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BC|张伦:周永康案与中国的政治走向

人民日报对周永康案作出评论,指“谁都不要心存侥幸。

终于,周案公布!人们等到了久盼的消息,在意料之中,却还是引发网上的大片欢呼。这现象能让人理解,却深刻,使人悲哀:一个法治国家,具基本的新闻自由,不会有此现象。人人尽晓,举世皆知 ,却无法了解事态的任何进展,一切都在暗处,亿万号称国家主人的公民只能被动地等待相关消息;做规矩的看客,用些暗语相互交换意见和不知真伪的信息,相信谣言更真实于官方公报。——这不能不说是这个时代世界上的一个奇观!

由此也提醒人们:不管中国怎样得意于其现代化的成就,其政治依然处于一种早该跨越的时代。不过,我们最感兴趣的还是这样一个案件会对中国政治带来怎样的影响,其现实和历史的可能意含。

中国模式进一步崩塌

虽然官方“道路和制度自信 ”不绝于口,也会借周案再次宣示自己的伟大,但事实上,周案的出现不可能不对现行的“中国模式”又造成沉重一击。周永康现象是这个时代和这种模式的产物。

靠剥夺民众的基本权益,这种模式借以维持一个低人工成本的世界工厂;同时,不断压制人们的意见表达和权益维护,权贵得以肆无忌惮地掠夺;执政者用利益输送维持官僚集团内部的凝聚,涣散精英层的责任和批判意识;社会正义缺失。大规模的腐败和暴力强制维稳体制逻辑性地相伴而生,成为其重要的组成支柱。

周作为这维稳体制的代言人,守护者,在整个执政集团的默许和鼓励下,不仅强化这种体制,且成为这种体制的最大受益者之一。但在获得巨大的利益的同时,也因自身的贪腐,反过来增加了人们对这种体制的憎恶,为其败颓准备了条件。 周的垮台自有偶然性,深层的背景却是这种模式无法继续按旧的方式维系,中国到了一个需要调整整体发展路线、文明方向的阶段。

习时代与政治派系

但迄今为止,新领导人在执政指向上给出的信息依然相当混沌矛盾,只在反腐上,显示出前所未有的坚持、一致和行动力度。个中道理也简单:无论习反腐的意识形态初衷为何,在当下,反腐最符合其政治利益,也能迎合满足各界大部分人的期望。政治意愿在此产生某种交集。也因此,自执政以来习从社会上所获取的最大政治收益,是来自人们对其在该领域采取的举措的认可。

正如江打掉陈希同,胡消除陈良宇标志其实际政治权力得到某种确认一样,周案的公示,标志着习时代的到来。江胡时期,各有婆婆。坏处是不得施展,好处是有庇护和可推诿之人,责任可以分摊,没有对手翻盘之忧。

而随威权体制的合法性递减,习已不再具备这种资源,加之面对的是经过文革的浸染,甚少忌惮、自视皆高的一代,从一开始习就面临一种艰难的政治挑战:如何确立自己的权威,应付对手的威胁。这从争取上位的博弈中就已开始直至今日。习的做法,一靠改制,打乱既有格局,增加自身制度性资源;二靠反腐,消除对手,震慑各方。打掉薄、周,就成题中之义。至此,这种权力的争夺和巩固战才真正告一段落。

周案的公示,标志着习时代的到来

那些习惯于幕后施加影响者会就此谨慎或收手;旧派系重新洗牌,要么瓦解,要么弱化,或转入隐秘运作。习派独大定于一尊。接下来,习派权力运作上的重点可能就是要巩固位势,进而打破常规,确保两年后党代会的人事主导。这将成为新的政治角力点,也会成为观察下一步中国政治的新视角。

习系自然有理由庆贺政治角力中的大胜,但问题可能也随之而来。再不会有任何借口可为其开脱,中国的安危,民众的福祉,舆论压力都将系习一身;所有践踏人权,违背理性人道的政策,习也都将难逃其责。如不能顺民心,稳经济,新政治,引领中国走向自由和平公正,尽管可以有效控制政权,但其获得的权威终将丧失,进而引发人们对现体制最后剩存的认可彻底崩解。

反腐、保江山和依法治国

事实上,人们对周案公布上的欢呼只能是暂时的,人们在等待后续,而期望值也会随反腐的深入而提升。方便面是不能满足人们对美食的追求的,下一道菜为何?周案能否成为一个中国政治具有积极意义的历史转折点,端取决于下一步习等人的作为。习当然不可能在反腐上轻言收兵,那必将伤及其在此领域积累下的声誉。但反腐能否更上层楼,却也尚在未定之数。

比如,周与江、曾很难完全切割,是否要有所动作?温总家族的财产要不要给人们一个交待?早有腐败传闻的贾庆林该如何处置?本朝常委如刘云山等一概清白? 在公布的消息里只提“违纪”不提“违法”,周最后是否要循前例公开审判?如照薄那样在法庭上行事,执政集团能否承受?人民网“反腐只有逗号没有句号”文刊出即消失……这都预示着,这场反腐远没有到最后定论的时候。威权体制的绞杀机已经启动,是不易停摆的,也具有相当的不确定性。

此外,这场反腐败最终目的是在“保江山”,还是要重建社会正义,再造体制,这也是问题的关键。 如是前者,不动体制,反腐“告成”之日,就必是新一轮腐败的开始之时;如是后者,就必须在运动式反腐的同时,引入新的制度要素和社会力量,确立根治腐败的结构基石,才能保证不前功尽弃。

薄熙来后垮台名义上终结了“重庆模式”。但人们依然能感受到“重庆模式”的色彩和味道。

对此,我们还没答案。周案宣布的同时所预告四中全会将以“依法治国”作为主题,给了人们一个暗示性、稍许令人鼓舞的信息,但鉴于“狼来了”听之过久,故也只能暂且听之,要待那会议尤其是落实的结果再来做评。

不过当下,也有三事可拿来当作周案是否具历史转折意义的测试指标,而官方欲收商鞅“南门立木”之效,不待四中全会,也绝可立杆见影。

一曰放人。立刻按法律规定释放近期滥捕的维权人士,着手清理近十年周主政期间维稳体制造成的冤假错案,并上溯更远的冤案,重建社会对正义的信心。

二曰抓人。对太子派的腐败者绳之以法,以昭示国家法律公正,刑可上常委亦可上太子。在上位固权上,习借助太子派之力甚多,其乃习力量的最重要基础。习也用反腐回应了某些“红二代”对“官二代”之跋扈、掠夺而生的不平和愤恨之气,换取支持。但能否也将反腐指向某些发小,“自己人中的自己人”“红二代”中的贪腐乱法者,向社会展示其乃国家正义的守护者而不是权贵集团的代言人,人们在观察中。

三曰停批宪政。法治国家的根基在宪政,无宪政绝无真法治。上述三者不为,人们也就无需对全会抱任何不切实际的指望,周案的意义也就只能流于“保江山清门户式”的权争。

公民意识的革命

薄熙来的垮台名义上终结了“重庆模式”,但人们却惊讶地发现,现行的国家政策和官方语言,却很有些“重庆模式”的色彩和味道;周永康垮台了,其治下的维稳体制却变本加厉继续运行。因此,悲观虽然不必,但因周案而盲目乐观也绝无理由。从薄王到周案,性,暗杀,金钱,权力,打手,黑社会,阴谋,……与那杜撰的美国“纸牌屋”相比,这真实的中国政治连续剧更加荒淫丑恶无耻。

一个主掌公检法的国家领导人行止黑暗腐败至此,让人震惊,同时也含义深远。或许,为每个公民的利益也为民族的未来计,对政治人物,该给的掌声就给,但永远保持怀疑和警惕,这是现代公民应有的态度,也是中国人必须完成的公民意识革命,且由此出发,去为一个能不做看客,有权利选择约束领导人的制度的设立而努力。

作者

张伦:法国赛尔奇蓬多瓦兹大学副教授

(责编:董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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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8月4日, 11:48 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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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网事纷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