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警世通言》

  

   这一生的五十多年里,什么倒霉的事情都让我碰上了:刚出生不久就碰上了所谓“自然灾害”,刚上学不久就碰上了“文化大革命”,刚中学毕业就碰上了“上山下乡”,等到结婚的时候便碰上了“计划生育”,混成了教授又碰上教授大贬值——如今人们都把“教授”称为“叫兽”。一生中唯一的亮点就是碰上了七七年高考,而且瞎子碰死老鼠正好碰巧考上了,成了一名自我感觉良好的“七七级大学生”。

   七七年高考是我命运的转折点,过去对自己能考上大学多少有几分得意,好像考大学是靠自己的本事和努力,现在我才明白这一切纯属偶然——我考大学不是凭“才气”而是靠“运气”。在我们这个变化无常的社会里,即使国家主席刘少奇也掌控不了自己的命运,我们这些草民难道凭自己的才能和努力就能够改变自己的一生?假如毛主席是在1986年逝世,假如邓小平推迟五年才恢复工作,假如推迟十年才恢复高考,七七级大学生中很多人就与大学无缘;假如七七年我在考场上做错了几道数学题,假如考试那一天我患了重病,假如不允许“黑五类”后代参加考试,我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坐在电脑前码字,也许在建筑工地上码砖,不会像现在这样在讲坛上夸夸其谈,也许在农田或车间里卖命。可见,不是你“选择”了什么样的人生道路,而是你碰巧搭上了什么样的“顺风车”,社会没有给你留下多少机会,过了这个村就没有那个店,错过了这一趟“时代列车”,你的人生从此就可能赶不上“正点”。萨特认为任何人都有选择的绝对自由,人生的命运取决于自我选择,人生的价值取决于自我设计。就我这五十多年人生经历来看,萨特的理论绝非“放之四海而皆准”。我的一生总是在被动地适应社会,很少主动的自我选择和精心的自我设计。成功与失败比艳遇还要偶然,幸运与倒霉比中彩还要碰巧——

  

   一  黑色幽默:“文化大革命就是好”

  

   “在万恶的旧社会”,我祖父曾经出任麻城商会会长,由于家境相当殷实,父亲从小就受到良好的教育。不过,家父显然不是那种识时务的俊杰,在那兵荒马乱的年月,干嘛鬼使神差地出任“国军”的中级文官?1949年随所在部队逃跑到福建沿海,还没有来得及逃走就当了俘虏。父亲说不是没有撤退到台湾的机会,是大多数官兵不愿意背井离乡,他们部队一整个师全部起义投诚。不管是起义还是被俘,都不是什么“光辉历程”。一失足便成千古恨,这一抹不去的历史污点,后来成了他一生赎不完的“原罪”,在“国军”中短暂的得意,换来他后来大半生的不幸。幸好我舅舅是家乡很有威望的干部,文化大革命以前父亲好像没有受到过迫害。乡亲对我们一家都很友善,只是父亲的心情却一直抑郁低沉,从我记事起他总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地富反坏右”不时接受训斥是例行公事,并没有多少人找父亲的麻烦,尽管家中常常“瓶无储粟”,日子倒过得十分平静。

   和现在大多数家长一样,父亲望子成龙的心情极为迫切,对我的文化教育格外重视,很早就教我认字、写字、读书,我还不太明白6与7这些数字的时候,他就强迫我背乘法口诀表。父亲最常用的教育方法就是拳头,只是偶尔才改用一下巴掌,他打我身体的部位也比较固定——打我头部最为得心应手,只在母亲抗议后才“仁慈”地改打屁股。年龄那么小根本不懂“七七四十九”是什么意思,父亲也没有耐心给我细讲所以然。小孩背乘法口诀本来特别吃力,在父亲面前背书又异常紧张,越紧张就越是背不出来,仅仅背诵乘法口诀表我就不知挨了多少顿痛打。这样,父亲就是我儿时最大的“阶级敌人”,很长时间我都把他当作魔鬼,还不时与伙伴们一起交流对付父亲的办法。

   对父亲只是恐惧,对读书则是厌恶。一看到书本就头脑发麻,只要不在父亲的眼皮底下,我绝不会读书、背书、写字、做题。父亲性子又很急,我发蒙时间比别的同伴都早,刚一上小学我就厌学,一年级上学期常常因病旷课,半是真病,半是装病。母亲从没有上过学堂,一生相信“庄稼为大业”的“真理”,看到父亲读书越多越受罪,看到我一上学就骨瘦如柴,不知是痛恨读书还是心疼儿子,她做出她一生中最了不起的决断——让我休学一年。第二年去重读一年的时候,因我的基础比其他同学要好,老师觉得我没有必要复读一年级,很快就跳升到二年级听课。

   不久,伟大领袖就发动了“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我父亲也受到了“史无前例”的打击,没完没了的戴高帽挨批斗,没完没了的政治审查,没完没了的检讨认罪……父亲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自己也成了“黑五类”的“狗崽子”。多亏家乡小学师生的“阶级觉悟”不高,除了不能加入少先队外,我并没有受到太多的歧视。个别同学骂我“狗腿子”属小孩的恶作剧,我们学校的领导和老师从没有排斥过“黑五类”后代。我当时感到十分孤独,并非对我有组织的孤立,主要原因是我生性孤僻。

   小学阶段我是走读,天天在父亲的魔掌之中。在外面别人天天折磨他,回到家里他又天天折磨我,总想培养我“持之以恒的毅力”,强迫我天天夜晚要练字读书做题。他越强迫我做什么,我就越讨厌这样做,老实说整个小学阶段我都没有开窍,对任何书都没有半点兴趣。如果在读书做题与吃狗屎之间二选其一,我当时一定毫不犹豫选择吃狗屎。那时全国所有学校都不注重学习成绩,而且成绩太好还可能戴上“白专”帽子。不像如今中小学这样病态,经常给班级或年级同学的考试成绩进行排名。我记忆中的小学好像没有什么正规考试,也不知道班上哪个同学成绩最好,自然也没有觉得自己成绩很坏。小学不喜欢读书学习,感觉不到任何学习压力,所有学习压力都来于父亲。

   到初中时文化大革命不断“向纵深发展”,“读书无用论”也日益深入人心,连冥顽不灵的父亲也“深刻”认识到“知识越多越反动”的“革命道理”,从此不过问我的读书学习。不知什么原因,家中在“破四旧”后还有些线装书,父母怕这些旧书惹祸,偷偷将它们都烧掉卖掉。父亲不再强迫我读书,学校也不管我们读书,我真正成了“长在红旗下”最幸福的人,我对伟大领袖毛主席深厚的无产阶级革命感情,就是在这时候培养起来的。

   人是一种十分奇怪的动物,没人逼着读书我反而想读书,没人强迫读书反而喜欢读书。我在生产队劳动时帮着记工分,帮着会计分稻谷,自己逐渐学会了加减乘除,不知不觉中我爱上了数学。劳动归来我一个人在家里补习小学初中的算术数学,初中后期我的数学成绩其实相当好。升高中时我遇上了麻烦,我们当地的土政策规定,像我这种黑五类的小孩不能上高中读书。正好有个表哥是大队“二把手”,妈妈找她这个有实权的侄儿帮忙,我好不容易才升入高中念书。到高中后我处处走运,我的数学老师阮超珍及丈夫都是华中师范大学毕业生,阮老师不仅业务能力很强,而且对教学认真敬业,看到我喜欢琢磨数学题,还特地送我《初等代数》和《初等几何》。可能上帝也对我十分关照,高中时邓小平复出工作,我正巧赶上了“修正主义教育路线回潮”。黄冈地区各县的基础教育水平很高,我们一所乡下中学里就有不少华中师范大学毕业的教师,我的物理、数学、化学老师都是华师毕业生。虽然免不了受“五七指示”的干扰,虽然语文教材内容左得出奇,虽然政治课的比重很大,但我们那里教学大体上还算正常。我在班里的数学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想不到校方竟然还组织了一次全校数学竞赛,我在二千多名高中同学中取得了好名次,学校还在校门口贴出红纸喜报。那次数学竞赛获奖的前三名七七年都考上了大学,漆家福现在是北京中国石油大学著名学者,鲁里成是成都铁路局高级工程师,只有我还是个普通教书匠。

   在高中我是学校里“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我的各科学习成绩相当平衡,数学、物理、化学和语文老师都对我青眼有加。激励我学习语文和写作的动力有点滑稽,我暗恋一位女同学,一看到她我心就蹦蹦地跳。她的数学成绩不好,但语文和作文比较突出。她那时常阅读的一种文学杂志是上海办的《朝霞》,我总找机会向她借这种杂志,为了和她在一起有共同话题,她的《朝霞》我每期必借,借后每期必读;为了能配得上这位天使,我还发愤学习写“散文”,写“诗”,写“小说”。高中快毕业那年办大字报,我不知从什么地方东拼西凑“写”出了一组“诗”,还照报纸上“外二首”的样子依样画葫芦。大字报贴出来后有同学夸我这几首诗“很美”,我一发“神经”就寄到了一家小报,没想到报纸编辑比我还“神经”——把我这几首不知哪些地方拼出来的“诗歌”发表了。我在家乡那个小地方一夜成名,全然忘了这几首“诗”是拼凑的,还装模作样地做起了诗人梦。

   中学阶段我偷偷摸摸读了不少“黄色小说”,像《红楼梦》、《水浒》、《西游记》、《今古奇观》,像《野火春风斗古城》、《青春之歌》、《苦菜花》、《暴风骤雨》,还读了不少苏联和俄罗斯小说。各班同学相互交换文学书籍,学校老师也很近人情,课堂没收的那些“黄色书籍”,只要写份检讨书便物归原主。当年读书不是为了考试,没有压力就读得很从容,读得从容就能品出味道,我自己从阅读中的确尝到了乐趣,也从阅读和写作中培养了语感,自己对语言的审美能力就是这时候养成的。诗歌、散文和小说我也写得很勤,写得越多就写得越好,我的作文总是得到老师的表扬。

   上大学后重读自己中学时写的那些东西有些脸红,一想起当年的作家梦和诗人梦就觉得荒唐。华师近几天正在进行期末考试,平时书房到处堆的是报纸书籍,我抽空把其中有些用不上的家伙扔掉,翻箱倒柜时发现了一张发黄的草稿纸,竟然是三十多年前的烂诗稿。我早将过去已发表和未发表的少作都付之一炬,没有想到还有这四首“漏网之鱼”。我把它扔到了废旧书报中,太太又把它拣了起来,她认为这几首诗有“纪念意义”。它们大概写于74年我高中毕业前后,最迟是在我77年参加高考之前,稿纸的下方还印有“麻城县白果公社夫子河分社”。如果说真要有什么“纪念意义”的话,那就是这些“诗”能够证明国家对一个中学生洗脑是多么成功:它们完全否定了个体的价值,而高度肯定集体的作用,把每一个人只当成“革命”的螺丝钉,离开了集体不仅“孤寂无援”,个体甚至失去了存在的依据。用现在时髦的话来说,20岁前我充满了“正能量”,自己的心灵成了国家政治的容器——党给我大脑里填充的都是“革命”、“斗争”、“批判”、“敌人”

   ……当然还送给了我“幸福”和“自豪”——“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人没有解放”、“台湾同胞在受苦受难”。现在把这几首“诗歌”抄在下面,算是自己高中岁月的留影:

  

   小溪(外三首)

   是那么乐观坦荡,它从不担心——

   一旦奔入大海将会消失自己的身影;

   因为它深深地懂得:

   只有投身于大海自己才能获得永生。

  

   孤雁

   别怜悯它!让它去哭泣,让它去哀鸣,

   平时在雁群中它总以不凡自命;

   今天,让它尝一尝孤寂无援的苦头吧,

   不然,它怎能吸起逃离集体的教训。

  

   梅花

   别误会哟梅花,我来欣赏你,不是

   因为你那疏影横斜的瘦诗人风韵,

   是我在革命的征途上有点疲倦了,

   来看看你如何与狂风暴雪抗争……

  

   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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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jiangx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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