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思想|吴万伟:独裁主义的幽灵和左派的未来

  

   问:人们普遍相信先进的自由社会正遭遇一场民主危机,这是你完全赞同的观点,虽然实证性研究往往更加谨慎一些,它们或许带有实证主义者的偏见。在当今美国这样的地方,与20年前或30年前相比,当今民主在哪些方面变得更少了?

   答:我们看到自1970年代以来,美国和其他一些国家出现了一种野蛮的自由市场极端主义形式,它常常被称为新自由主义,其中不仅对公共价值观、公共利益和公立机构抱有深刻的不信任态度而且拥抱一种市场意识形态,该意识形态加速扩大了金融精英和大企业的权力同时毁掉了民主赖以生存的构成性文化和机构。包括美国在内的很多国家的指导性社会机构如今都掌握在强大的企业集团利益、金融精英和右翼偏执者的手中,他们对政治的窒息性控制腐化了民主并使其陷入瘫痪。更具体地说,美国人现在生活在新教皇谴责的“不受任何限制的资本主义暴政”下,企业、金融和统治精英操纵政治、攻击工会、控制了庞大的财富和权力,强制推行新自由主义的野蛮统治。这是缺乏任何社会公正和经济正义的阶段,是现有规范、价值观和语言本身都在为生产社会和公民死亡区辩护的历史时刻,这种死亡区的驱动力扎根于残酷性反乌托邦剧场的疯狂暴力。有人已经指出美国人已经进入了新的镀金时代或者寡头政治时代,但是现实比这些词所隐含的意思更残酷。这种政治的、社会的、经济的野蛮新时代更让人想起汉娜·阿伦特(Hannah Arendt)所说的“黑暗时代”,这是扎根于修改吞噬生命的极权主义的属性的历史关键节点,无耻地呈现出民主的更新版。新独裁主义强化了保守派政客、风险投资经理和专家拒绝承认的东西,就是在美国社会契约和社会工资遭到来自两个政党的右翼政客和反公共知识分子持续不断地攻击。而且,那些支持社会福利、公共利益和保持公共价值观活力的公共领域和机构也遭到持久地攻击。这种攻击不仅产生了很多政策,这些政策不仅扩大成千上万人的痛苦、困难和艰辛,而且促成了一种越来越残酷的文化,其中那些遭受贫困、失业、低技能工作、无家可归和其他社会问题折磨的不幸者成为被羞辱和嘲笑的对象。

   总体上说,新自由主义社会处于战争状态,这是金融和政治精英发起的针对青年、低收入者、老人、贫穷的有色少数民族、失业者、移民和其他被视为可抛弃者的战争。自由和自主现在被贬低为空洞的广告片素材或将资本主义等同于民主的空洞口号。与此同时,自由、平等、公民权利等观点本身受到持续不断地谴责,种族主义像野火一样蔓延到整个文化中,尤其是在涉及针对年轻黑人和棕色青年的骚扰政策时。顽强存在的种族主义还表现在对投票权法越来越激烈的攻击,对非洲裔美国人男性的大规模禁闭,已经在右翼共和党人和茶叶党中主导地位的赤裸裸的种族主义,这种种族主义攻击的目标往往是奥巴马总统和贫穷的少数民族。与此同时,女性的生育权也遭受攻击,对移民的攻击一直不间断。

   而且情况变得越来越糟糕。各级各类教育都遭遇资金不足的问题,它们被定义为培训基地而非培养批判性思考、对话和批判性学习的场所。公立教育遭受私有化势力和特许学校鼓吹者的围攻,公立教育已经成为失去好奇心、想象力和批判性教学法的死亡地带。批判性思考和学习已经被令心智变得迟钝和麻木的各类考试所取代,老师被贬低为帝国的职员。与此同时,高等教育遭到公司化鼓吹者的大规模袭击,整整一代人被投入到耗费生命的债务漩涡之中,这个沉重负担窒息了年轻人的想象力,将他们推入朝不保夕的文化和没完没了地为生存挣扎的境地。而且,民主在国家安全和永久性战争国家状态中已经不断萎缩。这种萎缩的明显证据不仅体现在无休止地海外战争而且体现在通过的一系列法律如爱国法案、军事委员会法案(MCA)、国防授权法案(NDAA)和许多其他法律,这些法律破坏正常程序并赋予行政机构在没有经过控告或者审判的情况下就无限期关押囚犯的权力,授权总统拟定杀戮名单,进行未经授权的窃听等。当然,布什和奥巴马都声称有权杀戮任何被认定为恐怖分子的公民或恐怖主义资助者。针对特定目标的暗杀现在通过无人机来进行,这些无人机杀死了越来越多的无辜者如儿童、成人和路人。类似的,反恐战争清除了路途上碰到的任何障碍,不再局限于外交政策问题。国内的恐怖主义开辟了新的战争区域,假定所有美国人都是潜在的恐怖分子而采取行动。

   美国滑向野蛮和独裁主义的另外一个标志是种族主义惩罚性国家的兴起,其种种表现如下:从学校到监狱的流水线,将众多社会问题视为犯罪,大规模禁闭体制的兴起,地方警察力量的军事化,越来越多地使用国家暴力惩治青年异议者和普通公民。监狱现在已经成为公立学校效仿的榜样,一种不声不响地进入学校的惩罚模式是小孩子因为违犯了学校服装规范之类就被抓起来。同样明显的是若干社会服务的管理,穷人受到不断地监督,往往因为微不足道的错误而受到惩罚。充分展示出来的还有日常生活的军事化,无休止地吹捧军队、警察、宗教机构等。所有这些虽然都具有难以否认的独裁本质,但都被美国公众看得很高。

   此外,正如斯诺登(Edward Snowden)说明的那样,美国现在是全民安全监督国家,政府从多个来源非法收集没有犯下任何罪行的公民的大量信息。布什政府时期还有令人羞耻的做法,在奥巴马时期程度稍微弱一些,那就是国家批准的虐待囚犯,同时政府拒绝惩罚中央情报局那些特工或随意从事系统性滥权的人,这些家伙实际上已经犯下了战争罪行。这份清单等于是过去40年无法否认的事实,美国发动了针对正义实践和民主本身的攻击,而且直接攻击正义和民主的概念本身。

   没有什么地方比政治领域更明显了。现在驱动美国和其他一些国家的政治的是金钱。国会和两大政党已经把自己出卖给企业权力,彻底腐败透顶了。选举运动基本上是由金融精英资助,比如右翼分子如石油大亨科赫兄弟(Koch brothers)、全球最大博彩企业的老板,拉斯维加斯金沙集团(Las Vegas Sands)的首席执行官谢尔登·阿德尔森(Sheldon Adelson)和像高盛集团这样的金融机构。正如最近普林斯顿大学的报告指出的,华盛顿特区的政策与民众的愿望没有任何关系,几乎完全是由有钱人、大公司、金融精英所决定,而且多亏了施压集团公民联合会(Citizens United)和保守派最高法院多数执行的其他若干法律,这些政策的推行变得更容易了。因此,普林斯顿大学研究人员马丁·吉伦斯(Martin Gilens)和本杰明·佩奇(Benjamin Page)得出了美国基本上是富豪寡头政治,权力被少数精英把持的结论并不令人奇怪。

   2. 换句话说,你认为我们没有民主的存在危机,作为经济危机的结果,民主可能遭遇难以预测的和意料之外的后果,但民主确实遭到破坏,并产生了有意的影响。这个说法对吗?

   我认为两者都有。不仅因为民主被破坏和被改造为21世纪独特的独裁形式而且有一种存在危机,它体现在人口中大多数感受到的绝望、去政治化和主观性危机,尤其是9-11之后和2007年的经济危机之后。经济危机与观念危机并不匹配,许多人屈服于新自由主义意识形态。这种意识形态靠定义他们首先是消费者而限制其主动性意识,使其屈服于到处蔓延的恐怖文化,因为并非自身原因造成的问题而责怪自己,引导他们相信暴力是他们唯一能使用的中介力量,其快乐程度极其强烈,从而导致他们认定暴力场景是他们能感受到激情和快乐的唯一方法。不然,我们该如何解释这个民意调查结果:美国大部分人支持死刑、政府监督、无人机攻击、监狱工业联合体、惩罚孩子的零容忍政策。信任、荣誉、亲密感、激情和关爱他人现在被认为是负担,正如自我利益已经变得比普遍利益和公共利益更重要。自私、自我利益和对个人主义不加限制的吹捧已经变成“自私的终极形式”,借用约瑟夫·斯蒂格利茨(Joseph E. Stiglitz)的说法。我们见证的是民主的存在危机,它扎根于有意义的团结和支持性的集体福利遭到破坏和所有公共空间被消除,正是公共空间提供了批判性的和充满激情的公共联系的存在空间。新自由主义的后果之一是它让促成集体存在危机的做法成为美德,而这是能动性和主观性的危机,正是这种危机吞噬了民主的活力。这个危机中没有任何东西不暗示它与赌场资本主义的内部运行机制的关系。经济危机加剧了其最糟糕的程度,但危机的来源在于新自由主义,尤其是自1970年代以来开始,社会民主党证明无法遏制资本主义危机,经济学成为政治学的推动因素。

   3. 在你的著作中,你常常提到独裁主义的幽灵。你是在设想西方自由民主变成像中国、俄国、新加坡、马来西亚等独裁主义的资本主义或者变成“友好的法西斯主义”或者寡头民主政治吗?

   每个国家都将形成独特的独裁主义形式,它基于最适合自身再生产的历史的、教学法的、文化的传统。在美国,军方镇压的几率在增加,用以对付不可避免的经济的生态的政治的危机,这些危机将在新的独裁主义下进一步加剧。在这方面,呼吁将主要集中在安全问题上,得到恐惧文化的进一步强化,而更进一步的呼吁则求助于民族主义。与此同时,这种针对美国民众的“硬战争”将得到“软战争”的补充,这种软战争得助于用来监督和控制的新电子技术,也有利用多种文化机构的教学法实践的全部努力,从学校到更古老的媒体形式,另一方面也有新媒体和数字交流模式等来产生独裁性格的元素,同时尽可能多地摧毁任何形式的集体抗议和斗争。国家主权一直被企业霸权(corporate sovereignty)所取代,这构成了或许可以被称为新形式的极权主义,正如迈克尔·哈伯斯坦(Michael Halberstam)曾经说的“萦绕在政治解放的现代理想中”。而且,正如克里斯·海基斯(Chris Hedges)指出的那样,“剩下的国家机构已经没有可以被准确地描述为民主的了。”这种独裁主义形式的独特之处是它被强势的金融和政治精英等犯罪阶级把持,他们拒绝作出任何政治妥协。新精英对民族国家没有任何同盟关系,根本不在乎他们对工人、环境、或世界其他地方的人造成的危害。他们是错乱的反社会者,完全不是占领华尔街运动所说的99%的民众。他们是漂浮在国家边界、法律、各种管理形式之上的新的封闭阶级。他们是全球精英,其任务是把所有民族国家转变成愿意为这个凶恶的全球精英阶级增加财富和权力的驯服工具。这种新独裁主义不仅等同于民主危机,而且也是强加在政治意义上的限制,清除了能够生产批判性的、投入的具有社会责任感的代表的各种机构。

   4. 新自由主义在贬低民主和摧毁公共价值观方面的作用是一个无法否认的事实,因为新自由主义资本主义经济学寻求确立企业和市场价值观凌驾于所有政治和社会价值观之上的至高无上的地位。你的许多著作代表了对新自由主义工程的系统性攻击。你认为新自由主义是一种与资本主义演化的特定阶段保持一致的政策范式还是资本主义的一种特别哲学?

新自由主义是掠夺性资本主义的新阶段也是更加残酷的阶段,它寻求全球性阶级权力的巩固,并得到自由市场极端主义的支持,这种极端主义由哈耶克(Friedrich Hayek)和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而广为人知的,完全不考虑社会契约。正如罗伯特·麦切斯尼(Robert McChesney)指出的,它是脱掉了白手套的古典自由主义或者我们应该说是没有任何内疚的自由主义—是市场极端主义的更具掠夺性的形式,不仅更加残酷无情而且像正统思想一样无视民主。旧自由主义相信社会福利,部分地主张争取社会和经济正义等要求。在旧自由主义下,为了维持阶级权力和控制有必要做出政治和经济妥协,但是在全球新自由主义资本主义的力量冲击下,这个范式消失了。新自由主义认为平等、公平正义、和民主等话语即便不是危险的至少也是不适当的,必须被琐碎化从而变成其奥威尔式的对立面或者从公共生活中抽去实质性内容。它当然代表了古典自由主义的进一步强化,在此意义上还代表了一种合流和一种历史关头,其中资本主义的最无情因素集中起来创造了某种更具掠夺性的新东西,(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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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6月11日, 9:17 上午
分类: 公民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