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鸣 | 娱乐至死的曹操

     
     
     
     
     
  
娱乐至死的曹操

                                   
张鸣

今人写遗嘱,古人临死,也写遗嘱。古今遗嘱,大同小异,无非给活人交代一点后事。唯一不同的是,当年没有律师在场,更没法公证,当然,也无需考证它们的合法性。曹操就写过一份遗嘱,拉拉杂杂,说了好些的事儿,让鲁迅先生很是感动,说居然提到了存下的香,怎么分的事。当然,曹操提到的香,大概不是今天我们平日拜佛烧的那种东西,而是熏香的香,很可能是沉香之类,比较贵重。曹操经汉末大乱,“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社会积累的财富,稀里哗啦就给糟蹋完了。天下初定,作为实际上的皇帝,曹操没法不厉行节约,带头实行,从头部整起,改掉以整幅的绢做成的缣巾包头的时兴,代之以帛制的便帽——帢。后来自己带大头巾(帻)了,还要申明,是因为头痛。一度还下令,自己家里不许熏香。所以,香料这样宝贝的东西,财产分配,提上一笔,也不为过。不仅如此,曹操的遗令里,还提到要诸舍中如果没事干,可以“学作组履卖也”。这个诸舍中,按道理应该说的是遗下的妻妾,织组履,在那时的确是一种技术活,这种以丝麻编织而成的高级鞋子,上面还有花纹,在新疆已经有出土的了,以九色丝织成,有花边,还有文字,编起来相当费工费力。让妻妾学做组履卖,大概属于那时的大生产运动了吧。都握有一半的天下了,还让妻妾自谋生计,真是难得。不过,更放达一点的做法,是放这些妻妾出门。动荡年月,女人稀缺。军队里头,军人死了,妻子都是要另外择偶的。记得一度曹操是打算死后让妻妾都嫁人的,临死了,看来还是有点舍不得。

但是,这份遗嘱(严格地说,叫遗令,因为当时的曹操,已经贵为魏公,而且加了九锡,跟天子,就差一步之遥了,否则就是遗诏了),让我感兴趣的,倒是这么一段很不符合勤俭节约精神的话:“吾婢妾与伎人皆勤苦,使著铜雀台,善待之。于台堂上安六尺床,施繐帐,朝晡上脯糒之属,月旦,十五日,自朝至午,辄向帐中作伎乐。”也就是说,他死之后,过去伴随着他的舞儿伎儿,仍然要在铜雀台上安置(不许遣散或者被儿子们自己收用)。在台上安放他的床帐,早晚供上供品,无非肉干和干粮(不忘节约),每月的初一十五,从早到中午,让这些歌妓对床帐奏乐表演。

参观汉阳陵,看到汉景帝把活着时候的一切,宫女宦官还有舞伎歌儿,统统缩小复制成陶俑,搬到地下,分部门排列。还在地下养了大批的陶制的猪马牛羊,以便死后享用。现在想来,这个汉景帝刘启还真是可怜,毕竟只做过皇帝,没当过诗人,想象力有限。土木瓦偶,怎么歌舞奏乐?还是曹操思维活跃,让大活人对着自己的床帐表演,如果他有灵魂的话,熟门熟路,每月初一十五,溜达回去欣赏,该是多么惬意的事儿!不过,有消息说,曹操死后,儿子曹丕把有姿色的宫人一股脑都弄走,自己享用了。所以,即使铜雀台上还有乐伎,也是残花败柳,曹操那份色心,算是白费了。

曹操出身不好,父亲是宦官的养子,因此上,被袁绍的谋士加墨客陈琳骂为阉竖遗丑,即阉人没割干净,留下的种儿。正史为尊者隐,但也说他爹“莫能审其生出本末”(三国志),看来是有点来历不明。可是,宦官曹腾,是被封了侯的,而养子曹嵩,即曹操的爹,官拜太尉,三公之属。所以,曹操在现实中,是个不折不扣的贵公子。东汉在文化上,是经学的天下,儒生皓首穷经,寒窗苦读。好不容易娶个老婆,想要敦伦一次,还要找生儿子的借口。但是曹操不这样,从小“任侠放荡,不治行业”,
哪个年月的放荡,都跟男女有点关系。此公对读书没有兴趣,好像没进过太学,但凭着家族的威势,也举孝廉,进了官场。在官场上,此公所行,不像儒者,倒似酷吏,做洛阳北部尉,衙门里摆放五色棒,抓来不法的权门子弟,当场打死。不过,汉初的酷吏,都是廉吏,生活简朴而枯燥,但曹操不这样,《曹瞒传》说他“为人佻易无威重,好音乐,倡优在侧,常以日达夕。”而且经常与姬妾“昼寝”,即大白天上床。在歌舞音乐声中,不分昼夜,就敢行周公之礼,大有后来的魏晋名士的风范。这种事,今天不算什么,但在古代,尤其是雅重经学的东汉,却是大失德的勾当。能这样放荡的人,在经济上,也得有点本钱,在政治上,必须得有靠山,否则,是要进监狱的。

一边是皓首穷经,禁欲苦熬,一边是声色犬马,放荡不羁,东汉这种假正经的王朝,有这样的两面风景,一点都不奇怪。而曹操,是坚定地泡在后者一边的。曹氏父子,为建安文学的巨匠,好诗者,好色,本为当然,不然怎么会有诗?曹操好色的故事,正剧有,续集多多,还曾经差点为此丢了性命,就是不改。岁数大了,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晚年还修了铜雀台,网络天下美女。汉末天下大乱,纲常伦理动摇,虽没有网络,但美女的消息,却流传甚广。江东二乔,下手晚了。天下第一美女,甄家大小姐甄宓,下手也晚了,先是让袁绍的儿子袁熙占了,连第二步都没赶上,让自己儿子便宜了。好在铜雀台上,绝色当也不少。当年的美女俊男,身份低贱,选做倡优舞伎,也是一种出路。一旦做了倡优舞伎,不仅要以色事人,而且要以艺事人,色艺俱佳,才是上选。坐在台下看的,两手抓,两手都要硬,在台上表演的,两手露,两手都要美。现在电影《铜雀台》打美女牌,立意不错,但不打甄宓的主意,却总在貂蝉身上胡扯,可见编导的眼界之局限,难道连当年第一才子曹子建的《洛神赋》都忘了吗?那个年月,人们瞩目的美女,根本轮不上貂蝉。

曹操的时代,中国的娱乐界不仅没有影视,连戏剧也没有。由民间驱邪祭祀活动演化来的舞乐,加上西域来的百戏,魔术杂耍,吞刀吐火登刀山,再加一个宫廷里的说笑话的优人,合起来,就成了娱乐界的全部。今天说娼妓,是女字旁的,当年的娼妓,都是人字旁的,倡伎,男女不分,满足贵人们的各种需要。娼妓们干的活计,无非是舞乐。加上优人的说唱(后来演化成今天的曲艺),有了这些,乐子就都有了。看汉代的舞乐陶俑,那些奏乐打鼓的舞伎,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神采飞扬,令人神往。如果身临其境,乐而忘忧,简直无可置疑。至少在西汉,宫廷里是有俳优和乐人的。唐代的《教坊记》云:“有若卫子夫以歌进,赵飞燕以舞宠,自兹厥后,风流弥盛。”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什么时候,娱乐界都是靓男俊女的大本营,满足贵人们声色两方面的需要,顺便繁荣一下社会的文化。

楚庄王有优孟,秦二世有优旃,汉武帝有东方朔,但曹操身边有无说唱而且插科打诨的优人,于史无征。只知道他的儿子曹植,曾效俳优“诵俳优小说数千言”。但这个曹操,对于音乐舞蹈,却须臾不可分离。在家做公子,如此,出来打天下,也如此。死了,也要让儿子留着他的乐队和舞伎,为他每个月演出两次。可惜,写史的人,没留下当日曹公欣赏的艺人名讳。

客观地说,当家秉政,挟天子以令诸侯之后的曹操,跟当年在曹府做花花公子的曹操是不一样了。大乱初平,天下困顿,当家人非得收敛一点不可。曹操提倡简朴,自己带头,连遗令里都不忘节约,但尽管如此,女色还是不能少,伎乐也不能少。顶多,舞女的衣裙,短一点就是了(别想歪了,是为了省材料)。节俭自节俭,风流自风流。一手抓节俭,一手擅风流,别的地方,可以省,伎乐不能省。

这样的传统,在曹家大概是流传下来了,魏文帝享用了老子的乐伎,他儿子魏明帝好俳优,好百戏,于史有征。到了曹操的重孙子高贵乡公曹髦辈上,还是没改。被杀之后,司马氏贬斥他的理由,依然是“日延倡优,恣其丑谑”。当然是不是真的,不好说,也许,是将他祖辈的喜好,加在了他的头上,也未可知。就算是,一个皇帝,招几个倡优,就该死吗?古今有权势之辈,整起人来,词儿都短。

祖辈好音乐,好倡优,但一份诺大的家业打下来了。可是重孙子辈同样此好,却成了被整死的借口。天下的事,哪有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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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2月16日, 6:37 下午
分类: 公民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