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思想|张鸣:东莞扫黄与网上吐槽缘何二重奏

  

   不管东莞当局认不认账,“色都”或者“黄都”这个帽子,都会戴在这个城市头上。自打有微博以来,东莞的色情服务,就一直是一个微博上永恒的话题。这次,广东警方痛下杀手,调动大规模警力在东莞扫黄。同时,央视开播关于东莞花业(色情业)的新闻调查。但是没想到的是,此番扫黄,尤其是央视的新闻调查,遭致了网民(不止在微博上)的大规模吐槽。调侃,揶揄,讽刺、挖苦,笑骂,不一而足,好些评论,读了令人喷饭。满屏都是“东莞不哭”,“东莞挺住”,好像东莞遭了地震一样。

   对于从事色情业的人员来说,这样的大规模扫黄,的确让她们成了“灾民”。当然,这样的灾民,除了一少部分因生活所迫的从业者之外,是不值得同情的。但是,至少从网上看,人们的同情,还真就是指向她们。

   现在的扫黄,无论规模多大,比起1950年代初的禁娼,还是小巫与大巫之比。当年中央政府一声令下,在全国范围内,各个城市各种各样的娼妓几乎同时绝迹。娼妓经过感化改造,分配工作,在不长的时间里,这个古老的行业居然消失得干干净净。以至于后来的孩子,只能从电影里才能知道妓女的只鳞片爪。

   比较起来,当年的禁娼,社会舆论一边倒地拥护。没有政府宣传部门的命令,当年尚存的民营报纸,都非常自觉地配合禁娼工作,而街头巷议,也是一片叫好。从当年的内参看,很多政治运动,都有吐槽不满的,但唯独禁娼,没有发现异议。那些对这个古老行业情有独钟的人,当然没有消失,但慑于周围普遍的道德氛围,没有人敢出头哪怕嘟囔一句。

   不管乐意与否,我们必须承认,我们今天色情业的规模,跟民国的时候没法比。有哪个城市没有黄呢?哪个城市的警察敢拍胸脯这样说?有一度,各种娱乐城,各种洗浴场所,理发洗发店,到处都是花业。后来又转移到会所,网上,居民区,反正尽管警察不间断地扫黄,但黄却始终打不干净。有人说,中国的GDP发展,有相当一部分要归功于色情业。据说,很多地方政府,为了招商引资,不仅不扫黄,而且还暗地鼓励纵然色情业的发展。也有人说,很多色情场所,实际上的老板,就是某些警方中人,或者后台就是有权势的大人物。至于官员嫖娼,这些年耳闻目睹,早就见怪不怪了。甚至把心仪的小姐发展为国家干部的事都有,还有什么不能做的呢?

   GDP至上主义的一个副产品,就是物质主义泛滥。社会道德这东西,往上走难,向下滑,非常容易。民国时的娼妓,好些都是被迫的,但今天的小姐,却以自愿者居多。笑贫不笑娼的社会氛围,严格地说已经出现。只要出现这样的道德氛围,越是身居下层的平民百姓,就越难靠自身的道德素养洁身自好。物质主义泛滥时,人们抵御诱惑的能力很容易趋近于零。

   当年禁娼之时,执政者挟清教精神,几乎可以涤荡他们所要涤荡的一切。娼业虽然古老,但古今中外,社会舆论却公认其不道德。中国历史上,禁娼的王朝很少见,清朝也不过是禁止官员嫖娼,但从士大夫到平头百姓却没有人认为这个行业具有正当性。当年禁娼容易,其实有社会基础,加上政府官员带头,当然舆论一致支持。

   但是,禁娼固然没错,但30多年禁欲的社会道德强制,却还是有问题的。这种禁欲,经过文革,终于走到了头。改革开放,也伴随着人性的复苏和人欲解放。尽管做小姐的人,很多根本没有接受过欧风美雨的洗礼,甚至连A片都没有看过。她们做这行业,仅仅是为了快速致富。但人们对她们的看法,却不再与传统观念一样。

   即使从不嫖娼的人,对小姐的反感,也在减弱。导致舆论变化的最大祸首,其实是扫黄者自己。这些年来,即便是GDP主义甚嚣尘上的时候,政府也从来没有放弃过扫黄。多年以来,一边扫黄,一边兴娼,就成了某些地方政府的惯习。好些警察,脱下裤子嫖娼,穿上裤子扫黄,都成了小姐的熟客。扫黄和查赌一样,成为警察的最爱,因为不仅可以看黄色西洋镜,还可以罚款获利。而且,在扫黄行动中,几乎没有什么人注意被打击者的人权,经常把近乎一丝不挂的嫖客和小姐暴露在镜头前,似乎刻意在羞辱他们。

   显然,这样的扫黄,很难征得人们的同情。即使那些对小姐和嫖客怀有敌意的人,看了这些画面,也不会认同扫黄者的威风。客观地说,此番央视对东莞的调查,以及广东警方的行动,比起以前类似的报道和行动,已经讲究多了,但是,多年的刻板印象已成,人们当然很难在短时间内扭过来。

   其实,从某种意义上说,现在的某些地方警方和央视,在人们心目中的信誉都大有问题。在大街上,喊小偷抢人未必有人理,喊警察打人,肯定会有一大群人出来打抱不平。同理,央视说东,网上必定说西的情形,也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反过来,当年的禁娼获得一致拥护,也有信誉高的因素。

   对于某些缺乏公信力的权力体,当然做什么都没人能拦着你,但由此得到什么评价,就很难说了。这么多吐槽的人,其实未必都认同色情业,也不是不知道这种行业的危害,但比较起来,人们更讨厌的是屁股上有屎,连擦都不乐意,却还高唱清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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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2月14日, 4:32 上午
分类: 公民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