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满拦江 | 中国人的囚徒困境

01

海南文昌市,有位81岁的老汉符福山。他人生中的多半时间,都在奔走呼屈,想为自己的人生讨个说法。

40年前,壮年的符福山,在当地小学教书。文革时代,运动不断。学校虽小,却有两个派系,一个叫旗派,另一个叫联派。符福山是联派的成员。

符福山自述,当时旗派为了搞掉他,指控他强奸了三名女学生。证据是三名女学生都有亲笔检举信,于是审讯就开始了。

起初符福山拒不承认,但审讯方带来了他的母亲,为避免家破人亡,他无奈承认。于是被开除出教师队伍。

符福山自述,两年后,他开始申诉。文昌县教育局通知他,如果他肯承认奸污一名女生的话,就可以到县组织部领取复职介绍信。

符福山糊涂啊,这事你怎么能承认?但是他以书面的形式承认了:“过去承认,现在承认,将来承认,入土后也承认。”

——既然你都承认了,怎么可能再让你复职?而且,他书面自证,就构成此事的新证据。

于是符福山继续上访,眨眼工夫上访了32年。符福山的一位学生,看不过去老师的遭遇,就去寻找当年做证的三名女学生,结果却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02

当年检举老师的三名女学生都被找到,她们叙述说:文革时,中学没有正规的招录考试,上高中要推荐。于是派系头头要求三个小女生抄材料,揭发符福山奸污自己,如果乖乖听话,就推荐她们上高中。不听话……哼哼!

三个小姑娘,只有13岁,就听了大人的话。由学校当时一位老师写好揭发材料,然后再由她们三人抄写一遍,摁上手印,就成了符福山奸污学生的罪状。

三个不谙人世的小女孩,也因此背上了被人奸污、乱搞男女关系的坏名声,自己也成了受害者。30余年过去,其中两人已嫁为人妻生儿育女。当听闻符福山还活着,并为“”一案信访达三十余年,两个女孩均表示愿意站出来说出“真相”。

当年揭发老师的女学生说:我那个时候小,不懂事,是受别人的指使才那样做,很对不起符老师,害了他一辈子。

但她们站出来也没用。

文昌市委组织部干部科一工作人员表示:当年调查程序不规范,结论有失实之处。但现3名“受害女生”的新证词,不足以推翻原案。

依据何在?——相关人员表示,因当事人符福山当年自己曾书面承认过与一名女生发生过关系,其原话为:过去承认,现在承认,将来承认,入土后也承认。

——多么离奇的答复!

03

文昌市委组织部一位工作人员透露,看到符福山长年累月地上访,相关部门其实亦表示深为同情。事已至此,在组织部单方无法得出真相结论的情况下,其建议符福山本人聘请律师进行跟进。

看到了没有?符福山被困在一个怪圈里,他说自己强奸了,这就是证据!他说自己没强奸,甚至女性当事人出面澄清,这就不作数!那又该如何取证,才能证明他的清白?

不规范的程序,可疑的结论,竟然压倒了当事人40年的诉说,压倒女性当事人的澄清。这荒谬的现实,写成小说都不会有人信,太离奇了!

这,就是符福山老人遭遇到的囚徒困境。

04

囚徒困境,是博弈学中的经典模型。

两名犯罪人士同时落网,法官告诉他们,如果他们都不坦白,就各判1年。如果两人都坦白,就各判5年。如果一个坦白而另一个拒绝坦白,那么,坦白者将释放,拒绝招供者将判10年。

两名囚徒所渴望的最理想结果,就是能够被释放,所以最优方案,是自己坦白而对方不坦白——当两人都这样想的时候,就达成了两人都坦白的均衡结果。

囚徒困境的最大特点,就是摧毁社群的合作机制,让人从相互合作,转为彼此出卖——而最终的结果,是两败俱伤!

符福山与三名女学生,本来是社会合作式的师生关系,老师教学,学生读书。可是在文革斗争背景下,他们之间的合作变成了构陷与伤害。

上学读书,原本是孩子的权利。可是成年人胁迫三个女孩,如果她们不承认被符福山强奸,就不推荐她们念高中。三个小女孩被迫陷害老师,以换取自己的读书权利。但最终,她们发现自己一无所获,只是背负了沉重的心理阴影。

符福山和他的对手,原本都是共同教学的合作关系。可是运动所至,生生的把他们分成两个派系。要想在这个游戏中取胜,就必须不择手段,把对手搞到最惨。符福山的同事选择了击破做人底线,捏造强奸案件构陷符福山,于是他们赢了。

接下来又是一轮囚徒困境游戏,教育局告诉他,只要他书面承认强奸,就给他恢复工作。他又信了,以为坦白就会从宽,结果再次上套。这纸书面证明,成了他的新罪证,再也洗不清了。

他所遭遇到的事情,是一层套一层的囚徒困境,至少套了三层。

三个女孩主动站出来,坦承年少无知时的错误。这就算解开了符福山命运中的第一层魔咒。

但是,布局构陷符福山的同事,却从未曾忏悔。给符福山设套的教育局当事人,也未站出来说明情况。这两层魔咒还没有解除,就构成了现在这种绝望局面。

符福山老人,并非是唯一的牺牲品。与他类同遭遇的,有一个庞大的群体——当地教育局人士称:类似符福山这种事情,“”时期在文昌曾经发生很多起。

05

最恶劣的制度设计,莫过于囚徒困境。让每个人都成为恶人,相互撕咬,一生都走不出心理阴影。

文革与阶级斗争,就是一种恶的制度设计,这种规则造就了不知多少如符福山这样的冤屈者。符福山用他四十余年的徒劳抗争,让我们得以回顾那个苍凉时代。而更多的人,选择了遗忘,选择了沉默。

遗忘,是被害人的自我保护。沉默,却是加害人的最好掩护。尤其是,这种邪恶的囚徒困境游戏仍然在持续——如果游戏终止,符福山老人断不至于如此绝望!

美剧《冰与火·权力的游戏》中,有个场景。狭海之王史坦尼斯,想问鼎铁王座最高权利,为此要牺牲一个无辜的人。他就此事谋求部下洋葱骑士的支持。

史坦尼斯问:与国家的安危相比,一个小人物的性命,占多大比重?

洋葱骑士回答:占全部比重!

史坦尼斯瞳孔骤缩,无辞以对。

这句简短的对话,隐含着一个复杂的游戏规则:

——如果一个人的生命或清白,可以以国家或大局的名义牺牲,那就意味着每个人都可能被牺牲。如果每个人都要牺牲,国家岂不成了无本之木?

符福山老人奔波四十年,仍然无望洗清冤屈。那么你或者我,或者是这个社会上的任何人,在面临同等情形下,都无法保护自己。

这就是许多人感受到环境压力的因由,不能保护符福山的环境,同样也不能保护你我。当我们的权利得不到保护,内心深处的不安全感,会让我们对周边的人,产生极度的不信任。

符福山老人所遭遇的囚徒困境,也是我们共同面临的。

06

正如文昌县教育局人士所说,文革时期,类似于符福山老人的事件极多!

冤屈者必须要站出来发声,无论以何种方式。网络时代,早已赋予了我们足够的语言能力。你发声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自己的子子孙孙——他们有权利享受更美好的生活,不再遭遇到如你这般类同的事件。为了孩子,说话吧!你们都已经老了,心里的恐惧也该淡化,没理由再沉默下去。

文革的加害者,必须要忏悔!这些人有很多已经不在人世。背负着罪孽而走,或许他们还会有些许的侥幸得意——可是不要忘了,你的后人还在这个世界上生存,如果有一天,他们遭遇到符福山事件,你还笑得出来吗?

中国人有浓重的家庭观念,成年人打拼奋斗,口口声声都是为了孩子。可哪怕你为孩子积攒下如山的财富,徜社会规则不公,劫剥冤纵,这些财富就毫无意义。真正聪明的人,为子孙后人留下的,是个公平的竞争环境。

公平环境,意味着所有人的机会。如果你的后人足够优秀,就很容易脱颖而出,成为风云人物。如果你的子孙后人才智平庸,也不至于遭受到不公规则的肆意伤害,甚至搭上一生的时间,只为了讨个说法!

衡量一个人的智慧,看他能不能为自己赢取充足的自由空间。衡量一个民族的智慧,看这个民族能不能缔造一个公正公平的竞争环境,让每个人都于这个环境中受益,而非相互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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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福山老人的悲哀,缘自于特定时代的悲剧。他身上背负着暴力时代的印记,让他终其一生,也走不出囚徒困境。

不是老人不努力,他足足信访了三十多年!之所以无法走出困境,只是因为制度设计的原理,出了故障。

好的制度设计,必须要把人的尊严和自由,放在首位。必须要对人身权利的诉求,保持最高程度的敏感。符福山老人已经诉求了三十多年,而体制僵硬如铁无动于衷,甚至在当事女孩主动站出来之后,仍拒绝启动纠错机制,就是因为这个制度的设计,与人的权利保护疏离。

好的制度设计,要最大程度的保护社会的协作体系,而不是恶意拆散人与人的合作,让合作者陷入恶性缠斗。所以旨在于破坏合作的要素必须要过滤掉。这就意味着一个必不可少的反思过程,唯其对暴力时代的反思,才能唤醒每个人心中那微弱的善之火苗,才能让为恶者直面良知,让受害者步出阴霾。

理想的制度设计,或已超出人的智能理解之外。但较为合理的设计框架,却已是这个文明时代的主潮。智慧的民族,会选择一个保彰每个公民权利的良好系统。徜泥陷于囚徒困境过于长久,让民族智力饱受戕残,那就距离理性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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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2月9日, 5:57 下午
分类: 公民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