的实际,追求一种虚无缥缈的目标,在国内又无情镇压反对派势力,推行极端的经济政策,最终失去了人民的支持。到1966年政变爆发前,加纳已成为一个政治上专制、经济上贫困、外交上孤立(不少国家怀疑恩克鲁玛建立非洲统一国家的动机)的国家。1966年政变的一个领导人阿曼克瓦上校对恩克鲁玛的一生作了比较全面的评价:“恩克鲁玛本来可以成为一个伟大的人物。他一开始干得很好,领导了独立运动,代表加纳成为崛起的非洲的象征。然而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变得野心勃勃了,大搞个人崇拜,冷酷无情地玩弄他自己制订的宪法赋予他的权力。他对绝对权力产生了一种奇特的爱好。”8(P379)

正如上文所说,恩克鲁玛在加纳统治的转折点是在1960年国家的转制,建立共和国。从表面看,促使他改变政策的直接因素是他太热衷于泛非主义运动,在这一运动受挫时则断然在国内实行脱离实际的激进政策,其目的仍然是为了最终能以加纳为核心实现非洲统一的理想。他把建立非洲一统的世界大国当作最终目标和最高政治理想,认为“非洲统一的目标是至高无上的”,要让加纳这样的西非小国承担起领导全非洲的艰巨重任,使他个人和国家都耗费了过多的精力而毫无结果,并在一定程度上阻碍了加纳的现代化发展。

如果再作进一步的深层分析,可以发现产生这样的悲剧结局又与恩克鲁玛甚至与他同一时期的一些非洲领导人对待历史遗产的态度有关。在曾经成为欧洲列强殖民地的非洲国家,所谓历史遗产包括本民族的传统文化遗产和前殖民者留下的西方文明的遗产。如果在独立后,获得新生的非洲国家能正确对待这两类截然不同的历史遗产,吸取其中有益的成分,将两者有机地结合起来,应该是能够找到一条适应本国现代化发展的道路的。

那么我们先来看看加纳传统土著文化对恩克鲁玛的影响。在加纳最能代表民族文化的是内地的阿散蒂文化,阿散蒂人曾建立过强大的阿散蒂王国,与英国殖民者进行了长达数十年的阿散蒂战争,其势力在加纳影响很大。而恩克鲁玛出生在受英国影响较大的沿海地区,又在西方国家学习多年,对阿散蒂人的文化是较为隔膜的。加之在独立前后,为了争夺政治权力,阿散蒂地区的大酋长一直要求分权,甚至一度反对独立,与恩克鲁玛领导的人民大会党处于严重的对立状态。因而在独立后,政府一直在遏制传统酋长的势力,打击当地的反对派力量。这样恩克鲁玛就很难从当地传统的历史遗产中吸取到多少有益的成分,不免在决策时往往会脱离当地的实际。

另外恩克鲁玛原先在天主教教会学习,后来从1935年至1947年又长时期在美国、英国一面学习,一面工作,对西方国家本来是相当了解的。但一则因为他在国外期间深受泛非主义思想以及形形色色“社会主义”影响,二则因为他后来回国为争取民族独立与殖民当局处于尖锐的对立状态,曾被捕入狱,被判徒刑,这样就使得他在实现独立后很容易对殖民统治者留下的历史遗产持否定的态度。在对本土与外来的历史遗产两无依归的情况下,他就很自然地转向了泛非主义以及他自己创立的“非洲社会主义”(即恩克鲁玛主义),将之作为国家努力要实现的最终目标,带来了连他本人也未料想到的严重后果。

研究恩克鲁玛在加纳统治的成败得失,不能不让我们想到一个不容回避的问题,即以前曾是西方列强殖民地的国家如何看待殖民统治以及与之相关的殖民统治的遗产?显然西方国家对殖民地的统治给当地人民带来了极大的灾难,甚至也影响和阻碍了这些地区独立后的发展。但无论如何这些新独立的国家不能对历史遗产包括殖民统治的遗产采取虚无主义的态度,因否定殖民统治进而否定与西方有关的一切东西,就像倒洗澡水把澡盆里的孩子也倒掉了一样。比如西方国家尤其是前宗主国所拥有的先进的科学技术、管理经验甚至政治体制都有可以借鉴的地方,另外在经济发展的起步阶段争取发达国家的资金以及保持与有关国家的传统贸易关系更是必需的。不能因对殖民统治的恶感而趋向极端,采取闭关锁国的政策,或者在国内实行过于激进的政治和经济政策,使国家的现代化发展走上弯路。我们可以看到,恩克鲁玛统治时期的一些失误就与不能正确对待殖民统治遗产的态度有关,这正是后人了解这一段历史值得记取的深刻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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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0年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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