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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5日,十八届三中全会宣布废止劳教。中国存在了长达58年的劳教制度走到了终点。“唱红打黑”盛极一时,又随薄、王事发猝然而止。大多数冤屈者,在人海里沉默如铁。任建宇、谢苏明、方洪……他们是重庆系列劳教案之一,他们讲述的故事是昨日梦魇,亦足以鉴照未来。 专题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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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2月28日,重庆红锦大道58号,任建宇走出重庆市高级法院大门时,在冷风中瑟缩着,焦急等待二审的消息。而法庭内部,争锋激烈。律师浦志强、徐利平继续为任建宇辩护。这似乎是关乎公民言论自由、决定劳教制度存废的重要一役,也直接关系到重庆法院对打黑期间系列劳教案的态度。近年来,国内废除劳教之声不绝于耳,而于2012年的重庆,呼声尤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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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坪劳教所始建于1952年,重庆市最大的劳动教养场所。2013年初,西山坪劳教所一管区已显得冷清,因言获罪的劳教分子多拘押于此,接受改造,2012年多数被释放。十八大之后的重庆,似乎正处于一个拨乱反正的过程。在重庆低调应对打黑冤假错案之际,在律师和媒体人的介入下,对重庆劳教也掀起申诉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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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月权是一名老上访户,因工伤残没有得到应有的赔偿,他逐级信访到北京12年。2012年5月,戴月权因向媒体举报“安元鼎”黑监狱,并带领法国电视台记者采访而被抓获并殴打。铜梁县警方对他以“涉嫌扰乱社会秩序罪”刑事拘留,后重庆劳教委作出决定,对戴月权处以劳动教养一年零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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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益文在重庆市大足县玉滩水库工程中失去了土地。2009年10月29日,他同表哥王尚银、王尚才与同村同样遭遇的村民自发到重庆市水利局上访,回到大足县途中被以“寻衅滋事罪”拘留15日,期满后再以同一罪名劳动教养1年。后政府强行用工程挖机将其房产家具粮食及日常用品全部捣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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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胜和因上街张贴悬赏广告寻找破案线索而被劳教两年,祸端起于其干女儿谢雨宏的意外死亡。谢雨宏生前是重庆永川区北山中学高二四班女生,2010年1月15日在学校失踪,1月26日其尸体在水库被发现。随后重庆时报记者张力对此事做了报道,但灾祸由此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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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雨宏的母亲石宝莹、父亲谢祥禄、提供线索者杨香文均劳教一年半,向报社爆料者刘功友劳教一年。此事共有五人被劳教,理由是“邀约记者做不实报道,试图在互联网上炒作”。被释放后,石宝莹、谢祥禄和张胜继续带着材料追寻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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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洪是名保安,重庆渝北区礼嘉镇人。2009年9月,彭洪在天涯论坛中转发“打黑”漫画《保护伞》称“这把伞好怪哟”,被重庆市劳教委认定是诽谤,处以劳教两年。他在起诉书中说:“明天,原告相信,公权力侵害公民自由与权利的事件,将势必减少在这片土地上的发生,自由平等的国家,在千千万万如原告这般的公民推动下,终将得以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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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刚家住重庆永川,因沿着高速公路刷标语,要求时任重庆市委的主要领导下台而劳教两年。2013年1月,他穿着劳教服带上母亲前往重庆市公安局信访处继续上访,要求平反。大部分人在走出劳教所时为避晦气都会扔掉制服,而王刚对此则表现了极强的保存证据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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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2月,田景池回到御林山庄,他曾在这里被关押并殴打致昏迷。王立军时代的重庆“打黑”,惯用模式即是“专案组 基地”。找一个农家乐或者宾馆,就成为一个审讯基地。重庆打掉多少个‘黑社会性质组织’,就有多少个专案组。这些“基地”为警方临时征用。每一个公安分局,都至少有一个这样的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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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志强律师一共代理6个重庆劳教案,此前湖南的唐慧事件将劳教制度推上了舆论的浪尖,正是由他代理,唐慧事件打开了讨伐劳教制度的舆论大门。他自费援助了“一坨屎”案方洪,大学生村官任建宇案,这些案例都“事关言论自由、表达自由”,在他和何三畏等人推动下,重庆劳教案开始揭露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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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岁的谢苏明因为一句话跟帖被劳教两年。劳教前谢在重庆观音桥经营渝派服饰,有个小厂,员工20多人。劳教后,他的服装生意也破灭。劳教期满,他依然觉得重庆不安全,干脆扔掉电话卡,躲到广东的朋友那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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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形势渐渐明朗,他才悄然返回重庆,找到一同蒙受苦难的人寻求正义,任建宇案二审,谢苏明到场作证,随后等在外面不停地刷新微博看网友的评论,当时法庭内外还聚集了数家媒体和大量曾经被劳教的人员,包括方洪、黄成城、彭洪。尽管多数人没能获得旁听的席位,他们通过微博等方式,对外直播了庭审前后的每一个细节。微博也成了他们互相鼓励维权的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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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建宇因为劳教人生发生了巨大改变,释放后生活重心就放在了起诉劳教委上,但生活秩序迟迟得不到恢复,他向书店投送简历被关照拒收,在网上卖白酒山货也尝试不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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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墙中的日子里,女友戴静就成了任建宇的精神支柱。他在劳教所里写了十几封情书,以支撑自己走下去。在起诉劳教委的庭审中,戴静与任建宇在法庭上相拥大哭。重获自由后,任建宇说很感激女朋友,等了他两年,但作为人民教师的戴静也继续受到骚扰,希望她劝说任建宇放弃起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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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世银(左),四川绵阳人,在重庆永川一家军工厂上班。2009年10月,他在天涯论坛上发了个题为《重庆打黑是不是要结束了》的贴子,支持“打黑”,不希望无疾而终。第二天上午,他在上班时被永川警方带到网监支队,后被送到永川茶店看守所,一只手被铐住,连续遭审讯两天三夜,最终被送往西山坪劳教。劳教期间未婚妻与其分手。释放后他远避江苏,2013年元旦回到重庆,与后来结识的妻子领了结婚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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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宏鸳生于1982年,大学毕业后在重庆一家证券公司上班。因不满自己购买的经济适用房延期交房,和一帮业主在网上维权。2010年12月2日,因在群聊时称某中央领导人要到重庆来,呼吁大家组织一下反映情况,他在两天内被捕。先是连续审三天半,遭打耳光浇凉水,后被劳教一年半。2012年4月份,期满获释。他和谢苏明、彭洪、任建宇一样,这些人被劳教的原因均是起于互联网言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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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名“方竹笋”的方洪是当前中国最有名的“劳教释放人员”。2011年4月22日,有感于轰动一时的李庄“漏罪”案撤回起诉的消息,方竹笋在微博上讥讽“他主子屙的他不吃谁吃”。几个小时后,警察找上门来,这个帖子才被转发3次,6天后他身处劳教所,因而此案也称为“一坨屎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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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市劳教委聘请了西南政法大学教授谭宗泽作为系列劳教案的代理人应诉,2013年1月9日,垫江县法院作出一审行政赔偿判决,判决由重庆市劳教委向方洪支付被限制人身自由351天的赔偿金,驳回方洪的其他行政赔偿请求。前来声援方洪的同教未获许进入法庭,休庭后在门口围堵谭宗泽教授的车抗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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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月9日,方洪诉重庆劳教委行政侵权赔偿诉讼案在重庆市垫江县法院开庭,方洪要求赔偿精神损失费36万多元,但在审判中遭到法庭拒绝。多名因言获罪的被劳教人员则在庭外守候声援,谢苏明拿着自己的劳教决定书,追问有关人员“你晚上睡得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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璧山青年黄成城因发表不当网络言论被劳教两年,被释放后与未婚妻结婚,同时仍继续关注重庆被劳教者的命运,他的微博也不断遭遇删除,目前已“转世”二十七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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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列劳教案造成的余波未了,赔偿还未结束,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这些青年命运被粗暴打断后,重新继续需要更大的努力,大部分人创伤未平。“劳教制度停止使用,每个能动的个体都为之贡献了力量”。曾为此付出自由的代价,终于等到了废止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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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劳教者估计,重庆“打黑”期间,有近两万人遭受劳教处罚,其中大多数冤屈者,在人海里沉默如铁。浦志强律师表示,废止劳教制度是司法文明进了一步的体现,但依然要警惕用寻衅滋事等罪名替代劳教。

重庆劳教往事

文字:山姆哥

11月15日,周五。北京城掩隐于一片雾霾中,傍晚消息传来,十八届三中全会决定全文比外界预料更早地公布。这部被称为十年来最大胆的改革方案中提及,废止劳教制度。

远在重庆小城江津的任建宇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2011年9月,重庆村官任建宇因在网上发帖,抨击薄熙来、王立军等人,被重庆市劳教委决定劳教两年。2012年,薄、王先后落马,当年9月,任建宇重获自由。

11月15日,任建宇表示,从获得自由的那一天起,他就一直期盼着劳教制度的废除。从获得自由到劳教制度被最终废除,任建宇整整等了一年零两个月有余。

在中国存在了长达58年的劳教制度走到了终点。

正如十年前废除收容遣送制度一样,长期存在又不堪忍受的旧制度到了千夫所指之境,却依然被惯性裹挟,继续对民众造成制度性伤害,某个标志性事件的发生则倒逼了历史进程。十年前,最后一根稻草为大学毕业生孙志刚之死,近年,湖南永州上访妈妈唐慧,常州“一元”劳教案都引发了舆论沸腾,2012年身处特殊背景下的重庆劳教群体,案例在浦志强、何三畏等人努力下陆续披露,更显示出标本意义。

除公众所熟知的被劳教村官任建宇、“一坨屎”方洪案,被劳教者有富商、国企职工、白领、保安、失地农民、黑监狱安元鼎举报者,也有女儿离奇死亡追要查看尸检报告的父母,命运故事可谓千奇百怪,劳教事由荒诞不经,却恰好印证了当时劳教的随意与普遍。

他们仅因关心公共生活、上网评论时事,或者为自己被损害的利益讨说法而上访,进而遭受劳教,被工具化的恶制度成了他们生活的意外灾祸。这种灾祸能改变人的一生,却又随时可能发生。

如此密集、肆无忌惮的制度伤害,令人惊叹。律师浦志强2012年在重庆奔波辗转,他说,“因为我们所有人都有可能在某一天,被劳教。”

重庆“唱红打黑”盛极一时,又随薄、王事发猝然而止。潮水退去后,在薄王时期遭遇牢狱之灾的苦主陆续从劳教所走出,说出另外一个重庆。

任建宇、谢苏明、黄成城、方洪、彭洪、田宏鸳、戴月权、刘世银、曹涧、王尚才、王尚银、刘益文、田景池、石宝莹、刘功友、谢祥禄、张胜和、王洪斌……他们是重庆劳教者之一,他们的名字和故事不会也没有在济南中院被提及。

任建宇曾言“劳教制度停止使用,每个能动的个体都为之贡献了力量”,为自由而付出的代价,理应值得记诵。

2012年末到2013年初,我们接近重庆苦主们,记录下他们自由之后的生活片段,这里讲述的故事远非重庆劳教的全部,说的是往事,但更是当下之事。

谢苏明:一句话跟帖被劳教一年

40岁的谢苏明是个生意人,在重庆观音桥经营渝派服饰,有个小厂,员工20多人。2009年11月12日,谢苏明在天涯重庆版看到一条有关市领导的新闻帖子《王××说,对待困难群众要像对待亲人一样》,谢苏明回帖称:“草,虚伪的政客,你和×科公司(某房地产公司)老板是干亲家嘛,干亲家有干股份撒。”

此时已有几十个人跟帖、回复,谢苏明没有想到这个简单跟帖让他生意中断、生活剧变。

次日下午4点左右,在家上网的谢苏明听到敲门声。房门外站着四名男子,两人穿警服,另外两人便装。其中叫吕庆的警察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那是他的跟帖内容截图。四人一起涌进谢苏明家书房,并叫谢“不要动”,开始搜查电脑和U盘。警察告知要谢苏明配合调查,将他带往重庆市高新区公安分局天宫殿派出所。谢苏明下楼的时候碰到妻子,他把车钥匙交给老婆,说“我去派出所一趟,一会儿就回来”。却没想到一去就是半年多,等他再次回家已是2010年7月。

派出所几拨人轮番上阵对他进行讯问,问有无指使和后台,派出所副所长何勇在打过几个电话后,决定刑事拘留谢苏明,涉嫌罪名是“诽谤”。“这么点事,你们就要刑拘我?真黑!”谢苏明争辩。谢苏明在刑事拘留通知书上签字后即被送往江北复盛看守所,在看守所他不停被讯问的依然是:“有没有后台,发帖是不是受指使”?12月8日,他被以“诽谤”执行劳教一年。谢苏明后来才知道“诽谤属自诉案件,被诽谤对象告诉法院才受理,公安机关无权越位”。

一条普通跟帖招来一年的劳教,曾任人民教师的谢苏明并不服。在西山坪劳教所被管教叫上台交代自己的思想改造,题目是“我和我的祖国”,他扬声说道,我爱我的祖国,可祖国不爱我。满堂哄笑。

2010年6月,谢苏明因严重胆囊炎,申请所外就医,在医院断断续续住院休养差不多几个月,后改为所外执行,期间每月15日要去派出所片警那里签字报道,“如果不去,会打电话问你在哪”。

2010年11月12日劳教期满,收到解除劳动教养文件后,他扔掉原用的电话卡,离开重庆去了广州,春节也没敢回重庆。

直到2012年,薄王事发,山城变局。他返回重庆申诉,拿到撤销劳教决定。

他此前红红火火生意没了,厂房只剩下一片空寂。而当年通知劳教他的何勇已经调往他处升任所长。

他说:“我一个本无罪的人尝到了人没有尊严是什么样的”。刚离开劳教所时,他去医院看病,“喊我名字,我下意识就喊到,喊完后我自己都笑了”。

彭洪:转发“打黑”漫画被劳教两年

彭洪是名保安,重庆渝北区礼嘉镇人,1975年12月出生。2009年9月,彭洪在天涯论坛中转发“打黑”漫画《保护伞》称“这把伞好怪哟”,被重庆市劳教委认定是诽谤,处以劳教两年。

只有小学文化程度的彭洪,十几岁就到广东打工,两年后回到重庆。他不打牌不好烟酒,平时喜欢看《南风窗》、《南方人物周刊》、《中国新闻周刊》、《半月谈》等时政方面杂志,偶尔在家上网。

2009年9月下旬,重庆打黑运动进行正酣,文强当时已经被抓,很多媒体和网站论坛都登了一幅“保护伞”的图片。在家里上网的彭洪看到一幅漫画, 图上画着一把伞,伞的边缘是黑恶分子,伞尖上是文强,文强头上还有一幅图片,一个似乎被PS过的人物标准像,没有五官,但是,一看头型就知道是谁。

这幅图被彭洪粘贴发到天涯重庆,标题是“这把伞好怪哟”。帖子没有引起太多关注,“大概跟帖的只有十几个人,浏览的一两百。”

帖子发出大概半小时,电脑右下角突然弹出一个对话框,让他去重庆市公安局网监支队自首。彭洪被吓呆了,但是没敢去。

彭洪回忆,“那段时间网上炒得很热,说文强怎么怎么样,文强后面还有没有人保护,忽明忽暗,有针对性的讨论这些东西,但是我也不明真相。”

彭洪没去公安局,生活如常继续过了20天左右,直到4个警察找到家里来,两个是市公安网监总队,两人是当地派出所的。“他们态度很友好,就闲聊了几句”,警察问他对于打黑有什么看法,并“叫我提供什么线索”。

彭洪没有觉察到事态正逐渐升级。

10月13号晚,屋外大雨瓢泼,彭洪和妻子躺在床上,讨论关于发贴进派出所的事情,“还是有点担心、不安”。

23点,正当他们准备睡觉,“响起急促的敲门声,我一想,不好,肯定是警察。”彭洪起床把衣服穿好,开门,几个穿着雨衣的警察站在门口。

到了派出所,很多警察在忙,气氛紧张。“我心里就慌了,我说你们可以通过技术手段查图片的最终来源,那个跟我没关系”。据彭洪回忆,警察显得很焦躁,已经有点不耐烦,并对他说,“你现在说这个没用,少在网上说这些东西,不关你的事”。

被通知拘留,随后照相,上手铐。按完手印后离开派出所,又到另外一个派出所,拿刑事拘留通知书,就这样,彭洪在14号凌晨到了看守所。

15号下午,劳教聆讯通知书到,上面写着劳教两年,“当时我就被吓到了,太恐怖了,简直就是晴天霹雳。”彭洪提出要求聆讯,分局法制科的一位科长负责聆讯,持续了十几分钟。

他看到劳教处罚决定书时,“当时脑袋蒙了,被劳教两年?”对他来讲,被拘留在当时都是不可容忍的,何况是劳教。

被带离家时彭洪的妻子宋贵梅怀孕6个月。命运和他开了玩笑。他和孩子的第一面,是在劳教所里见到的,此时,孩子已经出生两个月。当宋贵梅抱着孩子来见父亲时,他几乎哭出来:孩子的腿部有一些缺陷,营养不良,手和腿就像火柴棍一样。“现在,两条腿还不一边长。”彭洪说。

2012年9月10日,彭洪拿到了重庆市劳动教养委员会下发的撤销劳动教养决定书。

那时,距离彭洪离开重庆市北碚西山坪劳教所已过去整整1年时间。2011年9月10日这天,他离开了度过两年的劳教所。

他回忆在这次事件前,妻子宋贵梅曾多次表达不满,认为他应老老实实工作,不要随便上网发帖。彭洪记得,在劳教所和妻子第一次见面时,两个人隔着厚厚的玻璃,宋贵梅向他埋怨,他自嘲:怎么不去怪中国电信,是它提供了宽带。“在后面的警察也笑了。”

彭洪说将来要告诉自己在劳教期间出生的女儿,爸爸不是坏人。

谢祥禄、石宝莹:为女儿之死讨真相五人被劳教

谢雨宏生前是重庆永川区北山中学高二四班女生,2010年1月15日午后在学校失踪,1月26日其尸体在水库被发现。

1月18日,北山中学成立了谢雨宏离校出走的应急处理工作领导小组。当天,学校致函永川区公安局恳求公安机关采取有效措施破案。永川区公安局把谢雨宏案作为失踪人员立案处理,同时,把这个案件作为刑事案件侦破。

学校开始在学生身上找线索,每天早、中、晚三次情况汇报,依然没有得到有效线索。1月26日,在谢雨宏的老家陈食镇,发现了她的尸体。

警方在现场附近地毯式搜索,在距离发现谢雨宏尸体50米的草堆里,发现了一件男式咖啡色夹克,此前,谢雨宏尸体被发现时,双臂抱着一件淡黄色的夹克。这两件夹克都不是谢雨宏的。

回家等通知和尸检报告的石宝莹和谢祥禄度过了漫长的春节,在3月30日下午,谢雨宏父母接到通知来到永川区公安局,民警称基本上排除了情杀、仇杀、图财、性侵犯,都没有发现犯罪事实。办案人员告诉谢雨宏父母,《尸检报告》结果就是“溺水死亡”。

警方拿出了《不予立案通知书》,要求谢雨宏父母在送达回执上签字。谢雨宏父母要求在签字前看《尸检报告》。民警立即回答:“家属要看《尸检报告》,从来没听说过。”在谢执意要求下,办案人员表示向上级请示一下。经过请示,办案人员表示:“领导说《尸检报告》不能给家属看。”

经过警方调查,谢雨宏失踪案不属于刑事案件,但谢雨宏父母看不到《尸检报告》,警方对家属提出的质疑也没有正面解释,这让谢雨宏的父母很难接受该案刑事部分调查宣告“结束”的结果。

谢雨宏的父母等这个结果已经等了整整2个月,“整个春节我们哪儿都没去,两个人就在家里等结果,我们就想知道,女儿到底是怎么死的?”

谢雨宏的家属向警方表达了几点疑问:冬天那么冷,内衣没了,T恤没了,外面抱着一件不是自己的外套,谢雨宏的衣服哪儿去了?她抱的衣服是谁的?警方调查,谢雨宏身上没钱,如果没钱坐车,又是怎么去那么远的水库的?谢雨宏到底是否遭受过性侵犯,尸检结果到底有没有对此进行表述?“溺水死亡”到底是怎样溺水的呢?

随后重庆时报记者张力对此事做了报道,但灾祸由此而来,干爹张胜和劳教两年,母亲石宝莹、父亲谢祥禄、提供线索者杨某劳教一年,向报社爆料者刘功友劳教一年。被劳教的理由是“邀约记者做不实报道,试图在互联网上炒作”。

被劳教释放后石宝莹和谢祥禄依然没有看到女儿的尸检报告。

刘世银:国企员工发两个帖子被劳教两年

刘世银,四川绵阳人,在四川技术工程学院大学毕业后分到重庆永川465厂,在465厂13号车间做技术工。

2009年10月24号中午,刘世银在天涯发贴,题目叫《重庆打黑是不是要结束了》。说“如题,BXL他这个表态说明重庆打黑快结束了,他们都是特权阶级的一员,井水不犯河水,文强就是替死鬼”。10月27号是回帖,我就是用重庆方言骂了一句,说文强“他也是把保护伞,大保护伞的代言人。”

刘世银当时觉得打黑反正对于老百姓是好事,他真心拥护这场运动,也比较支持薄熙来、王立军打黑,发帖本意是不希望打黑无疾而终、半途而废。

2009年10月28号上午11点,刘世银正在上班,永川公安局网监支队民警和厂保卫科干事找到他,要求说明情况,回家协助调查,到家里永川网监支队的民警给我出示了他们的工作证以及搜查证,对电脑进行拍照、取证后,把电脑主机抱走到网监支队公安局去接受调查。

自此刘世银失去自由,以涉嫌诽谤将他刑事拘留后,11月5日,永川区公安局以“涉嫌制造恐怖气氛”将其劳动教养两年。刘世银在西山坪劳教所失去了国企的工作,准备结婚的女友亦提出分手。服教9个多月后,办理所外执行,后逃离重庆,在无锡某工厂打工。服教期间,为避免父母担心,他托哥哥告诉父母:自己被外派去非洲打工。

戴月权:举报黑监狱安元鼎受访被劳教

戴月权作为一名老上访户,自1977年7月被抽调修水库,因工伤残却没有得到应有的赔偿,他逐级信访到北京12年。因为总是进京上访,戴月权成为黑监狱的常客。2009年5月份,他被重庆驻京办人员用“京E25441”车送到通州潞城镇距留庄东口指路牌200米远的树林中的黑监狱羁押。

遣送回家乡后,当地派出所干警警告他说:“从今起不准到任何地方任何机关上访,否则一律送劳动教养,你多次被拘留,已经劳教过,再去就判有期徒刑五年至十年。”2012年5月,戴月权在北京上访期间偶遇到“法国24小时”国际新闻电视台记者,接受采访并随同“四川省上访分流点”采访拍摄。采访结束后,戴月权在返回住处途中被重庆市驻京办工作人员抓获并殴打,在被铜梁县警方以“涉嫌扰乱社会秩序罪”刑事拘留后,重庆劳教委作出决定对戴月权处以劳动教养一年零三个月。

系列劳教案造成的余波未了,赔偿还未结束,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这些青壮年命运被粗暴打断后,重新继续需要更大的努力,大部分人创伤未平。“劳教制度停止使用,每个能动的个体都为之贡献了力量”。曾为此付出自由的代价,终于等到了废止的一天。

据劳教者估计,重庆“打黑”期间,有近两万人遭受劳教处罚,其中大多数冤屈者,在人海里沉默如铁。浦志强律师表示,废止劳教制度是司法文明进了一步的体现,但依然要警惕用寻衅滋事等罪名替代劳教。

—致谢:浦志强律师、何三畏先生;专题部分数据引自财新杂志谢海涛,特别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