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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对于一些家长来说,似乎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们对古籍经典的热爱——当然,他们自己不读,他们让孩子读,并恨不得让它们成为孩子学习的全部内容。

对这些家长,我总想给他们讲个故事。别紧张,不是叶公好龙的故事,是我自己的故事。

小的时候,家里有一堆老旧的医书,最薄的都有砖头厚,堆满了灰,长年累月压在书柜最下层。

家里人也不懂这些书,但他们告诉我,这些书可牛了,要是哪一天我能把它们读下来,那就乖乖了不得了。从此我望向这些书的目光里都充满崇敬。

到了青春期的时候,我开始把这些老书翻出来,看里面有没有古人介绍关于性的好玩的东西。

然而一读之下,我大吃一惊:作者怎么经常叫人吃屎。

比如有一本叫《金匮要略》的书,里面好多吃屎的方子:误食了腐烂的肉中毒要死了怎么办,答案是吃狗屎——“烧犬屎,酒服”。

还有“雄鼠屎二七粒,末之,水和服”,可以治马肝毒——为什么必须是雄鼠屎,用母鼠屎代替行不行,不得而知。

还有“马屎一升,水三斗”,一块烩上,再加上“牛洞稀粪一升”,香喷喷地,可以救“卒死而四肢不收失便者”。

十二生肖的屎,除了龙屎搞不到,看来其他基本是都能吃了。

书上还有很多奇怪的禁忌,比如女性怀孕了就不能吃鸟儿肉,不然生儿子准是色情狂——“妇人妊娠,食雀肉,令子淫乱无耻”。

我目瞪口呆地合上了这些书。从此以后,我凡是看到有说古书“一字难易”“字字珠玑”的人,就总觉得他们身上有股鸟屎味。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逐渐知道这些书每一本都大名鼎鼎。比如《金匮要略》就是著名的张仲景《伤寒杂病论》的一部分,二者的关系相当于《葵花宝典》和《辟邪剑法》。又比如一本《温病条辨》,也是江湖地位极高,作者少年立志钻研学问的故事不输于张仲景,读了着实催人泪下。

我不打算掀起一场关于吃十二生肖的屎好不好、或是孕妇吃了鸟肉会不会生淫棍的讨论,更不怀疑这些书的历史地位。

但在我年少的心灵里,一个念头不可遏止地产生了,一直延续到今天——那些膜拜伟大经典的人,有几个人真正翻开过它们读一读?可知道它们冷不丁也会教人吃屎吗?

二、

后来的成长过程中,我常常遇到类似的困惑。

比如初二开学第一天,我带了两本书去上学,被女班主任看见了,一本是《天龙八部》,另一本叫做《世界著名短篇小说选》。

她严肃而关切地告诫我:这本“世界名著选”很好,而《天龙八部》千万看不得,书里面那些“男男女女”的东西多,看了要学坏的。

她不赞成我看武侠小说,我理解。毕竟容易上瘾,会妨碍我修炼学霸,并顺带搞出些近视眼、青光眼之类的恶果。事实上我直到最后也没能如愿修成学霸。

但我很想弱弱地告诉她:老师,其实那本《世界著名短篇小说选》里面的东西更坏,啪啪啪的内容好多的,你知道吗?

那本书选稿的口味,真真是好重的。比如收了一篇朱国鼎同志的《活着的与死去的》,讲中年大叔偷情的故事,文中充斥着啪啪啪。文中的女小三好像还爱穿毛衣,导致我至今回忆起那篇小说,都觉得有一种口水沾到毛衣上的独特的腥臊味。

书里还收了王小波同志一篇,忘了是不是《似水柔情》了,反正都一样,看得我这个温良少年头皮直发麻,心想这位王老师怎么回事,五句话里倒有三句不离下三路。

书上国外作家的作品占了大头,也都好不到哪去,羊脂球“胸部丰满得在裙子里鼓出来”,完后啪啪啪;努埃曼的《不育者》,啪啪啪……

剩下几篇不涉黄的,不是暗黑就是恐怖,收了一篇西班牙佚名作家的《小癞子》,建议你们找来看看,通篇是讲一个不良少年如何报复社会,打聋子骂哑巴扒绝户坟;还收了爱伦·坡那篇著名的恐怖鼻祖《黑猫》,极其惊悚,绝逼不利于我的身心健康,看得我连连做噩梦。

如果按照女老师防火防盗防三俗的初衷,更危险的无疑应该是这本世界名著啊!

相反地,若是从保护我三观上考虑,“天龙八部”要好得多。因为金庸小说的爱情观极其保守。他全部十四部书里,倒有十三部书的男女主人公直到小说结尾都没有啪啪过。

假如人人都遵循金书的爱情观,北京朝阳区的群众也不用举报得那么辛苦了。

三、

我的班主任是个好老师,无意在此揶揄她。我只想探讨:为什么她看见“世界名著”几个字,就天然地丧失了警戒,让敌人从眼皮底下溜走,而把斗争对象指向纯情的《天龙八部》呢?

答案是不了解。很多人不了解自己赞成的东西,也不了解自己反对的东西。女老师大概并没有真正读过一本“世界名著”,否则也不会对那些名作家的重口味毫无所知。

最近几年,“世界名著”不太吃香了,你要是开个“世界名著教研班”铁定倒闭。现在吃香的是国学,好多人崇拜国学,膜拜古籍经典,甚至吃饭走路都冒着仙气。

这没什么,苍老师都准人喜欢,还不让人喜欢读经典了?但是他们非送小孩子去读私塾、拜孔子,除了几本咿咿呀呀的古书什么都不学,这就有点犯二了。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家长,他们觉得应试教育不酷、不洋气、不先进,不甘心把孩子送去毁了;但环顾四周,又实在找不到真正洋气的教育。比来比去,最后觉得也就只剩国学还不错——孔子像一挂,古琴一弹,两句“节彼南山,维石岩岩”一读,多么高大上,瞬间和身边屌丝拉开了距离。

对这些家长,我本来应该耐心给他们讲道理:从前有个人叫叶公,他很喜欢龙,balabala……

然而篇幅有限,我只好直接说观点——你让孩子学的那些书,你自己可有没有认真读过哪怕一遍?

四、

不要给我说,你是真心拜孔子;你结交了一堆国学大师;你参加各种国学沙龙……那些都没突破叶公先生的业务范围。

你若是觉得四书无比伟大,很好,可你有没有至少把《论语》从“学而”读到“无以知人”?你若觉得《易经》巨牛逼无比,看见《易经》讲座就去听,恨不得提到这俩字就感动得要坐化,那么你起码把归藏易和周易的关系搞清楚先好么?

如果你们撞上六神这样坏心眼的古文老师,要倒大霉的。你不是崇拜古籍经典吗?我教你孩子读古典名著名篇吧,比如《姑妄言》好不好?比如《杂事秘辛》好不好?你准会说好呀好呀,老师真好。然后……你就等着孩子变色魔,扑倒隔壁小姑娘吧。

给孩子选择教材,是多么伟大而严肃的一件事情。为什么把自己不了解的东西硬塞给孩子?就像现在有些大学生搞“三下乡”时,跑去教留守儿童读什么《弟子规》——你说你们一群只会看花痴电视剧、拜苍老师的家伙,跑到农村去装什么文化人,拿自己从来不读的迂腐古文乱教孩子们?

我知道,即便读到这里,还会有些朋友看不懂我的观点。给他们写作文,需要有主题中心句。

好吧,主题中心句来了——记住,没有任何一样东西,仅仅因为名字就伟大;没有任何一门知识,仅仅因为它的分类就崇高。

原著就在那里,等着你去了解;真正觉得好了,再拿给孩子。一门学问叫不叫国学不重要,不好的东西即便是叫世界学、天空学、宇宙学,也不值得你让孩子脱了裤子膜拜顶礼。

在很多人叶公般的傻劲中,我仿佛看见张仲景老师狡黠的坏笑:一群我的书都不读的人,对我傻拜什么拜呢?我教你吃屎你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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