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疑,香港是屬於我的。

  如果說,十七年前,那個腳蹬柒皮皮鞋、肩揹手提式公事包,身穿名牌西裝,整日奔波在那片震驚世界的國際金融中心上的二十三歲年輕人,還沒有意識到,生活已經把一片可歌可泣的土地交給了他,那麼,今天,當我再次奔赴香港,並又一次揮別它的時候,我才意識到,我和我的香港已經無法分開了。

  不久前,我和朋友們看見了一本世界歷史上的今天。出於什麼呢?我立刻把它取下書架,幾乎是下意識地,隨手翻到了那一頁。

  是的,那是一個注定要用黑色筆填寫的日子—

  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

  ……

  一七九四年 法國革命家羅伯斯庇爾和聖.朱斯特被處死

  一九一四年 奧匈帝國向塞爾維亞宣戰,第一次世界大戰從此開始

  一九三七年 日本佔領中國北平

  一九七三年 法國在穆魯羅瓦珊瑚礁進行第二次原子彈爆炸

  一九九七年 香港被政權由英國移交中華人民共和國

  我又看到了我的香港。我的災難深重的香港。我的傷痕累累的香港。香港主權被送,它理所當然要和世界歷史、人類發展史上一切重大事件一同被人類所銘記。

  香港人永遠也不會忘記這個忌日。這些年,每當七月一日到來的時候,香港街頭就有一些人影在晃動著。憤怒的叫喊聲中,亮起的是一張又一張抗爭的字幅。人海映出的是一雙雙愴然的眼睛-青年人的,中年人的;也映出了他們手中一張張高舉的橫額-

  「還我真普選!」

  「梁振英落台!」

  「結束一黨專政!」

  香港主權移交,是迄今為止四百多年世界史上最悲慘的一頁。世界政治出版社出版的《地球的震撼》一書紀錄九七後香港的大事,向全人類公佈了這些慘絕人寰的事實:

  2003年 因一名中國人在電梯吐痰,爆發沙士

  2010年 40,648內地孕婦在香港產子,全數獲得居港權

  2010年 高鐵爭議,年青人參與五區苦行,千人靜坐反對,高鐵撥款被通過

  2012年 雙普選落空

  2012年 梁振英「同志」以689票當選香港特首

  2014年 劉進圖先生被砍

  2014年 東北發展計畫獲得通過 

  每當我看到這些數字的時候,我的心便會一陣陣發緊。

  一九八九年六月四中國北京天安門事件的情景是極為可怖的,屠城引起的民族災難-坦克和子彈在學生群中穿過,傷亡計萬人。

  一九七六年五月十六日文化大革命開始,引起了全國的批鬥混亂,巨浪直驅全國,將孩子變成殺人兇手;這次浩劫的死亡者,總數近二千萬。

  還有往後這麼多年間被捕下獄被失蹤或被精神病的異見人士與上訪者.劉曉波,艾未未,陳光誠,趙連海,李旺陽……冤枉者無以為數。

  這些數字意味著什麼?它們意味著:這些數字背後人的悲慘命運。他們盡可以用數十億人民幣、數百億人民幣來設置大型維穩機器,可是又能用什麼來補償人的損失呢?活生生的人是無價的。

  更為重要的,是他們對良知和正義一次又一次的打撃。而他們正以同一讓的手腕,一點一向伸近香港的自由的天空。

  太難了,要想忘掉那一切是太難了。

  不大前我訪問過一位香港八十後青年,在她家,她給我端出水果和糖,出於禮貌,我請她也吃。她卻連連搖手:「不,不!」她說:「高鐵撥款通過後,我就沒吃過一點甜的東西-… 」她告訴我,她是在反高鐵集會絕食了三天三夜,絕食後吃的第一樣東西,是滿滿一瓶葡萄糖水。從此,一切甜的東西都會使她產生強烈的條件反射。蘋果、 橘子、元宵、年糕,甚至孩子的巧克力……,這一切都會使她喚起高鐵撥款通過表決那刻不甘失望得幾乎要發瘋的感覺。「我不能沾甜的東西,我受不了!」四年了,苦澀的滋味一直沒有離開她,一直沒有……

  「經過九七的人,都像害過了一場病。」另一位七十後對我說,「我一到陰天,一到天黑,人就說不出的難受。胸口堵得慌,透不過氣來,只想喘,只想往外跑……」她不止一次這樣拼命想去移民,哪怕在澳洲加拿大或美國,颳看寒風,任丈夫怎樣勸也勸減不了恐懼。她害怕!她是,她看著當年那個黑暗的下雨天坦克車在彌敦道沉重地開想像到漆黑的地獄是什麼樣子。平時只要天氣昏暗,當時那恐怖絕望的感覺又會回來,令她窒息。十七年了,是什麼無形的東西還在殘忍地折磨看這些羸弱的香港人呢?

  你,一位中年教師,語調十分平靜,平靜之中又透著看說不盡的酸楚,「那些傷心的事多少年不去想它了,忘了,都忘了。」真的忘了嗎?當年,為了反對那教育微調政策,你曾在大街上叫喊了整整一天,是一場閉門的行政會議將你的希望斷送。你告訴我,你知道方案被過的一刻,你當場暈了過去。怎能夠忘記啊!那是一場可怕的抗爭。採訪中,曾有人捋起衣袖,指看臂膀上的疤痕對我說,為了反國民教育上街抗爭,這是被香港公安推倒而留下的。

  還有你,東北發展保衛家園的示威者,我在你那冷清清的公屋新居,看看你竭力作出的輕鬆的笑,我真想哭。「拆遷前的那天晚上,我們一家在小田旁乘涼,夜裏十來點鐘還是小女兒說荔枝園的故事,她問:『爸爸,荔枝樹很漂亮的?』我說:「是呀。她又問『是美美的鮮紅色的嗎?』我說:『是的!』她問在屋企的田邊種好不好,還要我快快播種……」你說不下去,老淚順看滿臉的皺紋往下淌。你至今還珍藏著一家幾口在田邊的合照,像是珍藏著農耕日子時活活潑潑的心……

  屬於香港本土的回憶彷彿就是這樣一點一點離去的。

  新界東北發展將清拆全港首條有16間安老院的石仔嶺長者村,是我這次去香港到訪處。安老院的老人安靜地在這裡作最後的生活。當我走進那間點著昏黃小燈的屋子時,我的胸腔立刻被塞緊了。希望老有所依的長者,那一雙雙眼睛都是閃亮亮的,閃亮的。

梁伯伯雙手合十跪下祈求張建宗不遷不拆,溫伯伯則哭着批評政府拆散他的家園,不讓他安享晚年。十多名長者代表帶同寫有「抗議政府不仁不義」的標語牌到場外請願,讓他們可以「老有所依、老有所養」。他們那楚楚動人的淚光是超越時間的。以至於今天,當我看到這張新聞照片,我產生了一個奇怪的想法,如果說坦克在我面前逼近的最後一刻我會舉上什麼標語,那一定就是這一張。

  還有在東北撥款被強行通過後在立法會門外痛哭的大男孩,我簡直不忍心正視他。他手中握看一個黃色的橫額,橫額上寫著:

  吳亮星,你無權剪布。

  旁邊還有一個布額,上面是同樣的字跡:

  保留永續香港,捍衛本土獨立。

  早前高鐵動工,今天起深圳後花園,接通暴政的血脈真達香港人的心臟。失去了一直努力營造的香港價值,我很難想像這一代的香港人是在用什麼來支撐自己的生命和感情。

  失去的是太多了。在香港後九七大事錄,我不僅看到了一行行淚寫的字,而且清清楚楚聽到了那些可憐的香港人淒婉而不絕的呼喚。

  在一位九十後的書桌上,有一本《「一國兩制」在香港的實踐》白皮書,印刷字都被憤怒的淚水灑化了。可憐的孩子,也許她自出生起並沒有盡情地感受過美好時代的香港,但一切都已不能再挽回。這就是政治暴力強加給人間的悲劇!

  中文大學的廣場上有一個特製的民主女神像,由一個銅象和一個灰台組成,這真是一組特殊的圍案,它出自陳維明的手,它象徵了人間有一班人幾十年間不斷為良知的抗爭。我無法想像,當年為民主而犠牲的孩子,看到今天的香港會是怎樣的心情。烈士都依偎在天國懷抱去了,留下了只敢沈默的國人;究竟是抗爭的人更不幸,還是沉默的人更不幸呢?

  城市內外是一種不悉識的氛圍。那是市區重建時,把整個社區的學校、住宅、小店、食肆一點一點拆下而成的。「新發展」後有商場,有名店,有千篇一律的連鎖店,是那些未經過情感投放的,沒有本土氣息的生財空間。舊街中,偶爾有一兩所未被淘汰的老舗,那是幾十年扎實經營、充滿街坊情懷的冰室、老文具店;站在它們旁邊,我彷彿看到它們明天被大財團淘汰的命運,傾聽著極深極深的社區深處傳來的種種屬於香港人的微弱的信號。常常地,於寂靜之中,我會突然聽到地鐵車箱中嘈雜尖銳的普通話交談聲音,聽到那些在邊境之後十三億活生生的大陸人的氣息,他們咀咒、進擊、漫罵和呻吟:新移民或雙非孕婦在來港那一刻,香港人尚未來得及去思、去想、去躲、去避,就被活活地剝離開了那個曾經熟悉的世界,發現香港幼稚園中的小孩已經一半是說著我們陌生的語言,我們把生命交給一個無奈的未來。我又想起了立法會中那些無辜的可憐的老人,也許因為愧對他們的存在,致使我腳下香港的每一寸土地都在痛苦地抽搐著。

  這就是我的香港。

  十七年前,當我還是一個未諳世事的青年,從平靜的生活中一步跨到了今天讓人痛心疾首的香港,我祇是感受了什麼叫做「災難」。儘管在維多利亞公園,年年為七一上街、紀念六四,排長長的隊為六二二公投寫下一票;儘管參加了反對東北撥款的集會……我只是感覺到自己便在一夜間長大了,卻還沒有理解這個特區的底蘊。而這次看到這本白皮書,我忽然覺得,自己懂得了什麼了……

  是的,與那場場自由抗爭的蒙難者相比,與中國目前活在資訊封閉地的人相比,我的確是來自另一世界的人。我彷彿第一次從同情的角度觀察我的民族、我的同胞、我的香港。這是殘酷的,也是嶄新的。如此驚人的論調,如此赤裸的食言,如此巨大的心理打撃和信任崩潰,我已經不能用正常的規範來進行思維。那些曾經美麗得令人傷心的東西, 那些曾經親切得令人腸斷的東西,那些曾經堅硬得令人發抖的東西,那些曾經弱小得令人渴望挺身而出的東西,一切屬於人的品質都俱全了。

  這就是我的香港。

  一九九七年的夏天,我是在香港度過的。七月一日那天夜上,我就聽見維港上空僻僻啪啪的煙花聲,「回歸」,那聲音更至薄暮,滿城的煙花密得分不出點兒來,整個天空都被映得通紅,我看見高樓上、海港上,那些工人正一個接一個地點燃煙花:閃光雷,菊花雷,「琅龍吐珠」,「五獻花」……聽不見輕鬆的笑聲。只是不停地放,放。我覺得那震耳欲聾的炸響聲中,包含一種極為複雜的情緒。

十七年前教過我中國歷史的那位陳老師,邀我去他家喝菜茶。在九七後見證香港大小變化從來沒有放棄發聲,似乎把我當成了唯一的後繼者,他一口一個「民主」,喊得叫人心痛。我要走了。拿起提包,忽然感到那麼沉。原來老人在裏面塞了半袋他的社會筆記!

  我提著沉甸甸的包,在尖沙咀海旁走。滿地是恭賀「回歸」的單張,空氣中飄著火藥的香。我的心沉甸甸的。

  七一的香港,光明和黑暗形成了強烈的反差。新建區燈火輝煌,而那些尚未推倒的「重建區」裏,只有暗暗的燈光。但那裏有著真正的人間的氣息,正如我這沉甸甸的包裏裝著的陳老師那顆希望的心。在星光大道路口,我停住了腳步,我又看到了十年前看見過的那一株株老柳樹。當年,樹下是香港人和朋友約會的地方。老柳樹枝條凝然不動,彷彿在此起彼落的煙花聲中沉思著歷史。我的眼睛發澀。人們對這些老柳樹的理解,也許遠不如它們對人的理解呵。

  七百萬人無疑是一個悲哀的整體,它們在十七年前至今一點一點地帶走了香港的活力、情感,使得香港至今在外貌和精神上有種殘缺感。一切似乎都過去了,一切似乎又都延續下來了。彷彿是不再痛苦的痛苦,彷彿是不再悲哀的悲哀。

   正是這一切,促使我用筆寫出我的香港。我要給今天和明天的人類學家、社會學家、政治學家、醫學家、心理學家………不,不光是他們,還有–整個地球上的人們,留下關於一場政治騙局真實記錄,留下關於抗爭中的人的真實記錄,留下尚未有定評的歷史事實,也留下我的思考和疑問。

  這就是我的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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