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唐旭离世三年多了。

   三年前得到噩耗时,我远在新西兰,未能赶回参加葬礼,作为师弟和老友,有一种“殓不凭其棺,葬未临其穴”的愧疚。

   2012年3月29日,五道口(即人民银行研究生部)并入清华后,廖理、聂风华、赵岑、张伟等主动与老校友联系,我回母校并与之互动的机会超过了前20年的总和。每回母校,总想起唐旭。诚然,在吴晓灵挂帅,廖理、聂风华等团队接手五道口这两年,五道口在创新办学思路、互动校友资源等方面已气象迥异,局面大开,EMBA班已领先全国,具备了世界一流商学院的雏形。但若论对五道口的影响,迄今为止,除了我们共同的精神之父、五道口永远的校长刘鸿儒老师外,窃以为,就是主政五道口十多年的唐旭了。五道口深深留下了唐旭的烙印。

   从某种意义上讲,对唐旭的追忆,就是对辉耀我们青春岁月的母校五道口的回忆、反思和总结——特别是她并入清华,已不完全是一个独立存在之后。

   我虽几个月前在电话里向清华五道口金融学院常务副院长廖理提出了发几篇文章纪念唐旭的建议,但担心廖理有所顾虑,春节前我专程回京拜访廖理,当面建议发吴富林、黄晓捷等人的几篇文章,以表达我们对唐旭的哀思。廖兄圆睁双眼,目光灼灼地看着我:“这是好主意呀,我支持,你赶紧办吧!” 诚恳之情让我感动,遂有此文。

  

   1998年《读书》在故宫旁一茶坊开作者联谊会,李银河送我一本《王小波文集》,印象最深是她在序中的一段话:“日本人爱把生命比做樱花,开放了,艳丽缤纷,灿若云霞,但又特别娇嫩脆弱,倏忽明灭,溘然而逝……”

   唐旭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笑靥如花。

   1993年我考上了刘鸿儒老师的博士,报到前,曾康霖老师给我一封信:“我有一个学生,叫唐旭,也是四川老乡,在研究生部当副主任,我给他写了一封信,要他关照你。”

   敲开门,说明原委,唐旭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眼睛清澈明亮,笑靥如花般开放,说:“曾老师说你曾任西南财大校研究生会主席,本科是川大物理系的,数学英语都很好,还在《世界经济》、《新华文摘》发了文章。我也正读刘鸿儒老师的博士,我们还是师兄弟呢。”热情的话语让人温暖如春。

   从1993到1996年在五道口读博士的三年,我与唐旭一家过从甚密,周末有时到他们家吃李姐做的川菜,有时也请他们到楼下的老边水饺等小饭馆吃饭,还带着唐旭的女儿唐瑭去听音乐会。没有兄长的我把唐旭当成了自己的长兄。

   唐旭也喜欢户外运动,我们常爬鹫峰,下来就到龙泉寺喝杯茶,有时还叫上姜洋等朋友。

   我任教深圳大学时,一位成教班的学生当上了浙江龙泉县建行行长,要送我几把龙泉宝剑,而且可以把人名用熔铜嵌在银亮的剑身上。唐旭说:“定核你不要给我,给唐瑭铸吧。”

   龙泉剑铸成,唐旭又提议在龙泉寺赠给唐瑭。看着天真的唐瑭舞剑,唐旭说:“现在小孩都太娇弱了,我就想把女儿培养得像秋瑾一样有‘不惜千金买宝刀’的侠气。”唐瑭的憨态把他惹笑了,笑靥如花般灿烂。

   1996年唐旭带我们数人去日本东京安田海上火灾保险公司研修,十天里又多次感受了唐旭的笑,纯洁得甚至像毫无心机的儿童。特别是去东京迪斯尼那天,他真的是兴高采烈,一直合不拢嘴。我想:是不是他童年那个时代太清苦了,很少体验孩童般纯粹的快乐呢?

   1998年以后,我先后到重庆、深圳、银川等地工作,和大师兄的联系时断时续,回北京时常常抽空去看他,倾吐些工作、生活的烦恼。他出差、开会也来看我,每次都是春花般的微笑,兄长般的鼓励。

   最近,我又登了鹫峰,又下到龙泉寺喝茶,眼前仿佛又见唐旭如花的笑靥,洁白的牙齿,耳边却是陈寅恪的《赏花诗》:

   回首燕都掌故花

   花开花落隔天涯

   …………………

   山河又送春归去

   肠断看花旧日人

  

  

   中国人民银行研究生部在时任中国人民银行副行长刘鸿儒教授的主导下,创立于1982年,2012年3月29日正式并入清华,成立清华大学五道口金融学院。

   五道口的辉煌首先源于改革开放,源于市场经济。

   在计划经济时代,银行只是财政的出纳。四大财经院校中,只有川财属于人民银行,其他三所都归财政部。

   而市场经济催生了一行三会,以及雨后春笋般的各类银行、金融机构,他们对人才的巨大需求,成就了五道口耀眼的辉煌。

   成功的荣耀归于刘鸿儒、甘培根、唐旭等一大批勤恳的老师和张志平、万建华、朱从玖、张育军、王巍、王林、王娴、金荦等争气的学生。

   问题是,曾经有过1984年反响极大的向中国金融学会第二届年会提交《中国金融改革战略探索提纲》的辉煌、号称中国金融界黄埔军校的中国人民银行研究生部,为何近年来日渐式微?为何不能像后起的长江商学院、中欧商学院一样木秀于林、独立门户?想想五道口的背景是大国的中央银行等一行三会,及所有金融机构,而长江只是李嘉诚商贾而已,发人深思,值得探究。

   为此,有人对长期主持工作的唐旭略有微辞;也有人认为,在教改的大背景下,像五道口这样的部委所属的小规模的办学模式已经不合时宜,因此要受很多的约束,不可能实现五道口独立办学。

   长期跟在唐旭身边的同事证实,唐旭曾力主办MBA班,但内部反对声太强,最后不了了之。

   但唐旭经过艰难困苦,在马德伦副行长等支持下,花几千万给五道口盖了新楼,现在也许值十个亿。

   几个月前,我把本文初稿发给吴晓灵大姐请她指正,她夜里九点到十点多钟,连打了3个电话提出修改意见,她对唐旭进行了充分的褒扬,特别强调了唐旭引进香港城市大学的教学体系对五道口的突出贡献。

   环顾国内,事实上也无一所官办院校能独立于体制之外。唐旭身负各色烙印,要在各种错综复杂的关系中折冲樽俎,保持住五道口的稳定发展,谈何容易?在中国金融高速发展,各种光怪陆离的诱惑前,唐旭保持了自身《周易》“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和孔子“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直至死而后已的操守,殊为不易。我更倾向于认为,唐旭是一位稳重守成之才。

   听另一位曾在五道口工作的校友说:“唐老师是一个公正不阿、铁面无私的人。曾有一位部级领导请他吃饭,为小孩差两分进五道口请托,却被婉拒了。”

   作为五道口之帅的唐旭,也许认真、严格有余,圆融、变通稍欠。听说他在编綦三集《金融理论前沿课题》及翻译《外国金融名著译丛》时,句斟字酌,从不肯轻易下笔,达到了严复“一名之立,旬月踟蹰”,“大块劳我以生,息我以死”的境界。

   五道口是严谨的学术之地,而我曾经任教的深圳大学则更倾向于创新管理:特别是清华前副校长、深圳大学的创办人罗征启校长,在校内大力倡导学生自立自强自治,行政精兵简政,大量岗位让学生勤工俭学,每周一次员工大会通报校内各项大事——并不是在礼堂内正襟危坐,而是开放空间午餐会,我们老师或坐或站边吃盒饭边听校长讲话……

   我想正是这种宽松、民主的环境,才在当年非重点的新办院校深圳大学,培养出了史玉柱、马化腾、武书连、余明阳等知名人物。

   我们现在的体制下,往往是纯学者或者官员出任大学校长,不够独立和创新。其实,也许更该选具有企业家精神的管理型人才出任?

   是的,凡人都有不足,如《圣经》所言:“你们中如果有谁自称完人,大家就用石头掷他。”

   唐旭固有所短,但所有这些,都不足为之诟病。从某种意义上说,唐旭是过渡人物,其实任何一位先行者,对后人来说都是过渡性人物,只有那些自视甚高的狂人,才会蔑视过渡人物。

   我们的形骸终将化灭,但某些记忆,比如唐旭之于五道口,将永存。

   杨椒山诗云:

   浩气还太虚,

   丹心照千古;

   平生未了事,

   留予后人补。

   孔子也说:“后生可畏,焉知后来者之不如今乎?”

   “千古艰难唯一死”,“斯文已丧,传灯何人?”

   我们与其汲汲于五道口的过去,不如放眼全球,着手未来,在并入清华这个享有盛名的大家庭后,研究如何整合金融系统与清华的资源,进而继续破流俗、励清操,补唐旭之所未了,成中国金融市场化、国际化之绝学,才是当务之急!

  

   西宁马公馆一副对联令人印象深刻:

   君子比德如玉

   诗人所咏若兰

   唐旭虽已去三年有余,但至今为何五道口乃至中国金融界很多人,每每念及他就感由心生、痛从中来呢?

   回答是因为他不矜不伐、严于律己、恕以待人、诚以治学的品格,因为他坚韧不拔、乐观向上、吝于达己、勤于达人的长兄风范。

   1993年底,唐旭把我带到吴晓灵、谢平办公室,推荐我参与人民银行研究室的课题研究,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直快达观、灼见真知的晓灵大姐,和犀利、常常语惊四座的谢平。

   1995年,他和李文玲姐又带我到广州,参加《金融时报》组织的“南华西街现象的研讨会”,在那次会上,我有幸认识了烛微洞幽的正直的思想家张维迎,并成为朋友。唐旭积极鼓动我发言,而且特意请求会议主持人给我的发言时间宽松些,看到我得到大家认同,他甚至比我自己还高兴,说定核你就是要抓住机会展现自己,还用李贺诗“少年心事当拿云,谁念幽寒坐呜呃”激励我。

   1998年初,我完成了博士论文《国有企业产权交易分析》初稿,那时我正忙于筹建中信银行重庆分行,心有旁骛,文必敷衍,刘老师恨铁不成钢,批评我学、官、商都想抓,太浮躁,推迟了我的答辩。

   像犯错的猪八戒一样灰头土脸的我,只好去央求大师兄出面斡旋。看在唐旭的面子下,刘老师同意我修改,但指示必须请现代企业制度研究的专家张维迎出书面意见,又让我上门找周小川、王传纶、吴念鲁等老师亲笔写了评语,才通过了论文。

   当日自己的窘迫,大师兄的温暖援手,至今仍历历在目。

2001年底,我突然被从中信银行重庆分行行长任上调回总行任行长助理,一时也没安排具体工作,情绪极为失落,有一种“不敢见来人”的内怯,(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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