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思想|李锐:回忆毛泽东二三事

  

   毛泽东在改版座谈会上第一个发言(还做了手势):“我晚上看书,点两根洋蜡;我穿斜纹布,吊口袋。”为什么他说要点两根洋蜡呢?那时候生活困难,大家都点的油灯,即菜油小灯,办公室有煤油灯。毛泽东说他点的洋蜡是进口的,斜纹布也是进口的,只有中央高层的人才穿着。

   服务员进来准备晚饭,首先报菜单,第一个菜是熊掌。熊掌我都没有见过,他就问我:“你吃不吃啊?”我一听说是熊掌,就说“我吃”。

   他住在中南海,睡的是双人床,比一般的双人床宽,是木板床,他不睡软床。床上三分之二的地方放的是线装书,房中的书柜里面也全部是线装书。

   嘉宾简介:,1917年生,湖南平江人,1958年8月至1959年任水利电力部副部长,1958年1月后任毛泽东兼职秘书,1959年在庐山会议上受到严厉批判,撤销一切职务,开除党籍。1982-1984年任中组部副部长。中共12届中央委员,12、13届中顾委委员。

   初见

   凤凰历史:在见到毛主席之前,您对他是个什么印象?

   李锐:我在“一二·九运动”的时候,已经向往共产党的革命,抗战前入了党,但没有读过毛泽东的书,只读了斯诺的《西行漫记》。抗战初期才读到《论持久战》,毛泽东的《论持久战》预言了抗战的整个过程:防御阶段、相持阶段,最后反攻阶段。我是1939年年底到的延安,对毛泽东当然是很崇拜的。那时候《论新阶段》、《新民主主义论》都出来了,整风运动后,毛泽东的威望是最高的。

   读中学时,母亲跟我讲过毛泽东。母亲在平江清末办的启明女校第一班的同学里,有李六如的原配夫人钟桓英。1920年前后在长沙的时候,毛泽东经常到李六如家去。钟桓英说,我给毛润之洗长褂子都不知道洗了多少次,因为毛不讲卫生。所以我很早就知道毛泽东这个名字。

   凤凰历史:您第一次见到毛主席是什么时候呢?

   李锐:整风运动开始,我听毛泽东做“反对党八股”的报告。 1942年《解放日报》的改版座谈会上,面对面听他讲话。为什么开改版座谈会呢?因为《解放日报》的版面同一般报纸差不多:第一版是天下要闻,第二版是国内版,第三版才是共产党的新闻和文章,第四版是边区和文艺。所以毛泽东对《解放日报》很有意见,认为它不像共产党的报纸,于是就开了改版座谈会,到了三十几个人,我管评论,也参加了。

   那个时候《解放日报》的文艺副刊由丁玲主编,登了她写的《三八节有感》;后来还登了王实味的《野百合花》,有“衣分三色,食分五等”之类的话,对延安的等级制度和不民主,都有些意见。1940年,大家在中央青委工作时,办了一个大墙报“轻骑队”,直言不讳地批评一些落后的或不顺眼的现象(我也是作者之一)。

   毛泽东在改版座谈会上第一个发言(还做了手势):“我晚上看书,点两根洋蜡;我穿斜纹布,吊口袋。”为什么他说要点两根洋蜡呢?那时候生活困难,大家都点的油灯,即菜油小灯,办公室有煤油灯。毛泽东说他点的洋蜡是进口的,斜纹布也是进口的,只有中央高层的人才穿着。我们的衣服都是土布。吊口袋是吊在衣服上面的口袋(编者注:即解放后中山装的式样),我们的口袋是钉在上面的。他的意思就是,我就是特殊化,你们能怎么样。他用这样的神态讲这话,我很不舒服。

   散会后,我对胡乔木说(胡当年已是毛的秘书):我们有些意见,是制度的问题,认为延安的等级制度在发扬民主方面不够,办“轻骑队”也是反映这些问题。整风运动发展到抢救运动,延安和边区打了一万五千个特务(其实一个打入党内的也没有),我被当作特务坐了一年半牢,受过严刑拷问等;以及江西时代打AB团等肃反大批杀人之事,也略知道一些,这里就不谈了。所以那时候我对毛泽东就有了不太好的印象。

   在延安的时候,虽然有看法,但是对毛主席还是非常尊敬的。在《解放日报》工作后期,我管社论,毛写的和修改的社论,都要经过我刊登。延安只有他用宣纸和毛笔写文章,都是一遍稿。离开延安时,我的任务是到冀热辽区负责办报,给了我半匹骡子带东西。我带的一半是《解放日报》,再就是在杨家岭的中央图书馆找到的一些解放区出版的书籍,另外我自己还有些书,合起来有一百多斤。我自己的东西中,最珍贵的是毛泽东的两篇社论手稿,其中一篇社论是谈生产运动,《毛选》中还没有收入。1949年后我在长沙时,我把这两篇社论,连同他写给湖南老朋友周世钊和彭友胜(编者注:在辛亥革命中,毛泽东曾参加长沙新军,彭友胜是当时他的副班长)的两封信,都装裱成册页,题名“当代墨宝”。《龙胆紫集》中有诗记述:“字若龙蛇笔有神,征途万里总随身。桑干河渡曾浸水,手迹珍藏见寸心。”

   凤凰历史:新中国建立后,您在什么情况下再次见到毛主席呢?

   李锐:1952年离开湖南省委宣传部长“坐而论道”的岗位,到北京负责水电建设。当时水利系统一些领导人建议快上三峡,解决长江洪水问题。1958年初,中央召开的南宁会议上,跟他面对面开会。这个会可说是“大跃进”的序幕,反对当时陈云和周恩来等人“反冒进”的思想,最后一个大问题是讨论三峡上马。当时毛泽东接受了长江水利委员会主任林一山的意见,要立即上三峡工程。我是水电建设总局的局长,关于三峡问题,我早就写过文章反对。在会议上我讲了我的反对意见,毛泽东也接受了,而且最后要我当他的秘书。(编者注:欲了解李锐与林一山在南宁会议上关于三峡工程的辩论详情,请关注凤凰网历史频道后续推出的《对话李锐》专题。)那时候我搞水电,说工作很繁重。“那就兼职嘛”,毛泽东这么一说,我就没办法了。

   从南宁回来没几天,他要我晚上去跟他谈话。对国内外大势的一种议论,谈到9点钟,服务员进来准备晚饭。首先报菜单,第一个菜是什么你猜一猜?

   凤凰历史:红烧肉?

   李锐:熊掌,熊掌我都没有见过,他就问我:“你吃不吃啊?”我一听说是熊掌,就说“我吃”。

   那次是我第一次到他的房间里去。他住在中南海,睡的是双人床,比一般的双人床宽,是木板床,他不睡软床。床上三分之二的地方放的是线装书,房中的书柜里面也全部是线装书。大家知道,他最喜欢读的是《资治通鉴》,这是反映中国古代历史的丛书。不少学者认为,毛很喜欢研究帝王之术。

   过了几天,周恩来找我。当年为宣传水电,我在北海办了一个展览会,许多中央领导人去参观过。周恩来要我把新安江水电站的模型搬到西哈努克住的宾馆去,让他知道我们在搞这样的建设。我就照总理的意见,到西哈努克的宾馆把那个模型放好了。等到晚上7点多钟,周恩来才来,我跟周比较熟,可以随便一点。我因为没吃饭,就发牢骚:“总理啊,我肚子饿了。”你猜他讲了一句什么?他说:“我跟你还不一样?”接着又说了一句:“你看到了吧,穿着破睡衣,躺在床上吧。”这就说明,他们同毛的上下关系,跟我同他们的上下关系一样。毛一天到晚躺在他的床上,看书、吃饭、党内来人谈话,都不下床,除非要写文章或有外国人接见。

   周恩来他们对毛都了解,可说谁也不敢惹他。庐山会议原来是准备反“左”的,当时已经出现饿死人的情况了。结果彭老总一封信,最后尤其是张闻天带理论性的长篇发言,都惹动他了。

   凤凰历史:黄克诚曾经说毛泽东晚年因为失眠,所以脾气比较大,您有这种感觉吗?

   李锐:59年4月上海会议时,由于我向他写了三封信,谈“大跃进”的许多问题和不当之处,他是接受了的,于是大大地抬高我,讲了这样的话:“我是共产党感谢共产党。”

   到庐山会议,由于彭、张有反对的言论,就变得厉害了。毛泽东最后对我的态度什么样呢?通过《彭黄张周反党集团》的文件时,决议稿的开始有这句话:“彭黄张周及其追随者……”。毛泽东就故意问周恩来:“这个追随者是哪个咯?”周恩来就讲是李锐。他又讲:“李锐,你来了吗?我不是瞧不起你,你不够格。”因为我不是中央委员,他说我不够格,只能当追随者。这种情况当年在党内都传达了的,我的老朋友黎澍后来见面时跟我说:“李锐是真完蛋了。”

   凤凰历史:还有什么例子呢?

   李锐:我在《庐山会议实录》里写了一件他当时对朱老总的态度。朱老总跟彭德怀是好朋友,他们两人是真正打仗的人。在常委会上批判彭德怀时,朱老总第一个发言,讲得比较温和。毛泽东把脚翘起来,做了手势:“隔靴搔痒。”朱老总满脸通红,再不讲话了。

   毛同朱老总的关系如何呢?朱老总的秘书沈毓珂,跟我一起工作过的,他告诉过我一件事情。1949年以后,实际上没有让朱老总管事情,只让他关心手工业。朱老总也住在中南海,闲了喜欢养兰花。兰花不能见太阳,必须在阴暗的地方才长得好。他就要办公厅,帮他盖一个遮阳棚。不知道毛怎么看到了朱老总的信,就批示:中南海不是朱家花园。(编者注:晚清长沙首富朱昌琳的私家园林,人称“朱家花园”)随后朱老总把他养的所有兰花捐给中山公园,不再养了。

   印象

   凤凰历史:请您谈一谈对毛泽东总的看法。

   李锐:由于自己在党内的经历,尤其是两次坐牢:在延安关了一年半,“文革”时在秦城单间关了八年。我在离休后的三十多年里,一直思考三个大问题:即人类社会进步靠什么?主义和理论是怎么回事?共产党的作为(即同上面两个问题的关系)如何?写了十几本书。关于毛泽东其人其事,写了五本书,都公开出版了。即《毛泽东早年读书生活》、《早年毛泽东》、《大跃进亲历记》、《庐山会议实录》、《毛泽东晚年悲剧》。

   对于毛泽东这个人,我就讲了我经历的事情。他的早年就很独特、很了不起。他在第一师范当学生的时候,部队的枪他都敢缴回来,那么厉害。(编者注:1917年,毛泽东曾指挥“学生自愿军”,在长沙近郊迫使北洋军一支约三千人的队伍缴械。)他少年离开家的时候,就有这样的诗句:“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他在第一师范读书的时候也写过这样的诗:“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击水三千里” 。《沁园春》那首词,有人说是胡乔木帮他写的,胡乔木没有那个气概。他早年的读书笔记中有这样的话:“我只对自己负责”。可以说,“自以为是”贯彻了他一生。他从早年起就有这种气质,把他放在中国古代来讲,也是了不起的人物。他把自己的思想、志向等等都公开讲过:“我就是马克思加秦始皇,秦始皇杀的人没有我整的多” , “我从马克思那里只取了四个字:‘阶级斗争’”。另外他还有一句话:“我就是和尚打伞,无法无天” 。

   毛泽东去世前的遗言有这么两句话:我平生干了两件大事,一件是把蒋介石赶到台湾去了,第二件是搞了文化大革命。对第二件事他担心有赫鲁晓夫做秘密报告。

   来源: 凤凰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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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月2日, 4:46 上午
分类: 公民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