仕图 | 金庸笔下武林领导人的“同学小圈子”

小圈子

这篇文章是“成都全搜索”的约稿,首发于成都全搜索的《全叔读报》栏目。发表时有删改。这里是作者(也就是俺)原版。

中纪委官网发表《一定之规:说说干部教育培训中的那些“不”》,其实主要内容来自于中组部的文件《关于在干部教育培训中进一步加强学员管理的规定》。

《规定》其实是2013年3月中组部的一个文件。什么话需要中组部说一遍,2年后中纪委再重复和强调一遍,找来看了看,别的食宿不超标,不私用公车,不请客送礼,都是常见的,关于同学关系那段比较有意思:

◎学员在校期间及结(毕)业以后,一律不准以同学名义搞“小圈子”

◎不得成立任何形式的联谊会、同学会等组织,也不得确定召集人、联系人等开展有组织的活动

◎不得利用同学关系在干部任用和人事安排以及子女入学、就业、经商等方面互相提供方便、谋取私利

对违反规定的在校学员,牵头人予以退学处理,参与者予以通报批评;对结(毕)业后的学员,由有关部门严肃查处

小圈子防止的是“同年”“同窗”这样超乎关系的私下联系,这种担心有道理,历史上的朋党大多是以同窗、地域、工作年份、相同职级形成的,还有更奇怪的圈子,比如老婆是山西同乡,或者弟媳妇和对方的妻子都是电视台同事。

朋党做大之后,就连皇上都无可奈何,从朋党还是圈子的时候打击,也许是个好主意。

许多小说写过同学、培训关系引发的结党,《三国演义》里,刘备和公孙瓒是同学,他们就一起进退。因为相同职级而抱团的也有,颜良文丑就是,所以颜良死了文丑要去替他报仇。

职业军人当中,同一批授衔的也有形成圈子的,比如“五虎上将”,张飞赵云和马超对黄忠都没有意见,但是关羽在荆州守卫,没有跟黄忠一起作战过,就嚷嚷着要和老头比武,问诸葛亮他俩谁厉害。

金庸小说里最大的同学圈是“少林俗家弟子”,在《笑傲江湖》里,少林俗家弟子有辛国梁和易国梓,统一有字辈的排行,行走江湖方便辨识,在《倚天屠龙记》里,少林俗家弟子在各领域出现,护卫俞岱岩的镖头都大锦就是,走镖非常方便。大家基本都会给少林派面子,都镖头如果能遇到其他的俗家弟子,一定会纳入麾下的,这就算是“利用同学关系在干部任用和人事安排以及子女入学、就业、经商等方面互相提供方便、谋取私利了。”

同样是少林俗家弟子,乔峰完全不混这个圈。

在《天龙八部》里,丐帮帮主乔峰是少林俗家弟子,但文中从未提到他利用这一身份交游,和前两位俗家弟子相比,乔峰要优秀得多,他十八岁之前就学会了降魔掌和龙爪手,都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乔峰不是公开学艺,而是接受了单独授课,换句话说,他有校友圈,但完全没有同学。他跟慕容复并称,也被外人当做是一个可能的圈子,但是真正见到的时候,他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金庸老爷子不愿意给乔峰加上任何圈子的痕迹,但萧峰有自己的圈子,段誉和虚竹和他一起,属于身世不明圈,同时又都是外国皇亲圈,萧峰是御弟,段誉是王子,而虚竹是驸马。

乔峰这样的单干户往往有过人之处,也有的群居人类,善于利用同学圈以壮声威,天天把自己的门户挂在嘴上的,一般都是:

业务水平一般
经营能力强
精明的机会主义者,希望能够收获比自己能力更高的成就。

大圈子和小圈子之间有时会互相转变

最大的同学圈属于五岳剑派,五个功夫各异但是都以剑为武器的单位进行了联合以后,以师兄师弟,师叔师伯的方式互相称呼。

圈子的变化原因很多,有的是因为实力不济,五岳剑派在和日月神教的斗争中被损耗了,所以要扩大圈子。

也有的则是因为野心增长,比如嵩山派试图把大同学圈捏成一个更团结的小圈子,就是这个缘故。

喜欢包子的少年 运气都不会太差

 

比如尹志平(甄志丙)和赵志敬的争斗就是如此,在全真教的第三代中,就从全真门下分裂为长春真人门下,玉阳真人门下两个小圈子,在小说后期双方因为掌教之位破脸,展开了一场殊死的决斗。权力是圈子破裂的最好理由,但是在破裂之前,全真门下仍然会被看做一个强大的同学圈。

类似的,武当七侠是非常亲密的组合,但同为武当子弟的宋青书和张无忌却并没有形成“当三代”这个圈子,而是互相敌对,说到底是因为女色和嫉妒,双方本身又没有长期共处,加剧了这种敌对。

华山派大师兄令狐冲和陆大有等师弟是一个圈子,劳德诺是卧底,他不混圈子,在小师妹加入林平之派之后,两人形成了一个新的小圈子。

钱和权,色与爱,往往是圈子破裂的根本原因。

有一个同学圈非常奇葩,用了五十年的功夫才真正形成圈子,这就是“五绝”或者华山论剑。

“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在华山呆了好几天,这种临时性的组合有点像今天的论坛和会议,但是彼此之间是共同的研究者,很有同学的味道。

这使得日后虽然彼此有明争暗斗,但是二十多年后重逢,大家仍然兄弟相称,只有洪七公了解欧阳锋的为人,不肯和他称兄道弟,黄药师是以“锋兄”、“七兄”来称呼他们的。

在外人看来,华山论剑本身就是一个圈子,没有参加华山论剑的武术家比如裘千仞长期被人低估。柯镇恶误会黄药师杀了自己兄弟,被郭靖推了一把,洪七公道歉说那一招是自己教的,柯镇恶气糊涂了,话说来,就是普通圈外人的话,这酸爽:

(柯镇恶)当下大声说道:“你们东邪西毒,南帝北丐,自恃武艺盖世,就可横行天下了?哼,我瞧多行不义,必无善果。”

老顽童当下吐槽说:“咦,南帝又犯着你甚么了,连他也骂在里头。”

柯镇恶的愤怒有理由,洪七公在欧阳锋的船着火的时候坚持救人,除了丐帮人的正义感之外,也有对欧阳锋同学一场的香火情,最后他们果然死在了一起。而欧阳锋决定害死洪七公的时候,也会决定让下人水手们和洪七公一起死,理由是老叫化一代宗师,总要有人殉他。

但是老五绝并没有成为真正的同学圈,主要是那本课外读物《九阴真经》。

中神通王重阳、他的师弟周伯通和东邪黄药师、西毒欧阳锋结下了恩怨。南帝和北丐也都因为各种原因逐渐卷入,最终周伯通黄药师和洪七公重新结盟形成小圈子,是因为三位都因为郭靖的缘故入手了(至少是一部分)《九阴真经》,纷争已经没有了。

但“五绝”真正形成圈子是第三次华山论剑,黄药师、杨过、郭靖、一灯和老顽童形成了新的“五绝”,这其中没有了欧阳锋这样的变数,大家才真正形成了同学小圈子——他们同时都是《九阴真经》的学习者,这个同学小圈子立刻就发威了。

几个登山和武术爱好者也来搞华山论剑,但是被几个高手看见之后尽情嘲笑了一番,然后杨过用内力把他们吓跑。圈子形成后的首要任务就是推平和打败别的圈子。

新五绝可能是天底下最稳定的一个圈子,换句话说,其实是一个跨越几代的班子,从年近百岁的一灯、黄药师和老顽童到将近六十岁的郭靖,再到四十岁的杨过,和旧五绝成名时人人年轻,都想主宰话事的局面相比,权力格局已定了。

我们可以以“华山论剑”这个圈子的变化,简单总结一下同学小圈子的规律:

1.暂时的结盟(高中同学容易亲近,就是因为大家的职业出路常常各异,所以日后可能长期联盟,但是官员们培训回去之后是可能碰到互相竞争的局面的)
2.彼此面临相同的机会和共同的敌人
3.实力相当,可以利益交换
4.在危机前会破裂

中纪委提到的,在各种培训当中形成的“同学小圈子”其实也是一种暂时的结盟,因为大家可能来自不同的地区或者不同的系统,彼此可以互相扶植(请旅游、帮助人事安排和子女就业),当他们直接面对同一个提拔岗位的时候,这样的小圈子会立刻反目成仇。

毛泽东就常提“反宗派主义”这个老词,坐在老大位置,任何时候都要打击小圈子的。但特别提出干部培训的时候要打击,主要还是因为发文的是中组部,在自己的领域上守土有责。

这些惩处方式主要针对的是牵头人,不过如果要规避,也有办法,只要找不在这班里的人牵头,该聚还是可以聚的。

最常见的办法是把大家的论文编一本书出版,该书主编牵头组织作者聚会名正言顺,至于这位主编用谁来当不用犯难,反正秘书不能陪读,不会在班里,让身边的秘书当是了,还有,写书可以用笔名。

“一枝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

想聚的话,没听说有一个饭局是可以禁止得住的。

2015年1月29日, 12:42 上午
分类: 网事纷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