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水:饮鸩止渴的政治正确

在一个极权国家,道德当然是种政治资源,最高领袖的伉俪情深、廉洁亲民、雷厉风行,政敌的荒淫奢侈,异议者无凭据的丑闻,乃至于明星私生活触犯腐朽的传统价值观而受到网民鞭尸,都在于由上而下的舆论导向。柴静片中令人心生疑虑的人脉和尺度、官媒的力捧、紧接其后的人事任命、良心记者公知女神的又一波造神运动,让为体制背书、派系斗争棋子的猜测显得并不突兀。我想柴静对此心知肚明,更准确的说法或许是,她精准地把握受众心态、巧妙利用各方势力的博弈与所有可能的政治缝隙与情感弱点,制作出一部不太可能在中国得到如此传播力度的水准之作,即便我们很难判断这部片子的后续命运如何──是为环保成为经济衰退期巩固政权合法性的一大因素造势,还是唤起公民觉醒与公民行动的又一波浪潮。

有的行动凭借的是鲁莽的激情,有的行动是绝望之下务实的道德勇气。我不认为柴静团队是在饮鸩止渴──为了更迫切的雾霾问题与体制通力合作,更不认为因这部片感动与震撼的观众会止步于此。这的确是一份凝聚带路党与五毛党共识的完美自我审查作业,在最重要的问题上虚晃了一枪,将解决问题的主体转移到民众身上。但它是懂得这个荒诞社会的残酷与生存智慧的人能做出的最好选择。道德绑架的说法、为体制开脱的质疑,是一种过于懦弱与轻飘飘的政治正确快感。

自由的另一面是责任,享受自由就需懂得为这份选择的自由背负后果。在国家的家长式管理长大的心理巨婴,一面太习惯将希望寄托于体制,一面太习惯将责任归咎于体制。但关键在于,现阶段的环境问题,简单概括是政商勾结的臃肿体制对畸形的发展模式长期无作为,深层原因则是体制限制了公民参与,但一个民主化的社会,并不意味有一个包揽一切的政府热心解决环保问题,它与当下中国的区别,只是在于制度结构的层面开放公民话语权,改善环境仍然有赖决策与监督环节中实质的公民参与。认为投完选票就可以将一切问题撒手交由国家处理,是对责任的怠惰,是残缺的有权利无义务的自由。由环境议题上有限的公民参与,逐步转向机制性的公民参与,并非不可能。权利意识与问责习惯的养成,可能掀起的风波难以估量,公民的胃口与能力都不是猝然而至的。这一点反而是我认为这部片子最大的意义。

可能的颠覆力量宣传部门同样看得到,所以这部片子的命运仍难以预测──它被允许传播多久,它被导向什么样的社会反应。人渴望安稳的天性决定了,小小的参与就能够满足我们偶尔闪现的道德感,而简单的自我安慰就能抚平恐惧。让它撑过复杂的派系斗争,别那么快沦为道德鸡汤,是每个看懂那些不能说透的话的人都可以做也都应该做的。

2015年3月1日, 7:35 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