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英语科目退出统一高考的话题被高度关注。虽然英语考试将于2017年“彻底退出高考”的消息被教育部相关人士澄清为误读,即“退出”只是与每年6月初高考的“正日子”分开,转换为一年多次的社会化考试,但其引发的议论,却并没有局限在英语考试与整个高考的关系上,而是涉及到整个高考制度的改革,甚至涉及到整个教育制度的改革。

中国的高考制度应该改革,也必须改革。问题在于怎么改。怎么改,则又涉及到高考为什么要改革的问题。这个问题也可以反过来问:中国的高考制度不改革行不行?或者还可以问:英语考试的改革是否有利于推进中国高考改革的整体进程?如果在高考制度改革和教育制度改革方面还没有达成统一认识的情况下,就选取英语作为高考改革的突破口,那么,这样的改革除了将英语学科边缘化以外,可能不会产生其他结果。

在整个高考制度、教育制度不变的情况下,高考的指挥棒功能不会变。在高考科目中弱化英语的结果,极有可能导致一些学校削弱英语课程的教学。虽然教育部称具体改革方案短期内不易出台,但是有相关消息称,采用“一年多考的社会化考试”之后,英语听力在考试中的比重有所提高,但考试要求的知识与词汇量则都远不及2013年以前的高考。 相比之下,文科综合和理科综合预计由300分增至320分,语文的分数则可能由150分提高至180分……当然,这只是一种半官方的“推测”。此类官方“放风”与舆论猜测的结合体还有不少,他们使得高考改革显得更加扑朔迷离。

从减负的角度看,把英语考试选为高考改革的突破口似有道理。因为学习英语的确要占用大量时间。并且,从学习时间的构成比例来看,学习英语也确实占有其中不小的比重。但问题在于,“减负”也好,更加科学地安排高考科目、调整高考功用也罢,以此为目标的改革,也并不是把占用学习时间最多的科目减掉那么简单。

如果以减负为标准进行改革,那么下一个在学生乃至家长欢呼声中被降低分值甚至被取消的高考科目也许就应该是数学!因为对于许多学生来讲,学习数学占用的时间一点也不比学习英语占用的时间少,而学习的效果却可能更差——许多学生擅长的“死记硬背”功夫在数学这个注重思维和方法的学科上更显事倍功半。

有人从“有用”的角度来解释降低英语在高考中的分值和取消英语科目考试的合理性。但是,如果“有用”的理由成立,那么,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小学以上的数学课程也完全没有开设的必要。更何况,对于“有用”,学习目标、生活目标和人生目标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看法和选择。而高考改革目标的设定,以及由此所影响的英语教学目标的设定,都有一个究竟要更多地迁就哪一部分人的问题。

除了“有用”和占用时间多导致的“性价比”问题之外,英语科目在高考中的分值过大,也确实是不断拉大城市考生与农村考生分差的重要原因。分差过大,使得原本相对公平的高考,变得越来越倾向于城市考生。

不过,城市学生与农村学生的英语分差拉大,原因在于城市教育资源和农村教育资源配置的严重失衡。我曾经两次到农村学校支教,目睹了中国农村英语教学的困境。在农村学校,英语师资极端匮乏,许多教英语的老师甚至都没有系统地学习过英语。对于农村学生来说,英语离他们很远,英语所描述的绝大部分内容离他们更远。加上视听设备、图书读物和网络资源的缺乏,许多农村考生的英语学习基本上处于放弃的状态。

但是,缩小城市考生和农村考生的英语分差,尽可能发挥高考的平衡公平的功用,应该通过增加农村英语教学资源,而不是降低城市学校英语教学的比重来实现。其实,实现公平,还可以像美国大学吸纳少数族裔学生一样,施行平权政策。具体说,就是在高考中制定单独针对农村考生的政策,对农村考生实行英语免考,并且在农村考生入学后,在大学英语教学上对其实行倾斜政策,补偿他们在高中以前的英语学习亏欠。

说到此,不能不说,高考改革目标的设定,当然要考虑考生及其家长的呼声。但响应和平息考生及其家长的呼声却并不应该成为高考改革的主要目标。减负的办法有多种多样,平衡各科教学的办法也同样不只一个。既然英语考试在改革出台后预计每年可以报考两次,那么,高考中的其他科目考试为什么不可以报考两次甚至更多次,像美国的“(SAT)”每年可以进行多次,并以综合成绩最好的一次计入申请大学的成绩单一样呢?此外,考试机构还可以根据每次考试的平均成绩,来判断题目的难易程度,由此计算出每次考试试题的不等分值,以平衡考试与考试之间的分值,避免因不同时间考试题目的难易程度不同而产生的不公……

中国的高考改革,应该是整个教育改革的一部分。教育改革的目标如何设定,高考改革的目标如何设定,都是有待讨论的事情。目标未定,拿英语科目“开刀”,最后的结果很有可能是此项改革所声称的减负目标和公平目标都实现不了,同时还降低了整个——无论是城市还是农村——的英语教学水平。至于学英语有用没用、用处有多大,则取决于21世纪的中国需要什么样的国民,以及国民需要什么样的发展空间。

 董一夫为纽约时报中文网撰稿

董一夫系耶鲁大学二年级学生,毕业于北京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