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力雄在他的网站“族群对话与新媒体”连载现已完成初稿的长篇小说《》。《》是他的另一部长篇小说《》的姊妹篇。正如他在推特上(@wlixiong)所说:将在修改过程中同步连载,第一阶段是在 http://wanglixiong.com(墙外)上连载。

《转世》连载17:一个村庄的政治实验

欧阳中华赶最早班的飞机从北京到西安。西安的一个志愿者到机场接他,直接开车赶往周至县滩歌村。高速路上车辆稀少。在没有摄像头的路段,志愿者把他的奥迪车开到一百五十公里。中国很多偏僻地方也通高速路,不是因为有需要,是因为官员可以从修路中捞钱。仅看那些高速公路,跟发达国家差不多,甚至因为路修得晚显得更规整,但是一从高速路上下来,就进入另一个世界。一条肮脏大道从镇中央穿过,两边是样子差不多的房子,几乎都是后来盖的,蒙满灰尘,显出同样的灰头土脸。毫无特色的建筑,区别只是大小不同。被街边建筑挡住的背后小巷,则遍布垃圾粪便和自得其乐的野狗野猫。

欧阳先去了镇上公安派出所。接待的警察只说当事人已经报案,其他概不回应。这状况早可预料,欧阳没多废话,从进去到出来不超过五分钟,只是做个姿态。

刚驶出镇子主街,去滩歌村方向的路口,一个身穿迷彩服戴红袖箍的年轻人学交警模样站在路当中伸手挡车。一根碗口粗的树干横放路面。两边都有车被拦下,数个迷彩服挨车查问。他们有的帽檐反戴,有的叼着烟卷,一看就是地方上的二流子。

对红袖箍不着调的盘问,西安志愿者反问他是干什么的。“抓逃犯!”红袖箍指路边牌子,上有一份警方通缉令,看去贴了不短时间,已相当残破,不知是一直贴在这,还是被临时揭来当幌子的。通缉令上的照片引得欧阳多看了几眼。一个叫武拉的年轻女子被指黑社会头目,聚众闹事,持刀杀死武警军官,又纵使恶犬咬伤特警。只是那照片透出的秀丽纯洁全然无法和黑社会联系在一起。通缉令悬赏二十万元奖金,是特大案才有的重赏。

红袖箍要求打开汽车后备箱,志愿者却要先看有检查权力的证件。红袖箍回答人人有权协助政府查逃犯,然后像给人情似地指点——不想被查交五十块钱就算了。欧阳看到另一个迷彩服正从前面的农用车拎下一袋菜,就不再要求把菜都卸下检查里面是否藏人。路边堆了一堆这样勒索的财物。照理说五十块钱比那袋菜都便宜,但志愿者只是 “呸”了一声。

红袖箍扭头向路边饭馆的窗子里喊:“大牛哥,这车不让查!”

饭馆里走出一个身高近两米的大汉。虽然已不是最冷时分,多数人还是一身冬衣,大汉却只穿一件贴身背心。一身黑黢黢横肉,胳膊跟人腿差不多粗,配着喝啤酒鼓起的肚子,按俗话形容就如一个黑铁塔。身后还跟着两个迷彩服,每人手里晃着一根尖头短铁棍。

大牛看了看车牌。“西安的车就牛逼吗?这儿他妈的可不是西安地面,是老子说了算。不交钱就别过,滚回你们西安去!”大牛干脆不用查逃犯做幌子了。

志愿者低声问欧阳是否报警,声音有点颤。欧阳摆摆手指。这种地方别指望警察。镇派出所离得那么近,不会不知道有人在路上设卡。且不说他们是否串通,即使警察来了让车过去,大牛说的没错,这是他们的地面,他们可以使各种坏招,带来的麻烦就不是一点钱的事了。欧阳拿出五十元钞票。

大牛瞪起鼓眼。“打发要饭的呢?你以为老子停下喝酒,从座上起来走到这儿,还带着俩弟兄,就他妈值五十?——五百!”

欧阳的神态不变,似乎五十元和五百元没有区别,拿出的五十元顺手放回钱包,数出五张一百元钞票,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递到车窗外。红袖箍一把拽走钱,隔着挡风玻璃向志愿者呸一口痰,双手把钱交给大牛。

在大牛的嘲笑和辱骂中,横在路面的树干被挪开了一辆车的空当。车起步时,站在大牛身边的迷彩服伸出铁棍的尖头顶在车上。车里能清晰地听到划道的声音。志愿者脸上一阵痉挛。这辆奥迪车刚买不久,他一有空就会擦洗。但是他没停车,只是开动了喷水和雨刷洗掉被吐在玻璃上的粘痰。

大牛在《黄祸》中先被师傅派给欧阳中华做保镖,后来当了欧阳组建的“绿卫队”队长,在不断使用暴力的过程中最终变成欧阳无法控制的魔鬼,用极血腥的方式才将其除掉。在本书中,两人关系不像《黄祸》那么纠结,欧阳搞滩歌村的实验已经一年多,原本只是听说滩歌村支部书记老张有这么个儿子,二十好几不务正业,仗着身高力大,聚集一群不良青年,专做欺行霸市、敲诈勒索的勾当。因为大牛平时很少回村,欧阳也不是总过来,他们这是第一次相遇。值得庆幸的是大牛并没想到他面对的是欧阳,否则绝对不会这么轻易就让他过去。

一向待在县城的大牛这回把手下都带到镇上,而且在这开始搞他们的营生,应该不是临时回来一下,而是村里人说的那样,是被他爹调来当还乡团的。欧阳从昨天接到电话,听到大牛带人打散了正在开会的村委会,满街追着委员打,还砸了村主任老李的家,立刻意识到非同小可。看似普通的治安事件,既没出人命,也没有重伤,这种事每天到处都有,但是对于欧阳却显示出一种根本性威胁。一伙乡村流氓的出现,甚至可能使他精心策划和数年实施的大格局为之夭折。他之所以在第一时间紧急赶来,就是担心若不及时处置,说不定就此崩溃。

欧阳心情沉重,他的格局难道如此脆弱吗?

旁白(欧阳中华的格局)

《黄祸》中的欧阳中华写过一本讨论人类未来的书——《精神人》,提出以精神审美取代物质消费,把人类永不满足的欲望从物质世界转投于精神世界。他认为人类最终脱离动物的标志就是从物质人完成向精神人的转变。与今天的经济社会不同,精神人社会以文化为核心,充分满足人的生理所需。而生理需求是常数,不需要经济无限发展,物质生活保持在与生态、资源相符的适度水平就足矣。社会发展将转到不受资源限制的精神领域,追求无止境进步的人性将从不断提高的审美获得满足,既能让人得到比物质消费更大的满足,又不会威胁生态环境,是唯一可让人类兼得的未来出路。

实现这种转型靠所谓的“环保”是不行的。环保人士忙碌的垃圾分类,保护动物,反对核电等活动,只是对外表演和另一类职业饭碗,周而复始,从起点回起点,作用变成给消费社会补台,反而其苟延残喘的时间更长。作为中国民间环保界的头牌领袖,欧阳中华却对环保日益生厌,日益转向更多地思考政治,乃至彻底的社会革命。

欧阳后来写的书——《什么民主救世界》,与无条件赞美民主的主流不一样,他从人类和生态关系的角度,论证通行的代议民主不能改变人类在有限资源中追求无限满足的悖论,反而是一种纵容贪婪的制度,让手握普选权的民众驱使当选上台的执政者不断推动物质主义。他表示人类必须要民主,但需要的是一种能够节制物质主义的民主。找到这种民主方式对人类的前途生死攸关。他因此提出了另一种民主模式——“递进民主”。

书没有获得成功,倒不是遭受批评,他不怕批评,而是得不到多少反应。他把电子版放到网上供免费下载,自费印刷五千册书全部送人,最终却发现很少有人读完。他组织了几次学界研讨,虽然他人脉广泛,请来不少人,但是到场的学者们对他的理论却不具体谈,只是笼统地表示代议民主已经运转了二百多年、被无数大师思考和论证,另起炉灶搞一套既无根基,也不可能更高明。这种话在欧阳听来等于没说。他需要的是针对具体内容的具体批评。而“递进民主”到底是怎么回事,学者们并不想仔细了解,要么一无所知,要么只是想当然。欧阳最后忍不住说:“既然你们不认为我在其他方面是个笨蛋,怎么就认定我会笨到一定要到你们面前当民主方面的笨蛋呢?”

欧阳放弃了通过理论让人接受的想法。理论的作用只是让他自己想明白问题,却不能指望别人跟他一样思考。理论再完善,在人眼中也只是千万种说法中的一种,只是论述和角度不同而已。这年代人人通过网络讲自己的道理,基本不会去听别人的道理。单纯描述病症还可能得到共鸣,因为人们有对病症的共同感受。开药方却完全不同,那需要认真思考才能把每一环搞懂,一环扣一环地连接成逻辑,而在碎片化和轻薄化的网络时代,谁下那种功夫呢?

他坚信自己的理论是未来方向,但是方向需要运动才能达到。他可以不在乎外界怎么看,形成运动却必须让人们接受。打破困境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实验,在现实中做出一个验证样板。事实胜于雄辩是陈词滥调,但的确是真理。只要有了一个看得见的榜样,就不需要人们通过思考去理解,而是一目了然;也就无法随意质疑、张口乱批,而是成者为王,自然被人们认可。

欧阳放弃绿色拯救协会,转搞村庄治理促进会,就是为了进行实验。选择村庄做实验点,一是因为中国有村民自治法律,可以提供相应的空间和保护;二是村庄是中国社会的基本单位,如果一个村能做成,其他村就能如法复制。而村庄自治和地方自治只是规模不同,只要村庄相互按照递进民主的机制继续组合,只是增加层次的复制,规模就可以不断扩大,直到包容整个社会。因此一个村的实验就可以检验递进民主,回答所有质疑,用事实说服人们。让整个社会发生转变取决于第一颗种子。外人看,欧阳原来的“绿色拯救协会”是大主题并且与国际接轨,“村治会”相比却如同下乡工作队,档次大大降低。但是欧阳心里清楚,原来做的不管看上去多光鲜,也不过是一个绚丽花哨的幻影,而小小滩歌村却是通向伟大未来的针孔,一旦穿越,就会进入人类历史的新天地。

车开进滩歌村,干净的街道跟多数村庄的肮脏比,让人眼前一亮。这就是成果啊!欧阳刚来这个村时,最深印象就是满街装在各色塑料袋里的垃圾,散发恶臭,几乎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垃圾是村庄状态的标志。当家家把街道当成垃圾场时,人们不是不知道乱扔垃圾对谁都有害,正是因为有人往街上扔垃圾又没法管,往街上扔垃圾就成了一种愤怒和无奈的表达,说明的是社区死亡。乡村本来最需要社区,历史上也一直靠的是社区。当专制摧毁了社区,回过头来再想以代议民主的方式搞自治,结果仍然会回到专制——中国村民自治失败的原因就在这。

滩歌村街道的变化看似小事,却从本质上显示出递进民主的效力。在一起生活的人必定有对社区的需求,关键是要有合适机制替补已被专制摧毁了的传统载体,社区自然就会起死回生。不过滩歌村的社区目前还经不起冲击,看似是独立运行,其实一直还是在村治会卵翼下,没遇到风浪。现在随着村治会遇到的挫折,浪头就打到村里。欧阳看到他曾住过的那家房东,平时远远就会打招呼,这回却提前拐进了另一条巷子。平时在家门口晒太阳的老人也没出屋。只有无忧的儿童照常在街上喊叫奔跑。

村治会在村里租了个农家院儿,供驻村工作人员生活。自打递进民主进入常态运转,村治会就有意退出,目前只留一个驻村者做观察和记录,一般不参与村庄事务。驻村者没有亲眼看到大牛打人现场,事后了解的情况,大牛带了二十多人进村,村委会委员全都挨打,主任老李被打得最重。一般的闹事总会找个理由,大牛一伙却只说 “老子打你怎么着?”“老子就是要打你!”欧阳没有细看驻村者写出的报告,事情很清楚,全村人都明白大牛不过是他爹的枪。

老张当了二十年村书记,一直是滩歌村的土皇帝,在村东头跺脚村西头都会晃。以往的村民选举村委会都是按照他的意图,选出的村委会也是他的傀儡。但是自从搞了递进民主,他的权力就如蒸发般消失,虽然仍是党支部书记,表面上什么都没变,递进民主产生的村委会却不再被他操弄,村民也不再围着他听令。他成了一个闲人。

前面老张没敢怎么着。欧阳到这搞实验是县委书记亲自交代的。北京来挂职的副县长还专门到村里做了安排。欧阳中华背后的线头在北京,老张根本够不着,只能忍气吞声,也约束着大牛不许到村里惹事。大牛人虽混,对他爹却是言听计从。这使欧阳的实验搞了一年多,一直相安无事。

老张住在村里,对官场的风吹草动却一直紧盯。最近终于得到证实,欧阳的北京靠山已经退位,挂职副县长也被调回。镇长亲口告诉老张,县里原本就不愿意自己地盘被外人插手,人家在位时没办法,既然退了就跟县里没关系了,镇里也不会再支持。

昨天大牛打人后,老张得意洋洋地在村里转悠,很久没有如此巡视自己的领地了。他装作不知道大牛干了什么,只是说“那小子经常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谁被打肯定也是做了什么欺负人的事。”他碰上正在调查的村治会驻村者,威胁说,“你可要小心啊!那小子缺心眼,不知受谁挑拨,总说要找你们算账。打几下也就算了,我是怕他下手不知轻重,把你打出毛病,打成残废就更麻烦!”这话把驻村者吓得不轻,陪欧阳去村委会主任老李家时一直左顾右盼,生怕大牛突然出现。

车上刚被划的痕迹从前车门贯穿到车尾。送欧阳来的西安志愿者也显得紧张,在老李家门口特地掉好车头,停在可以立刻开走的位置。他表示会等在车里不熄火,万一有事,欧阳他们一上车立刻就可以冲出去。他还约定另一种情况,万一欧阳被堵在里面脱不开身,他会马上去报警。

老李是个中年汉子,显得气力衰弱,精神颓唐,仍在床上半躺。家里已经收拾过,打砸痕迹还是满眼可见。至少十几块被打碎的玻璃是临时用纸贴上的。对欧阳带来的大包小包礼物,老李只是软软地摆了一下手。

“别麻烦了,还是另找别人干吧……”

看来暴力是最有杀伤力的。曾几何时,老李意气风发。欧阳鼓励他,作为中国第一位按照递进民主方式当选的村主任,他的名字将载于历史。老李当选后超努力地工作,成绩有目共睹,得到村民公认。本来一切都在理论预期的轨道上,作为实验样板,村治会多数人都认为已经成功,可以准备发布成果和推广经验了。没想到大牛团伙的一次暴力行为就让局面全盘改观。村委会今天无人上班,立刻陷入瘫痪。大牛打人时发的狠话,谁敢当选就打谁,不仅是对现任村委会的威胁,还会让替补都找不到人

昨天通电话时,老李已经向欧阳表示辞职。这也暴露出问题。照理说老李完全不该对欧阳辞职。他不是欧阳任命的,辞职也该向选举他的人而非向外人。这说明滩歌村的递进民主仍然是外来输入的,当选者潜意识中还是把村治会当成主导。不过这也是难免的,连宇宙运转都需要上帝踢第一脚。滩歌村的第一脚显然还没到位,还得继续踢到底。

“你们在城里,一年下不来几次,他们也不会把你们怎么样。我们要在村里过一辈子,成天跟这些恶人面对面,担惊受怕,日子怎么过?”老李的妻子冷眼看着欧阳中华,生怕他再影响老李。

“我刚才在镇上去了派出所,他们保证处理打人者……”

“别说派出所了,出事到现在人影都没见着一个,他们都是穿一条裤子的!”老李妻子更加生气。“我是坚决不同意他再干了!”

欧阳心里明白,大牛团伙的暴力符合当地政府的期望。他们早就把递进民主当成威胁,那明摆着会使他们失去对村庄的控制,因此不但不会惩处大牛,说不定还在背后唆使。老张知道欧阳的靠山退位的消息,只能是从政府管道放出的。他们会很愿意让老张父子搞垮滩歌村的递进民主。欧阳从派出所警员的态度完全看得出不会真管,但是不跟老李的妻子这么说,他还能说什么呢?

欧阳递给老李一叠钱。

“这是一万块钱,给你治伤用,也把砸坏的家具换一下。是否继续干是你的权利,但是我个人请你再坚持一段时间,不用多,两个月,到时候一定让你按照自己的愿望选择……”

“两个月?!那些混蛋说随时就来。两个月还不得让他们给打死!”老李的妻子抢在前面,生怕老李答应。

“你们放心,我有办法让他们不来。我们接触时间不短了,老李你知道我一向说到做到,没有说了不算的时候。这次你尽管相信我,如果他们再打你,我赔十万块钱给你……”开口就是钱,欧阳心里知道有多俗,可同样清楚这最能奏效。除了钱,他还要装出自己有足够的势力,撑得住局面,压得住当地政府和老张父子。“回到北京我会和有关部门讨论这次发生的情况,上面一定会重视!”

“有关部门”、“上面”……其实都是虚的,欧阳自己清楚,其实什么都没有,这么说只是为了给对方想象的空间。现在唯一能做的是给钱。而钱也没剩多少,眼看没有后续了。他本来制定的原则是整个实验都不能给钱,因为用钱换来的参与不是真的。凡是用钱搞起的事情,即使膨胀得再大,一旦没钱就会如撒了气的气球瞬间瘪掉。递进民主要靠内在驱动力,跟靠外部输入支撑的模式完全不同。但是他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他不是死板的人,该灵活的时候可以很灵活。

欧阳的保证那么坚定,递过来的钱又那么真实。老李不再坚持,老李妻子也不再阻挡。老李不撂挑子,其他的人也就可以稳住。欧阳将和老李一块召集村委们开会,老李表态,欧阳打气,让村委会坚持运转下去。但是不能让其他村委知道欧阳给了老李钱,否则即使其他村委没有老李挨打这么重,也该每人给个几千才能平衡吧——这就是用钱做事的不利后果。

欧阳叮嘱了老李,老李表示当然明白。但如果老李知道在村委会开完之后,欧阳给了村支部书记——也就是大牛的爹老张五万元,一定会再度不干的,而且会异常地气愤。

老张是个芝麻官,但是在他的小世界称霸几十年,却养成一副霸王嘴脸。他原来对欧阳还收敛。副县长在他眼里就是大官了,何况是从北京来,对欧阳却毕恭毕敬,言必称老师,给老张留下深刻印象。但是现在情况变了,老张在欧阳面前立刻昂起了头。

“我哪受得了你看望,别把我整死就得感恩了!”

老张咧开肥厚嘴唇,露出抽烟熏黑的牙。这是欧阳来滩歌村后第一次登他家门,虽然还是居高临下的神情,毕竟是主动上门了,比什么都能说明力量对比的变化。“上级让我写报告呢。你在我们滩歌村搞得这套,只让村民选举小组长,违背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省里都过问了。”

欧阳懒得跟他费口舌。一个地头蛇土霸王,要对缩小了村民选举的范围发难,恰恰说明缩小范围打中了要害。专制者搞假选举,范围越大越容易操纵,怕的就是缩小范围,马上就会让选举变成真的。不过,为了防范被抓把柄,欧阳从开始就要求对递进民主的选举,都要按人大颁布的“村民委员会组织法”再走一遍规定的步骤,所以挑不出毛病。

旁白(减小民主规模的意义)

欧阳中华认为真正的民主,前提是参与者能充分沟通。而沟通的充分性和参与人数成反比,因此只有小规模群体才能实现真正的民主。递进民主就是先在可以充分沟通的小规模群体实现民主,再由群体选举代理人进入上一层次,组成高一层的小规模群体进行充分的沟通协商,然后再选举代理人进入更高一层……欧阳把这样逐层实现的民主比作“矢量求和”,是对所有参与者的意志不断综合,逐层提炼理性,民主才可能是面向全局和展望长远的,人类从经济社会转为文化社会,非递进民主别无它途。

邓小平把土地分给农民承包,放弃毛时代的人民公社,曾想让农民回归传统的自治,并通过了相应法律。然而专制政治和自治从根本上不相容,农村的实际权力一直掌握在中共的村书记手中,村民选举的村委会要么有名无实,要么充当傀儡。老张长期是村里的土皇帝,便是这种产物。

为什么村民服从村书记而非是自己选的村委会呢?问题就在规模。滩歌村近八百户人家,二千七百多人,这么多人怎么进行协商呢?哪怕每人发言一分钟都得两天两夜。而无法沟通和协商,相互一定会有矛盾,选举也一定不会一致,村书记作为另外一个权力核心就会有人依附。何况当局会把一些实权交给村书记,村书记用来根据效忠与否进行奖惩,村民就更会分化和归顺。

欧阳在滩歌村做的实验,直接点中了阻碍村民自治的要害。他按照农村现有结构——家庭、邻里,村民组、行政村,把村庄的选举和管理分出层次。每个家庭出一个代表,十到十五户自由组合一个单元,由家庭代表一块自我管理,并选举本单元的村民代表。由村民代表组成管理村民组的委员会,选举村民组长;再由各村民组的当选组长组成行政村管理委员会,选举村主任——老李就是这样当选的主任。在这种结构中,村书记面对的不再是成百上千容易分化的村民,而是若干个村民组长。村民组长当然是听村委会的,因为村委会由他们自己组成的。即使书记掌握着政府下拨的救济款,村委会一方面会要求村民不得擅自从书记处领取,否则会被追还,一方面要求政府按照法律交由村委会分配,否则提起诉讼。这样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变化,使村书记立刻变成了闲职,村民自治也随之显出真实的生命力。

欧阳相信,只要一个村可以实现真正自治,中国几十万个相同性质的村庄就可以通过复制实现自治。一个村虽然小,却具备了递进民主的下、中、上三层,已经是完整的结构,递进民主的向上扩展也只需按照中间层次的方式复制,不断地增加中间层次。因此只要有一个村实现了递进民主,就可以作为起点,通过横向复制和纵向复制,把递进民主扩展到整个社会。

滩歌村对于欧阳中华,就是这样一个起点。

在老张面前,欧阳打开进门时就拿在手中的纸口袋,从里面拿出一万元一捆的五捆钞票,一手拿钱,另一手轮番把钱一捆一捆从下面抽出换到上面,像是在洗扑克牌。欧阳看着老张。老张双眼盯着那摞钱,从开始的气壮如牛软了下来。

欧阳说:“你写什么报告我不管,也不在乎。我想问的是,你能不能管住你儿子,让他不许在村里行凶打人?能管住,这钱就是你的。不过,你不想要钱也没关系,我会找到能管你儿子的人。这点小事我不需要从省里或北京派人过来,你自己也知道市价,用不着出周至,五万块钱就能找到人下掉你儿子一条胳膊。”这么说话不是欧阳的秉性,但是他善于演戏,也以演戏为乐。他对江湖谙知,只有这种流氓方式才能治住流氓。

老张嘴上还是不软,但也不敢太过分,一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欧阳这种京城来的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又串上大人物;二是五万块钱在眼前,真金白银,不要白不要。

“管我儿子?管多久?你没生儿子不知道——儿子大了不听爹的。我再怎么管他,也顶多管住他两个月。”

“好,两个月内,你儿子再动村里人一手指头,我找你算账。”欧阳没兴致讨价还价。老张说的时间和他答应老李的一致。他相信这也是一种预示,两个月内他一定找得到解决方法。他把五捆钱扔进老张怀里。“给我写个收条。”

老张咧嘴狞笑,写条递给欧阳。写的是:今收到老欧还款五万元。

“什么叫还款?”欧阳斜眼看老张。

“你们在这乱搞,耽误了我好几笔生意,最少损失了三十万。”老张无耻到明着承认他掌控村庄权力是为自己敛财,也是对欧阳发泄他心中憋了许久的恶气。

欧阳把老张写的条放进口袋。

老张咧开大嘴笑:“你收了可就是认了!你还欠我二十五万啊!”

“这是你的材料,会放进我们给你建的档案。你的所有表现我们一直有记录,包括你今天说的话,你这个条,也会记下来存档……”欧阳打住不再往下说。老张听了却有些发毛。

欧阳临走前最后敲打他一次:“别的账咱们以后再算。这两个月你要是管不了你儿子,对不起这五万块钱,到时候别怪我对不起你!”

“你啥时候对得起过我……”老张咕哝着,气势没那么强了,挺着的胸脯也塌下去一半。

回程走高速路的另一个口,为的是绕过大牛的路卡。西安志愿者怕车再被划,欧阳也担心老张通知大牛堵截他闹事。驻村者在前面副座,欧阳说要在后排睡会儿,其实并无睡意,只是希望不被打扰地想一想。他是那种人,纠结中的想法不对人说,哪怕是最亲近的人,说出来的就是可以一环一环论证或实施的。他不认为谁可以给他出主意,他自己都不能解决的,还有什么人能帮他?

带驻村者一块离开,倒不是因为驻村者表现的恐惧。欧阳本可再派几个人过来,不过再怎么也多不过大牛的人,而且没他们的无赖无良,注定斗不过地头蛇。仔细想一想,若是派来的人保护不了村委会,甚至自己也被大牛团伙打,又无法惩治对方——目前结果很可能是这样,反倒会造成村民信心崩溃,那是最糟的,因此不如把驻村者带走。即使这种撤离会让村民有被抛弃之感,至少能够避免发生崩溃的危险。欧阳离开滩歌村前勉励村委会全体,让他们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坚持工作,以不变应万变。尽管他自信满满地给他们打气,许诺两个月一定彻底解决,但是他自己清楚并不清楚能否兑现。眼下这段只有先靠老张管住大牛了,能否保证并无把握,但是他没有其他选择。

按欧阳的计划,一旦滩歌村的实验成功就要全力造势——邀请学界前来考察,进行研讨,形成论文;组织重要媒体深入采访,形成密集报道;还要在网络上传播……这些都已开始筹备,成为村治会这一段的主要工作。滩歌村将作为示范基地,供全国的乡村自治人士学习取经。村治会也会培训大批志愿者去各地推广。待滩歌模式在全国开花后,递进民主就有了向上层扩展的基础,顺理成章地形成递进民主的结构。然而似乎又是功亏一篑,是不是又一次播下的是龙种,收获的是跳蚤?

夕阳光影透过眼帘滑动。高速空气摩擦金属车身。隐隐的挫折感如山洞中的风在欧阳心底流动。迄今为止,他不能说全无成果,但是与他的目标比差得太远。独辟蹊径总是这样,蹊径没有阵营,也就得不到阵营的支持,只有踽踽独行的寂寞。

“其实也是好事。”当他用Skype给陈盼打字,让她暂缓村治会正在筹备的滩歌村实验成果发布活动后,简单说了这边的情况,陈盼的回复是:“在没卖票之前遇到砸场的,总比戏开演了再来砸场好。”

陈盼总是能恰到好处地安慰他。欧阳心里也有这样的庆幸。筹备中的发布会原定九天后就要开。一旦对外宣布实验成功,把学界和媒体请到滩歌村来观摩,再发生大牛闹事、当选者撂挑子不干的事,不等于当众被打耳光吗?原想用成功样板说服不信的人,反会让他们更有否定的理由。大牛闹事是迟早要发生的,即使滩歌村没有大牛,别的村也会有。乡村恶势力不是递进民主自身的问题,是历史遗留问题,是中国农村社区衰败后普遍生的癌,但是必须由递进民主来解决,否则递进民主自身也过不了关。从这个角度,早发生比晚发生好,应该被视为天意要求在经住所有考验后才进入推广,是很好的事。

但是这种理性逻辑并不能使欧阳的心情变好。他原来知道老张家有这么一个混儿子,却只当成普通的乡村小流氓没放在眼里,未想可能造成如此危害。现在看是一个重大失误,本该提早主动地面对和解决。若是不能迈过村霸和暴力这道坎,乡村民主所做的其他一切都可能夭折。而他对整个人类社会未来的安排,也会因此栽在一群流氓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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