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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陌生的宋诗

  

  

   从来唐宋诗并称,此是文学史的定论,但是一般人却对宋诗并不甚了了。世人熟读了唐诗三百首,何止冷落了诗经楚辞与元明清诗,连与唐诗并称的宋诗也成了晦涩生疏的存在。何况宋词名声太响,妩媚艳丽得正合大众的色情心理,宋诗当然成为陌生人似的,与世睽违。在学校的文学教育之中,宋诗的主菜就是所谓爱国主义诗歌的拼盘。真正的宋诗之美,并没有在中国人的心理中唤起共鸣。

   唐诗之美,洵有定论,毋庸置疑。要漂亮流丽有之,要芳华轻快有之,要清新雅淡有之,连沉郁顿挫亦带着深厚的爱情,即使是痛彻心肝的缠绵悱恻也让人感到那么甜蜜优美,至于俊爽潇洒则是得意人生的表现,试看“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就可以知道。唐诗在艺术意境上的浑成纯粹,琅琅上口,使它成为了中国古代诗文化的最好代表,就是因为它的“纯真”、“天然”、“达到最浑融的诗意和诗情画意的美感”,“丰神情韵”,代表了中国人最好的诗。

   鲁迅曾经有很极端的说法:“我怀疑一切好诗在唐已经做完,后人要想再做诗,就好像孙猴子要想翻出如来佛的手掌心,大可不必动手。”

   诗最讲究“美感”和“诗意”,这两者在中国诗要求达到水乳交融的浑融境界,就是最好的诗,所谓“自然”是也。用此标准可以看到唐诗的成就。

   唐诗的名句确如宇宙的星星,盈空灿烂。譬如以下这些:“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真是醉里空幻,天真陶然;“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那么随心所欲而尽得禅意澄怀;“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日月,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何其浩然气魄,仙性道意,脱弃所有,玉宇飘飞;“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人间拳拳念亲深情,温润悠悠;“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泪下”,纵然悲慨至极,亦高尚至于脱然独立万古,慷慨屹立一览众山小;“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妩媚性灵,冰心澄澈;“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傲气爽朗,快意洒脱。“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多么深情绵绵,万里同心。“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宁明幽美之中生意盎然。“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正是今日中国人祝愿“一帆风顺”良愿的出处。“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重吟细把真无奈,已落犹开未放愁”等等,爱到如此境界,已经无以复加了。所有这些好诗俪句,好像已经把中国人几千年最有代表性的文化心理痛快淋漓地表达出来了。

   好了,要说宋诗,却先沉醉于唐调不舍,可见其魅力确实太大。至于论到宋诗,能够随口说出几片名句来,怕还是要颇费心思的,非此中专家,念不出几句来。但是不可否认,宋诗也是很有些名句的。以下我是随书就眼,以心领神会之余选若干举之:

   “遥知湖上一樽酒,能忆天涯万里人”,/“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未到江南先一笑,岳阳楼上对君山”,/“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少年离别意非轻,老去相逢亦怆情”,/“小菏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晓枝”,/“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桔绿时”,/“向来枉费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等等,应该不辜负名句之“名”。

   其实一般人要在宋诗中选出脍炙人口的名句,好像还是用唐诗的标准来看。但是选出来之后,反复吟诵,总觉得气魄不如,爽朗不及,调子要低沉,境界嫌狭窄。精巧过头,细屑餖飣,冷静平和,意折思涩。钱锺书先生已经在《宋诗选注》中论述得很清楚:“前代诗歌的造诣不但是传给后人的产业,而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向后人挑衅,挑他们来比赛,试试他们能不能后来居上、打破记录,或者异曲同工、别开生面。……有唐诗作榜样是宋人的大幸,也是宋人的大不幸。……宋人能够把唐人修筑的道路延长了,疏凿的河流加深了,可是不曾冒险开荒,没有去发现新天地。用宋代文学批评的术语来说,凭藉了唐诗,宋代作者在诗歌的‘小结裹’方面有了很多发明和成功的尝试,譬如某一个意思写得比唐人透彻,某一个字眼或句法从唐人那里来而比他们工稳,然而在‘大判断’或者艺术的整个方向上没有什么特著的转变,风格和意境虽不寄生在杜甫、韩愈、白居易或贾岛、姚合等人的身上,总多多少少落在他们的势力范围圈里。”(前言P13-14)

   从文学流行心理学、文化原型心理学、读者反应心理学、接受美学的角度而言,唐诗之美是中国人人人心中所有美好感性的沉默和潜意识的记忆,在中国人的集体无意识中,有着隐藏的文化原型结构,吟诵唐诗就为了唤起这些丰富深刻的回忆,就为了满足那些图式的“同化”。中国人的期待心理决定了唐诗亲切而宋诗生疏。宋诗似乎使人陌生,好像总是使人得到消极的感觉思考,如果老是盘旋于宋代爱国主义诗歌的空间,中国人要一直失望到底的。你愿意快乐地念着“死去原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这样的句子生活在现代么?你读到“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时,会产生中华文明的骄傲心理么?中国人宁愿喜欢宋人风流放任的另一种情感,那在宋词里寄托了中国人的另一种文化原型,既远承唐诗之美,亦新开享乐之快:那是“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是“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可惜那“红杏枝头春意闹”只是“斜阳”中的“且”与“暂”的自欺欺人罢了。在“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之余,是“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安慰。中国人的特点,全在于“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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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成透彻之美

  

   事实上宋诗有它别一种美,抑且中国人也有另一种文化心理,是我们自己常常忽视甚至不愿正视的,却在宋诗里表达得非常深刻,也表现得相当细致曲折,如果说中国叙事文学在心理描写方面不够成熟,那么在诗歌里的心理描写,以宋诗为最高成就。

   真正的宋诗之美在于老成透彻,于文化成熟之后转向通达明智,向历经曲折之后的冷静沉着。青春总会过去,芳华脱尽,思想成熟。是谓中国文化进入中年境界的艺术表达。“唐宋”并称,并非偶然,正是二者相反相成,更兼由青春转向老成的转折点而已。

   宋诗最有代表性的句子恐怕就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吧?唐代文化看似到达高峰,仿佛山穷水尽,但是宋代却给出了一个新的境界。你要说唐诗已经把好诗全部做尽,宋人却可以说:“未必。”正是“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而已。从人性的立场来看,人生谁谁没有“山穷水尽”的时候?或者说“柳暗花明”的暧昧状况?宋人告诉你,此一时落寞,转眼就会艳阳万里天。这是经历过无数曲折路途后的经验之谈,是人到中年的明智冷静。苏东坡《题西林壁》,对存在世界和人类认识之复杂性一语道破,其实颇有今日循环阐释论和主客观建构主义先声之天才感悟。

   宋人之所以这样明智,和他们的人生处身立场有关。苏舜钦《淮中晚泊犊头》有云:“春阴垂野草青青,时有幽花一树明。晚泊孤舟古祠下,满川风雨看潮生。”这是跳出界外性情高于环境的心性之作,我且在冷落处,观赏这世界激情奔放磅礴痛快的表演。宋人很多这类人在边缘的观察立场。曾巩《西楼》诗云:“海浪如云去却回,北风吹起数声雷。朱楼四面钩疏箔,卧看千山急雨来。”“千山急雨”只在远处,我且“卧看”悠然。东坡先生主张“横看”,“侧(看)”,“远近高低(看)”庐山,只为了在围城之外能够看尽局中全貌,并可以发现不同的侧面,这是纯粹认知满足的观察家目的,最典型的处身哲学就是这种边缘外围的立场,不要“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不在此山中”的心理是宋人理智的突出之处,是与唐人迥异的新发展。唐人是性情中人,热血沸腾,所以是青春投入之士,故有“情景交融”的意境。宋人很典型的人生态度是下面这首诗所表现的:“南去北来休便休,白萍吹尽楚江秋。道人不是悲秋客,一任晚山相对愁。”(程颢《题淮南寺》)自我非常独立,不为外界所动,萧瑟凄凉是你的事情,我自超然。因此宋人在唐诗之后创造出“情景相对”的意境。例如叶采这首:“双双瓦雀行书案,点点杨花入砚池。闲坐窗前读周易,不知春去几多时。”(《暮春即事》)春天是春天,你有你的恣意娇娆,我却浑然不省。王淇一首《梅》:“不受尘埃半点侵,竹篱茅舍自甘心。只因误识林和靖,惹得诗人说到今。”境是境,我是我,这就是宋人的自高自傲之处。

   “通达明智”是一种大气。试看王令《暑旱苦热》,其中说到昆仑山和蓬莱岛积雪遗寒,末尾却一转,说:“不能手提天下往,何忍身去游其间?”我不能把天下弄去昆仑蓬莱,那就算了,怎么忍心自己独自去快乐呢?那就在这样的苦热人间熬着罢!

  

   宋人常于局外观事,所以也在唐诗之外另有创造不少新意象和新意境。以下是杨万里的几首诗为证:

   “园花落尽路花开,白白红红各自媒。莫问早行奇绝处,四方八面野香来。”

   “柳子祠前春已残,新晴特地却春寒。疏篱不与花为护,只为蛛丝作网竿。”

   “一晴一雨路干湿,半淡半浓山重叠。远草平中见牛背,新秧疏处有人踪。”

   (《过百家渡》)

   “竹边台榭水边亭,不要人随只独行。乍暖柳条无气力,淡晴花影不分明。一番过雨来幽径,无数新禽有喜声。只欠翠纱红映肉(‘红映肉’是东坡比喻海棠的典故,杨万里用东坡的比喻),两年寒食负先生。”(《春晴怀故园海棠》)

   像刘攽这两首绝句:

   一雨池塘水面平,淡磨明镜照檐楹。

   东风忽起垂杨舞,更作荷心万点声。(《雨后池上》)

   青苔满地初晴后,绿树无人昼梦余。

   惟有南风旧相识,偷开门户又翻书。(《新晴》)

  

   做诗纯然在“趣味”二字上立意,这是宋人对唐人的发展,唐人则在情感和美感上专注。

  

   王驾这首《春晴》:

   雨前初见花间蕊,雨后全无叶底花。

   蜂蝶纷纷过墙去,却疑春色在邻家。

  

   这是自惜失落之余不免对“邻家”最容易产生的妒意或者是醋意,表现这种微妙的心理意境是宋人之长。

  

   高翥的这首《秋日》,与上首有异曲同工之妙:

   庭草衔秋自短长,悲秋传响答寒螀。

   豆花似解通邻好,引蔓殷勤远过墙。

  

   此诗则不含醋意而“殷勤”有余。

  

   我比较喜欢黄庭坚的两首七律:

   《登快阁》:

   痴儿了却公家事,快阁东西倚晚晴。

落木千山天远大,澄江一道月分明。(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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