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遥 | 捐钱让穷人生活更悲凉

Buck off, bozo!

陈光标在纽约街头找流浪汉一掷千金,很不幸地被纽约当地一家媒体用了这样一个超级愤怒的标题来回答他。

美国人对于陈光标的愤怒,过度作秀只是一个小的导火索。如果这种当街撒钱的直接捐助模式真的对流浪汉们有帮助,媒体何以能如此大做文章。

纽约市援助会是陈光标这次活动的合作机构,但他们历来“不支持发现金”,拒绝执行陈光标许诺的每人发300美元的部分。援助会董事克雷格·梅耶斯(Craig Mayes)出面致歉,称援助会与陈光标沟通协调不良,导致参与民众认为他们会领到现金。他认为陈光标捐给援助会9万美元,用于为500人提供90天的食物,而不是发放现金。

陈光标的事件,和国内同时发生的另外一起杨六斤受捐助事件,有异曲同工之处,那就是对直接捐助的迷信。发现一个想象中需要帮助的人,无论他的真实需求如何,都马上直接地捐钱过去。

虽然捐助杨六斤的人们,没有任何公共表演的需求,是怀着淳朴的善念而为,但凡是直接捐助者都需要直面的一个挑战是,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陈光标历来的标准动作,就是聚起一大波穷人,然后用钞票去砸他们。而孤儿杨六斤的故事,也同样如此,只是捐款人换成了更多的公众,而不是一个单一的土豪,超过五百万的捐赠都直接打到了一个未成年人的个人账户上。

但这样的行动经得起仔细的推敲吗?

纽约市援助会为何不支持直接发现金,其中一个原因,在于部分流浪汉吸食毒品,一旦得到意外的钱,他们会立即去购买毒品。这些流浪汉也需要更好的食物、衣物和住宿,然而他们更需要毒品。为此,作为一个普通的正常人可能觉得得到更多现金本来是很好的一件事情,但是到了另一个人群之中,反而是让他们的生活更加糟糕而不是变好。

直接地捐赠现金,达不到任何改善他们生活处境的目的。因此,对于这些流浪汉而言,无论是沿街乞讨还是受到陈光标的发钱,他们的生活并没有实质的改变。而跟踪流浪汉这个特殊群体,制度性提供食宿医疗服务的纽约市援助会,是改善流浪汉生活的关键节点。

国内的公益发展时间不长,但是直接捐助的问题与反思也发生过很多。曾经,一些少数民族的贫困地区的儿童照片被旅行者发到了网络之上,比杨六斤还更加赤贫的场面自然打动了很多人,于是乎大批的捐赠开始涌入。可是,儿童的生活被改变了吗?完全没有,反而更坏。在这些地区的家庭中处于主导地位的男性,生活中最大的爱好就是酗酒。在贫困的时候,酗酒还是一种很奢侈的消费,而这些涌入的现金,无疑为他们买酒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后来捐款人发现现金被变卖成了酗酒之后,开始选择捐赠物资,而同样的,成年男人把这些物资变卖成现金,继续打酒。而那些吸引了无数人捐款的贫困儿童,不仅没有享受到捐赠带来的改变,反而承担了更多买酒的工作,以及面对一个烂醉以后殴打家人的醉鬼。鉴于这些历史的教训,衍生出一批直接驻扎在这些地区的救助机构,不仅提供儿童真正需要的物品,还要跟踪这些儿童的学习和生活,确保能得到有效的改善。

无论是纽约的吸毒者流浪人群,还是酗酒家庭的贫困儿童,导致这些个案产生的社会因素五花八门,普通捐赠者很难有时间去深入了解被捐助者的实际情况与真实需求,并且跟踪后续的发展与执行。而简单地直接捐助,或许有些时候能解决问题,但更多时候都是无效的。

对于简单捐赠引起的问题,公益领域内部已经有了深刻的认识,但是社会公众的了解还不够。而且,基于国内对组织化公益的不信任,反而还刺激了直接捐助的火爆。到了杨六斤事件的时候,直接捐赠的现象还在延续。

所有人都看到的是,无论广西卫视原始报道如何,杨六斤生活还是很困难的,而他个人的银行卡上收到了五百万元的捐赠,应该会有很大的帮助。可是,实际如何呢?

首先,杨六斤作为未成年人,是无法自由支配这笔资金的。他的实际监护人,必然成为资金的掌管者。这就导致了一场到深圳接杨六斤回广西的一幕。

其次,这笔资金的实际掌握者,如何使用资金,是缺乏制度性约束和规范的。从法律角度而言,捐赠到了杨六斤账户上的资金,就是他个人的资金了,归他个人处置。而他还未成年,这样实际的监护人则事实上负责资金的支配和使用。而现在的捐赠人,并无有效约束规范他的监护人不将这笔资金挪作他用,甚至于很难确定监护人会使用这笔钱有效地改善杨六斤的生活。

再者,钱如何用好更为关键,这笔钱是改善他的营养,还是改善他的教育学习,还是培养一个更健康的性格,这些又如何具体落实做到,这不仅仅是钱能解决的问题。

最后,对于事实孤儿而言,和孤儿一样,所需要的是不仅是生活状况的改变,还有温暖家庭让他成长得更加健康。或许,这比突兀的巨款,能够让杨六斤摆脱寄人篱下看人眼色的处境,但又让他感受了一次世态炎凉。而在未来,这笔钱能否买来亲情和关注,尚未可知。但这笔钱目前为止反而让他感受到了更多的悲凉。

而当捐款人给杨六斤集中了超过五百万的捐款以后,如果不想在未来失望,认真思考这笔资金的管理与流向,借鉴国际上通行的方法,无外乎两种。一种是借鉴商业模式,建立信托基金,让未成年人能够长期稳定有效地收到捐款的帮助。第二种,则是委托给专业的公益机构,让他们不仅从生活上,更加要从心灵与成长上得到更好的陪伴与呵护。

马云在谈到投资与创业的时候曾经提过,钱能解决的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如果深入了解各个需要帮助的个案时,都能发现这样的道理在所有的公益慈善领域也是共通的。钱是很重要的手段,但并不能确保达到目的。最终解决问题的不是钱,而是人。

可是,当下社会中,对于贫困的理解,还没超过《说文解字》的理解:贫,财分少也。如果贫困当真如此,当然给钱就行了。而世界主流的扶贫助困手段,已经在经历了无数个陈光标和杨六斤以后,远远超越了这个认识。

贫困缺钱只是一个表象,而背后是各种复杂社会问题的集合。目前最主流的看法,也影响到联合国人类千年发展目标制定的理论,是经济学家阿玛蒂亚森所提出的,贫困不是一个经济问题,而是可行能力不足,与社会排斥导致的发展机会的不足,是一个权利问题,需要的是公平公正的社会环境。

要实现人类发展的目标,改善贫困人群的生活现状,更需要的是那些专业投入的人和组织。

为此,当陈光标还在美国街头撒钱的时候,美国人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心存善念的人们,或许又会提出,就国内这样的公益环境,也不好找到靠谱的公益组织。而现实是,一方面杨六斤能几天收到五百万的捐款,另一方面是专业的孤儿救助机构往往筹资困难,举步维艰。

在转型社会中,所有问题都没有一蹴而就的最佳方案。在往往无法实际帮助到被救助人的直接捐助,和发展上有待提高的救助组织之间,需要一个价值上的取舍,究竟是面对一个现状没有被改变的现实,还是一个可以激励成长的未来。

无论如何,所有人下次预备捐赠的时候,还是可以思考一下,我的捐赠真的能帮助到人了吗,还是要被buck off的bozo呢。

2014年7月1日, 9:17 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