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张秀娥带我去找她的工友们。她家所在的居民区是外来打工者聚集的地方,平房和二层小楼交替,浓绿色的小河静止不动,户外公共厕所散发着浓重的异味。胡同大多只有一人宽,我们穿行在蛛网一样没有规划的小路上,挨家找她来自河南镇平、在抛光车间工作的老乡们。

这片居住区在中荣金属制品有限公司的西南方向,离厂子不到1公里,附近很多工厂的员工都租住在这里。傍晚19点多,居民们刚吃完晚饭,中年男人打着赤膊无所事事地站在家门口,女人们在院子里洗衣服。这里的房子大多只有六七平方米大,没有空调,只有嗡嗡低声轰鸣的吊扇,屋子里比外面还要燠热。我们挨家摸过去,一无所获,立秋后天黑得早了,各家窗口低瓦数的灯泡次第亮了起来,一片橘黄光晕中,只有那些抛光车间员工的家门窗紧闭,一片漆黑,像是吞噬一切的黑洞。

张秀娥不知道她的工友老乡们叫什么,就是脸熟,上班遇见了一起走一段。老乡们的邻居和房东同样不知道他们姓甚名谁,平时,来自天南地北的外地打工者们一下班就“累个臭死”,很少有时间来往,中荣金属的员工下班尤其晚,最多出入打个照面。8月2日早上7点37分,中荣金属制品有限公司的抛光车间发生了爆炸事故,之后邻居们只见过他们匆匆过来收拾东西的外地亲属,只言片语中得知,旁边的这家人要么正在外地住院,要么“已经没了”。

开发区

出租车从市区一路向东,虽然昆山只是个县级市,但高楼林立的街景与一般国内二线城市无异。去年,昆山的全市地区生产总值高达2920.08亿元,连续5年在《福布斯》中国大陆最佳县级城市排名中位列第一,在更广为人知的全国百强县排名中,昆山政府的官方网站上显示,他们已经连续9年位列第一。

过了娄江后,经济腾飞的原因就一目了然起来,再往东,就是知名的昆山经济技术开发区,30年前,昆山还是苏州六县中最穷的县,人称“小六子”,从1985年开始,昆山自己打出经济开发区的牌子,在政策确认之前就开始主动招商引资。“长三角”的便利位置,配上优厚的招商政策,加上提前抢跑,让昆山的发展迅速跳上了快车道。

1998年,当伍先会和李庆文来到昆山时,老乡们就惋惜地说:你们真是来晚了。

伍先会是陕西省岚皋县人,1967年出生,丈夫李庆文比她大4岁,来昆山是他们第一次走出大山。此前,两个人是岚皋当地的民办教师。“教的是过去那种复式班,一、二、三年级都在一个教室里上课,高峰时期我还同时教过5个年级,不过也就是20多个人。”李庆文1984年开始当老师,妻子1988年入职,两个人都没赶上1981年前入职的转正标准,李庆文清楚地记得:“1997年的时候,我俩只能拿55块钱的工资,一家四口人靠110块钱活着,我们再高尚这个活儿也干不下去了。”

此前,昆山已经有跟岚皋县的对接项目,双方曾合资在岚皋办过一个精密仪器厂,厂子倒闭后,很多年轻人跟回昆山工作,每月300块钱工资让岚皋人非常羡慕。李庆文夫妇本来没彻底下决心要走,好歹半山腰的11亩薄田每年种苞谷、红薯还能剩下1000多块钱,结果头一年连下暴雨引发了地质灾害,“不光半熟的小麦全没了,地皮上那点土也都冲走了”。

1998年,李庆文一家四口跟着老乡来到了昆山,夫妻俩先在当地的民办学校做老师,家庭月收入一下子提到了1000块钱。但跟此前流传的致富故事相比,夫妻俩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机,老乡告诉李庆文,六七年前经济区还没成型的时候,谁要是有个三轮车,光靠给人拉货都能发家。夫妻俩来的时候,昆山经济开发区已经走上了正轨,资料显示,在两年后的2000年底,昆山累计批准来自世界54个国家和地区的投资企业2000多家,合同外资近100亿美元,世界“500强”企业已有23家在昆山投资。像李庆文、伍先会这样,没有资本、文凭,也没有专业技能的中年人,想要多赚钱,唯一的出路就是进厂做工人。

经朋友介绍,1999年冬天,夫妻俩进入了中荣金属制品有限公司。李庆文做统计,伍先会做品检,两个人的生活重心从讲台变成了汽车配件,家庭月收入增加到1300块钱。“当时中荣的效益一般,工资在昆山属于中偏低。但要不是朋友介绍,我们连这个厂子也进不去。”

永远干不完的活儿

李庆文只见过一次吴基滔,作为远离管理层的普通工人,他感觉这个台湾老板是个“挺执拗”的人。大概是十几年前,吴基滔在餐厅训话,认为企业之所以亏损,是因为老员工们不好好干活。

这种训话此后再没有发生过,而且相对于工人的勤奋度而言,公司的命运更多依靠经济形势。昆山中荣金属制品有限公司1998年建成,是跟伍先会夫妇同时来到昆山的台资企业。亏损大概只是一时,乘了近10年来国内外汽车行业迅速发展的东风,中荣的收入一路走高:2001年开始,新董事长吴基滔着手扩建工厂,占地从原来的3万多平方米逐步扩张到5万余平方米,公司成为美国通用汽车的指定供应商,主营也从主造后视镜和汽车零配件加工业务,转移到了电镀铝合金轮圈。2002年公司收入为2047万元,到了2006、2007年都超过1.5亿元,2007年之后,受金融危机影响收入一度下滑,但逐步恢复后,2012年的收入近8000万元。

对于工人来讲,最明显的变化,是工作量日益增大了。

喷漆车间的张秀娥,来昆山4年过着同一个节奏的生活,每天早上6点40分起床,7点准时上班,按理说晚上是19点下班,但几乎从未准时过,加班到21点、22点是常事,去年有几次一直干到后半夜一两点钟。张秀娥每天要把50斤重的轮圈抱到台子上,给轮圈喷漆,用两根手指卷着抹布,蘸丙酮擦轮子上的油漆,几分钟擦一个,一天要抱500多个轮圈上上下下。每天的任务都是满负荷,“不管时间有多晚,22点23点了,也必须要到做完才能下班。今天的任务完成了,第二天科长会继续加量”。喷漆和电镀车间都是两班倒,工人每隔一个月轮一次夜班,如果晚上19点上夜班时,白班还没干完活儿,大家就挤一挤在一个台子上干。“车间是24小时一直运转,机器常年开着,只要机器不坏,人就不能停。”

在昆山,评价一个工厂效益好不好,最直观就是看加班时间。平日晚上额外工作的几个小时,时薪是白天的1.2倍以上,周末加班费更高。“正常上班才有多少工资?大家就指着加班费来赚钱。”当地的工人已经把加班默认为常态,周末如果不来上班,反而要请假,否则按照旷工处理。中荣的加班量远超于普通工厂,招聘广告上就干脆只写综合工资,从来没有工资条,大家只是闷着头干,凭感觉判断这个月是否能多拿几百块钱。

今年中荣的效益尤其好,一直没出现过淡季。张秀娥渐渐觉得身体吃不消了,每天拿着喷漆机器,频繁的震动让她的手落下了毛病,仔细看她的虎口,能明显发现一直有神经性地跳动。从去年开始,由于长时间站立,她的腿开始浮肿,一天十几个小时站下来,“粗得跟癞蛤蟆一样”。张秀娥的床上高高地卷着一个被团,她每天晚上用二锅头擦一遍腿,脚架在被子上面睡觉,第二天早上消肿后,继续去厂里干活。

张秀娥到昆山第一人民医院看过病,大夫告诉她这腿已经不能再站了。医院开了一周的病假条,回到厂里,班长不批,最后好歹休息了3天。准假的权力在科长手里,班长有时干脆不汇报请假申请——活儿太多了,少一个人就会拖慢进度。有一次张秀娥实在觉得难受,去附近的小诊所“挂水”,10点钟班长电话追过来,质问她为啥还不到,最后却几乎是求她:“你赶紧过来吧,我不算你旷工。”12点钟,拔了吊针,张秀娥又回了厂里。

伍先会在2004年调入了抛光车间,品检工作需要眼睛尖,在一群年轻的小姑娘中,37岁的伍先会的反应越来越跟不上了。抛光车间是简单的体力活,每组6人,平均每天抛光70个轮胎。开发区工厂的平均工资是3500~4500元,中荣的平均工资是5000元以上,抛光车间因为活儿太重,工资差不多有5500块钱。

伍先会从来没请过假,她在中荣工作的15年里,缺席了人生中很多重要的事情:大女儿高中毕业后进了电子厂打工,之后嫁人、生子。小女儿成绩好,中学时回到陕西读高中,去年刚刚考入北京师范大学物理系,远赴北京读书。这些让伍先会引以为傲的大事,她其实都没能参与——请假不仅要停发当天薪水,还要扣钱,不光减掉全勤的绩效,年终奖也受影响,里外里请7天假,要损失3000多块钱。

这笔钱,对于伍先会,对于车间里的工友们,都太重要了。

沉重的负担

唐志平和爱人就是为了还债才来昆山的。

唐志平这几天一直和9岁的女儿在一起,小女孩今年上小学四年级,有双漂亮的大眼睛,纤瘦、活泼,就像一只灵动的小鹿。家里人现在都在昆山,住在宾馆的房间里,她在几个房间中跑来跑去,对于她这像是一场难得的家庭聚会。被问及爱人名字时,唐志平显得有点局促,在纸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小女孩跑过来一把抓来父亲手里的笔,飞快地写下“罗吉会”,三个字大而工整,转眼又邀功似地扑到了旁边阿姨的怀里。

这是罗吉会与唐志平的第二个孩子。此前的20多年,这对夫妇都在四川德阳柏隆镇过着小富即安的生活,他们开了个小作坊,雇用了两三名工人加工猪鬃。“每天8点多开始干活儿,有时候下午工人就不来了,自己打麻将去了。年头好的时候一年挣个几万块钱,日子过得也挺滋润的。”

然而十几年前,他们16岁的儿子突发重病,这个家庭的情况就急转而下,“家里积蓄花完了,又借了不少钱,孩子还是死了”。悲痛之后,夫妻俩要了现在这个女儿,几年前,赶上生意好的时候两个人从银行贷了20万元,打算把猪鬃生意扩大,以此重整旗鼓,没想到马上遇到市场变动,本钱全部赔了进去。

接连的不幸彻底掏空了他们的家底,去年2月,习惯安逸生活的夫妻俩第一次走出老家,跟着妹夫来到昆山打工。罗吉会进了中荣做抛光,唐志平在彩虹实业有限公司做下料员,他们很快就接受了小老板到车间工人的转变,适应了每天十几个小时的体力劳动。他们说:“为了还钱,什么苦都可以吃。”

在这里,夫妻俩每个月能挣9000多块钱,去掉租房和生活费,能攒下7000多块,俩人打算一共干5年。“把债务彻底还清,就回家接着做猪鬃生意,家里的机器都还留着呢。”

伍先会的工作计划要更长些,前几年李庆文得了胃病,此后身体虚弱一直干不了活,家里的房租、女儿读书的生活费,都要靠她一个人承担。李庆文跟妻子计划,再干7年,等到55岁退休,小女儿正好毕业工作了,两个人就在昆山做点小买卖,或者去小女儿的城市照顾她。

今年夏天,伍先会特别高兴,大女儿带着两个孩子回了家,小女儿也放了大学的第一个暑假。每天晚上下班回家,她总要哄一哄外孙。伍先会性格很天真,像小孩子一样,跟女儿和一对小婴儿非常合得来。

6月份夫妻俩刚刚搬家,换到了厂区背面的绿地21新城,这是一个每平方米均价7800元的新楼盘,绿地、池塘围绕的高层板楼非常气派,崭新光鲜。但这里住的昆山人并不多——本地人很少离开老城区,许多当地人表示,多年以来,他们与两倍于本土人口的外来打工者们基本很少往来,双方仿佛生活在平行世界之中。这片深处经济区内部的楼盘,更难招揽普通昆山人的生意。许多职业二房东趁机包下房子,打上四五间隔断,以每间400元上下的价格租给附近的工人。推门进去,屋子里满眼的布置甚至跟农村家庭差不多。

更多的人生活在杂乱但廉价的聚集区里,在昆山市区,整租一套两居室,均价是1500块钱,在厂区附近的农民房中,人们每月只支出两三百元的房租,从绿化整齐、房屋俨然的厂区走出半公里,经过臭水沟和公共厕所,大量的工人们正过着蜗居的日子。

爆炸

2013年,当地灯具销售员小赵路过中荣金属时,曾试着进厂找采购负责人,向他推荐更安全节能的LED灯,他告诉这位负责人,传统金属灯、无极灯开时间长了,温度都烫手,容易起火。自己的LED灯发热量比较低,对线路损毁非常小,很适合有堆积易燃物的车间使用。

对方显然没什么兴趣,只让小赵留下了资料就没有了后文。在昆山工作多年的小赵也未出意料:“昆山的工厂普遍效益不错,都很有钱,做节能改造的很多,但大多数是外资企业。台商普遍要困难些,推销时跟他们讲节能省钱比较有用,说到安全上,太少有厂家把这一项放重要位置了。”

“别说中荣了,很多厂子都是把东西用烂用废为止,不出事故不会停的那种。”小赵提到的灯具过热,只是工厂的隐患之一,一种更致命的危险,每天都漂浮在工人们身边,却一直被熟视无睹。

中荣金属招工的面试非常简单,唐志平回忆,当时面试,只是看看妻子罗吉平的手、眼睛是否健康。张秀娥不会写字,面试时签名都吃力,招聘的人有点迟疑,她立刻说自己“字写得差但干活儿可以”,还是顺利被招了进来。

这些普遍文化素质偏低、年龄在40岁以上的工人们,只在车间里跟着老工人学习三天操作,就直接上工,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培训。一个月前离职的小吕回忆,大家都没什么安全保护意识,车间里只发工服,发前面有钢板的劳保鞋,免得轮子砸伤脚。口罩每两天发一次,就是普通的一次性布口罩,“起不到啥作用,但是不戴会更糟糕”。

在抛光车间,每天大量的铝粉飞扬在空中,隔个三五米就看不清人了,晚上下班,人的胳膊、脸上落了一层,连内衣里都会有青色的粉尘。小吕记得,每个工位上都有一个吸尘器,“但吸尘器不好使,把手贴上去粉尘都抽不走。”厂里每天在午饭、下班时扫两次灰,工作时间,飘飞的铝粉在工位上、工人身上落下厚厚一层。

那些从未经过安全教育的员工,根本不清楚这其中的危险,哪怕进厂15年、高中文化的伍先会也从不知道,当粉尘悬浮于空中,达到一定浓度极限时,遇到明火、静电、摩擦等火源,就会发生爆炸。

8月2日早上7点37分,张秀娥正在车间喷漆,突然听见一声巨响:“恁么大一声雷?!”头顶的送漆的管道都跟着震,有人跑到窗户边看,班长嚷起来:看啥看啥!赶紧回来干活!车间突然跑进来一个裸身的女人,喊着找她做喷漆的老公,张秀娥第一反应,这女的咋连衣服都不穿,此时越来越多浑身漆黑的人跑出来,工人们惊恐地叫起来:出事了!

包括罗吉平、伍先会在内,爆炸夺走了抛光车间75名工人的生命,另外185名工人中多数伤者烧伤面积超90%。张秀娥跟同事们搬运伤员的时候,发现很多人烧得是男是女都无法分清了。

唐志平和李庆文,都是几天后通过DNA验证才找到妻子的。8月7日,李庆文终于在殡仪馆又见到了伍先会,小女儿此前在贴吧发帖,求大家帮忙找找她“48岁,体形较胖,短发,戴菱形金耳钉”的妈妈:“我妈妈胆子那么小,肯定都吓坏了,她那么怕疼。”通过复原图,李庆文大体认出爱人的体形,掀开帘子,面前的一切让他差点瘫到地上。

张秀娥当晚一宿没睡着,这几天总是做噩梦:“都烧成了那个样子,一闭眼睛就全想起来了。”政府接管了工厂,许诺未受伤的员工们休息两个月,这期间的工资照发。去厂里开会的员工领到了一套洗发水、沐浴液,和每人一张价值128元的昆山旅游卡,张秀娥不认识卡上的介绍,这是她第一次知道,这个城市在经济区之外,还有另一个世界。

(8月13日发表于 799期《三联生活周刊》巴拿马运河与美国崛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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