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务员紧日子

近来,有关公务员薪酬改革、官员下海的新闻再次成为舆论热点。透过事实的呈现和观点碰撞,我们不难看到公务员群体的生态,正处在改革带来的嬗变之中。在问题和积弊得以暴露的同时,改革的契机也呈现出来。“中国将迎来新一轮公务员下海潮”,一时间呼声高涨。20年“国考热”会从此降温吗?公务员即将进入“冰河纪”?问题诱人,理想丰满,而最关键的还是在于,如何走出“知易行难”的重重覆辙。

“到体制中去”,还是“到市场中去”?

2013,“官不聊生”。

每天早上翻开新闻,官员落马的消息就会时不时跳出来。即使普通百姓,也为这30年罕有的官场风暴感到惊心动魄。年底,养老金并轨改革再次引起热议,“高替代率”的公务员养老金,这块“体制内”最诱人的蛋糕之一,看来也要消融。“中国将迎来新一轮公务员下海潮”,一时间呼声高涨。

下海潮,“92派”启示录

三十几年改革开放,中国经历了数波公务员下海潮,其中最为人称道的,当然就是所谓的“92派”的故事。1992年小平南巡之后,全国有上百万官员造访深圳。这一年,深圳市政府接待办最多时曾同时迎来60批考察团。据《中华工商时报》的统计数据,1992年全国至少有10万党政干部下海经商。数年后,中国工商界的“92派”崛起,成为一段佳话。

92派,这些在当今中国工商界显赫无比的名字,陈东升、郭广昌、冯仑、俞敏洪、胡葆森、黄怒波等,在《博鳌观察》执行总经理陈海所著的《九二派》一书中,被称为“新士大夫”、“士商”。他们都曾是体制内精英,或者是政府官员,或者是国家智囊部门研究人员,或者是大学教师,有的甚至在40岁左右已官至司局级,堪与传统中国的“士大夫”阶层类比。在成为企业家之后,他们也乐于担当公共生活中的其他角色,如商业领袖、公共知识分子等。他们“大我情结”深重,下海时多抱有“实业救国”、“经济强国”之类的宏大而浪漫的抱负。92派,无疑是当今中国工商界美誉度最高的企业家群体之一。

然而,争议也并非没有。

1993年,92派的旗手人物,泰康人寿、嘉德国际的创始人陈东升就说过一句名言:“利用计划经济的余威,抢占市场经济的滩头。”意思不难理解,就是要利用体制内累积的人脉关系、社会资源,在市场上打开局面,建立现代企业,从而也是推动了市场经济的发展。这个说法颇有辩证意味,它阐明官员下海的合理性,同时也引来争议:利用体制资源赚钱,与“红顶商人”何异?

陈东升对此曾作辩解:“有些人对我们有看法,觉得我们有一点像苏联体制改革时期搂了权力的人。其实我们没有权力,我后来办企业也都是靠校友、同学一起来张罗。因为我是来自县城的,北京谁都不认识,就是靠同学、校友帮助,这也是一张关系网……”陈东升的辩解,不无道理。至少,他们那点体制优势,与后来国家商业主义的巨头垄断不可同日而语,与沉默而凌厉的权贵精英势力也不可同日而语。他们的体制优势,可能更多地体现为对体制规则的熟悉,以及在体制内机构累积起来的知识素养、视野、实操经验等,而非直接的权力。

对他们与体制的关联,《亚布力观点》主编傅小永有精彩的评论:“体制是他们最初的精神脐带,这锻炼了他们宽广的宏观视野和对大局的驾驭能力,但也可能成为他们的精神掣肘。”什么是“精神掣肘”?或许是指体制“救生衣”使他们冒险精神、“实干”精神不足,这是与上世纪80年代以“边缘革命”引领风潮的草根派制造业企业家相比而言的;或许是指体制习惯使他们的“创新”能力不足,这是与后来张朝阳、李彦宏这些海归派互联网弄潮儿相比而言的。

这些说法大概都有点道理。92派从事的主业多以贸易、金融等服务业及房地产业为主,如陈东升的泰康人寿、冯仑的万通等,这个领域确实容易发挥体制内人脉关系优势。当然,与传统制造业相比,这个领域也相对“高端”,需要更多的知识资源与现代经济意识,92派本身是体制精英、知识分子,由他们来开拓这些对打通当时经济发展瓶颈至关重要的行业,也是理所当然。

一代有一代之事,放到历史发展脉络中,92派纵有种种不足,仍旧是中国30年改革史上不可缺少的一环,做出了重要贡献。况且,在当时市场机制尚未建立、健全,需要更多人才去“试水”的情况下,他们勇于下海,敢做先行者,对突破当时僵化的体制起到了积极作用。这一点,更具有普遍的价值。92派,显然不同于所谓的“红顶商人”—纯粹通过官商勾结牟利者。

新黄金时代来临?

90年代狂飙突进的改革造成了92派崛起的胜景。进入21世纪,国家商业主义模式成型,改革步伐大幅趋缓,此前由体制内向市场配置企业家的流向基本终结,而全国性的公务员考试热潮兴起。“到体制中去”,而非“到市场中去”成为一代年轻人的选择。

,不进则退。在市场经济时代,市场缺乏吸引力,人才蜂拥流向体制,显然是极不正常的现象。十余年下来,大量人才淤塞于体制,晋升渠道狭窄,而青春止不住流逝。他们的才华本该配置于市场之上,既实现自身价值,又为社会创造财富,如今却被大量浪费、虚掷掉了。

中国特色的公务员制度,既不像西方国家那样区分“政务官”与“事务官”,也不像中国古代那样区分“官”与“吏”。在当代西方及古代中国,只有“政务官”与“官”具有道德领袖的含义(父母官),而“事务官”与“吏”仅仅是政府雇员,同其他组织的雇员性质大致相同,不承担道德含义。中国当代的公务员制度,则把“政务官”与“事务官”, “官”与“吏”融为一途,从最低的办事员经过十五级直通国务院总理,这就赋予公务员队伍过多的道德含义。

这样一来,普通公务员就被置于一个比较尴尬的境地:在一份谋生的工作上产生领袖精英式的幻觉,本为“吏”而自以为是“官”,滋生不恰当的期待。这种杂糅的身份也使民众对公务员产生过高的要求与期待,实际上是以对“官”的标准来要求“吏”,这就容易产生不必要的对立与矛盾。另一方面,大多公务员实为“政府雇员”,但因这种身份不能在法理上明确,于是难以像其他领域的雇员那样组织起来与雇主进行谈判,争取较好的劳动条件与待遇。

中国公务员问题累积,既有民主政治、法治监督不到位的因素,也有技术设置上的问题。在今天就集中体现为民众认为其腐败、低效,而广大底层公务员则收入微薄,有苦难言。反腐、削减福利等趋势如果持续下去,十几年的“国考”热可能在不久的将来降温,公务员下海潮也可能会出现。

未来的公务员下海潮,可能出现两种应区别对待的情况:一是普通公务员尤其是年轻公务员因生活所迫改行、跳槽;二是部分有实权的官员迫于反腐压力或出于自身职业前途的考虑,而改行进入市场。对后一种情况,尤其需要警惕权力“期权化”现象,要严格执行相关法规关于公务员离职后不得从事营利性活动的领域与年限。如20世纪90年代那样“带薪下海”等形式也应当避免,因为,那是特定的市场转型时期的产物,是鼓动“试水”以突破当时僵化体制的应对措施,有其合理性。今天还这样的话,明显缺乏合理性,甚至可能堂而皇之地为贪官洗钱筑就通道。

20世纪90年代初,改革空间已经打开,但缺乏敢于探路之人。过去的十年则相反,民众已不乏勇气与经验,而施展之空间却走向逼仄。未来,改革之空间有望再次打开。如此,新一轮下海潮呼声高涨,则可能成为中国经济新黄金时代的福音。

“公务员队伍动荡”之说不足为虑

本报评论员令狐补充

近来,舆论有关公务员养老制度改革的争议,以及禁令之下公务员的“福利”和“收入”问题,成为了舆论关注的热点,造就了“国考”之外的另类“公务员热”。

在这轮热议之中,主流媒体为公务员鸣不平是一大亮点。人民日报发表署名评论“公务员养老,制度并轨不是平均主义”,认为拉平养老金待遇对公务员不公平;并借助系列报道强调“海外公务员退休待遇也很高”。该评论因为自设了一个将养老金制度并轨等同于平均主义的虚假靶子,逻辑难以自洽,论据欠缺,而为人诟病。

而看似以“依样画瓢”的方式,借国外的公务员养老待遇高为自己的立论背书的做法,也因为其中有意无意省略了先进国家公务员养老制度的诸多充要条件,而导致“瓢”画走了样,变了形,而遭到质疑。例如,大多数国家的公务员退休金固然高于社会平均水平,但与工资的替代率多在70%以下,而中国的公务员养老金替代率则可高达90%,而非公务员系统的职工替代率目前仅50.3%,由此呈现的待遇悬殊和分配不公,不言自明。

尽管如此,媒体勇于为公务员群体代言,就是一件值得鼓励的良好现象。全社会各群体通过包括舆论在内的多种方式,为自己争取更大的利益,均属于正常,恰是文明社会公共领域应有的景象。不过,应该提醒的是,为群体利益博弈无可厚非,但必须诉诸理性,并以合法、合理、合情的方式进行。故而,前述署名评论中“公务员是国家公职人员,掌握并行使公共权力。养老待遇差了,队伍可不好带,积极性和清廉度都会受影响”这一说法,就欠缺理性而迹近要挟;而另有媒体竟以“公务员队伍开始动荡了吗?”为题进行相关报道,更是难逃危言耸听的质疑。

“养老待遇差了,队伍不好带”之说,脱胎于经不起实证的“高薪养廉”论,无视完善的制度才是确保公务员清廉之不二法门这一公论。而公务员队伍动荡之说,明眼人都清楚,这即使不是虚张声势,也根本不足为虑。道理很简单,仅从供需关系上看,这种说法就难以成立。以2014年国家公务员考试为例,1.9万个职位,即有152万人参与竞争,亦即平均每个公务员职位有77位储备人才。公务员系统人力资源储备之丰沛由此可见一斑。近日频现媒体的公务员辞职报道,相较于如此庞大的基数,只是寥寥可数的个案,完全可以忽略不计。至于在中央的八项规定等禁令之下,许多公务员工资外收入减少带来的影响,只不过是某些对禁令抱有抵触情绪的人,汲汲于一时的得失而心浮气躁的表现而已。这与其说是引起了“队伍动荡”,不如说是禁令初见成效的可喜表征,更可以视为是一种有利于减员增效的良性刺激,升级和完善公务员制度的难得的契机。

进一步考察,媒体新近有关公务员收入减少的报道,所列的多为公务员法定工资和福利之外的收入。一项媒体针对100位公务员的访问调查显示,禁令之下,公务员收受礼品行为大幅度减少,79人一年中未收任何礼品,仅有8人收到的礼品与往年持平。这难道不是公务员应有的行为规范,是值得恭贺的禁令取得的良好成效吗?在另一则“:这一年少掉的福利”的报道中,所列的“福利”名目繁多,包括过节费、超标的高温费,打着培训旗号的旅游费,大型活动奖励费等,无一不是有违相关规定、早就应该取缔的灰色收入,也是行政权力寻租和奢靡浪费的具体体现。

着眼于基层公务员的生态,也必须承认,由于存在着地区经济发展水平和职位高低等的差异,在基层和低层公务员中,确实存在公务员工作压力大、收入待遇低、升迁缓慢困难、事业前景黯淡等问题。近日有媒体刊载了一位已辞职的80后硕士学历公务员读者来信,其中以“7年收入没涨,能力是听话”概括总结了自己的公务员生涯,所呈现出来的公务员系统层级板结、关系人脉盛行、人浮于事的状况,以及人才浪费的现象,令人痛心和惋惜。这也是包括公务员在内的公共财政供养人员规模过度庞大,公务成本高企、效率低下的一种表现。

资料显示,公认为能有效反映公务行政效率的单位GDP与财政供养人员的比例,每一百万美元GDP,中国为39人;而法国为3.46人,美国为2.31人,英国为1.58人,日本为1.38人。由此可见,以精简人员,提高效率,减少成本具体目标,深化改革,才是提高公务员待遇、增加公务员收入,改善公务员生态的有效途径,不能着眼于工资外灰色收入,更不应该固守陈旧的养老体制,罔顾社会不公,汲汲于眼前的私利。

正是因为如此,十八届三中全会的决议,明确作出“推进机关事业单位养老保险制度改革”的部署,着眼于社会公正和更为完善的公务员制度,以养老金并轨为改革的切入点,无疑是有利于改革顺利推行的明智抉择。

禁令下的基层公务员生态

李昌金

“禁令年”公务员不好当了。这不,眼看年关快到了,单位上什么都不发,这让许多公务员心里很不是滋味,不少人甚至愤愤不平。而公务员不好当,具有仇官情结的许多网民却拍手叫好。这种现象的出现是喜还是忧?回答这个问题其实并不简单!

在公共舆论场,进入人们讨论范围的通常都是发达地区或要害部门公务员的待遇。其实,广大的中西地区的公务员待遇并不高,可以说是低薪制。在这种情况下,“一刀切”的中央禁令(取消福利),恐怕受伤害的主要是占绝大多数的中下层干部职工,甚至影响到一些人的基本生活。中西部贫困地区的公务员很多待遇是得不到的,就靠单位发点福利弥补一下。

在公务员队伍里,苦乐不均的现象很普遍。首先是地区间的差别,中西部地区公务员与发达地区公务员的待遇自然没法比;同在一个省,省市县公务员收入的差别也能达到一倍。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同一个县的公务员收入竟然也差别巨大,像国税、地税、供电以及司法系统、人武系统等公务员的收入就远高于其他行政事业单位公务员的收入。

从工资收入的绝对数看,公务员待遇显然偏低了,在中西部地区基层公务员的平均年收入就是三四万,几年前没有阳光津贴只有两万左右,这个收入水平对于双职工和中年以上的公务员来说还算过得去,但对于单职工和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来说就显得很窘迫了,如果没有父母支援,结婚购房的任务是完不成的。

笔者所在县,因为待遇低,近年招了不少公务员,其中外地来的几年后约有一半选择辞职或调离。教育、卫生系统人才大量外流,近年流出人数在300人以上,而包括大学生在内的外地人才又招不进,以致教育、卫生机构出现了较为严重的人力危机。

笔者本人,1981年农校毕业分配到当时的乡政府工作,20年后调到县城工作,工龄34年,拿正科工资,目前工资表上每月工资为1455元,每年阳光津贴18716元,加一个月奖励工资,合计为35012元,以前每年有五、六千元的福利,今年没有了。笔者来自农村,家里共有姊妹7个,其中5个在农村,老实说,10年前在姊妹当中还是很有优越感的,但现在没有,他们的收入都超过了我。笔者有一乡里同事,一家三口,妻子没工作,靠一个人的工资无法养活全家,妻子最终选择与他离婚另嫁他人。

不过,说句实在话,如果以完成的工作量和对社会的贡献来衡量公务员的待遇,那目前的待遇也高了,因为从总体上看,公务员的工作实在是太轻松了,拿农民的话说就是“盐腌的鱼都养得活”。在机关里,每天8小时满负荷工作的人几乎找不到,绝大多数人有三分之一的时间用于工作就足够了。再形象一点说,把县里的机构和人员砍了一半,也不会影响政府的正常运转,甚至可能比砍之前运转得更好。

党政机关机构臃肿、人浮于事、消极怠工以及吃空饷等问题早已成为常态,造成这种局面的主要原因:一是缺乏激励约束机制。公务员晋升机会太少,干好干坏没有什么区别。如果不是在要害部门工作,获得提升的希望非常渺茫,多数人干到退休也是一般干部。二是有些领导干部没有率先垂范。领导干部自身作风不过硬,甚至以权谋私、腐化堕落。州官可以放火,百姓就可以点灯!

出台有关公务员薪酬制度改革的政策,必须广泛听取社会大众的意见,不可把网络舆情当成主流民意,因为网络里公众意见多为直觉而非理性。我们期待经过社会的充分讨论,最终能找到一个符合中国国情,既能让社会大众接受,又有利于公务员队伍稳定的公务员薪酬制度。

作者系知名网友、江西宜黄公务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