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政策组顾问王卓祺在本栏一篇〈民主寄托于虚无缥缈的希望〉,将我说成是「中国崩溃论」的支持者,原因是我在 3 月 4 日在本栏发表的文章中有此一段文字:「中国现时的发展模式是不能持续的, 10 年间必有大变,届时会为香港提供政改的机遇。」
政治变革有多种形式
我一向不采用「中国崩溃论」的说法,是因为即使中国政治出现剧变,不代表中国便会崩溃。当然,以目前中央对西藏和新疆等地的高压管治方法,一旦中共下台造成主权分裂的可能性的确存在。但由于政治变革有多种形式,变革后以何种体制(譬如联邦制)取代现时的「单一制」,对中国主权的完整性会有不同程度的冲击,不能一概而论。
中共一直忌讳港人高喊「结束一党专政」,其实一党专政可以透过暴力革命结束,亦可以是党内分裂促成,甚至是由政府带动、和平有序的民主改革达至,路径不一而足。结束一党专政,亦不代表打倒共产党。假如是由中共自己带动民主改革,一党专政结束后,中共能够参选甚至继续管治都有可能。台湾不就是在蒋经国领导下于上世纪 80 年代中开放报禁、党禁,而在结束一党专政后,国民党还继续执政吗?
我认为中国在 10 年间要面对重大变动,是因为现时的发展模式已走到尽头,不得不触动政治改革。现在的发展模式所以是不可持续,首先是因为改革 30 多年来仍未发展出一套权力转换的机制。不单是江泽民藉党内你死我活的权斗中乘势而上,到了习近平上台,同样要对薄熙来和周永康等政敌进行残酷斗争。如果连政治领袖的产生方式都不能制度化,谈什么模式?
其次,中共贪污问题的严重已超乎许多人的想像。我的博士论文是研究中国贪污问题的,当时还判断中国的情况与一些发展中国家(如菲律宾)不同,并非权力愈大,贪污问题愈严重。原因是要爬上中共的顶层必须通过重重考验,如果涉及贪污,很容易被政敌攻击。事实上,过往很少中共领导人被指控贪污腐化,但观乎周永康、令计划、徐才厚等敛财至富可敌国,可见腐败问题已从底层灌通至权力顶尖。
研究贪污问题的学者都知道,贪污在经济发展初期可扮演「润滑剂」的角色,以「利益刺激」打破官僚系统的繁文缛节。但要经济转型升级,必须发展出一个相对公平的游戏规则,促进竞争与创新,此中包括政府监管、产权保护、公司管治、司法独立等等,都是与贪污水火不容。高教育人士特别痛恨贪污,因为他们是最受惠于一个公平竞争的环境。现在中国每年培养百万计的大学生,他们将如何看待一个贪污大国?
最后,今天中国的高增长是建筑在「消费未来」的基础上。粗放型生产和暴发型消费,让穹顶之下,大地窒息,最终将以无数的生命和沉重的医疗支出作为代价。由于这些问题已广受关注,在此不赘。
从上而下反贪交易成本高
习近平对这个社会主义大国已沦为「权贵资本主义」(孙立平教授语)应有深刻认识,亦是这种亡党亡国的危机感驱使他兵行险着反贪打老虎。但习近平的改革模式是尽收天下兵器,树立个人权威,以从严治党作为救亡手段,反贪为介入点。改革的思路是从上而下、不假外求,禁止传媒和公民社会制造干扰。中共反贪吊诡之处,是一面在救亡,一面在自揭疮疤,摧毁自己统治基础。因此,这种改革有如医生和自己动心脏手术,愈认真愈要停。
当然,以从上而下的方式反贪不是不可以,新加坡便是成功例子。但像中国这样一个大国,以这种方式反贪的「交易成本」是很高的。特别是因为「信息不对称」 问题,中央政府要掌握地方官员的贪污渎职行为非常困难。反贪运动雷厉风行时,地方官员会以少做少错来避风头甚至抵制压下来的监督措施。如果没有进一步制度化反贪工作,风潮过后往往故态复萌。
其实要减低反贪的「交易成本」,有效的做法是容许受官员权力影响的民众参与监督,但这涉及增加政府透明度甚至是言论自由。香港的反贪成功经验告诉我们,除了领导人(港督麦理浩)的决心、廉政公署独立反贪的权力外,社区动员(举报和教育大众)扮演重要的角色,而传媒的监督和公民社会(大学生「反贪污捉葛柏运动」)更是激发或确保反贪的政治意志不会后退的压力。即是说,习近平上台后不断挤压传媒与公民社会的空间,只会令这位为自己动手术的医生随时可缩手叫停。
我对习近平这种反贪方式没有信心,更担心会引发利益集团的反扑。假如反贪因触动太多既得利益而叫停,民众的不满恐难控制。过往的调查发现中国民众对地方官员信任度很低,但对中央政府的信任度极高。但这两年来暴露出中央要员严重的腐败,有否打破「中央是包青天」这个迷思,值得留意。由于中国缺乏有组织的反对力量,民怨往往转化为零散的骚乱,几年内出现革命的可能性不高。但假如党内利益集团分裂,利用这些民怨来进行政治斗争,后果难以预料。假如习近平明白到在一个大国反腐,必须借助社会力量和独立的监督和司法系统,在面对各样抵制后不是知难而退,而是转而建立体制内外的制衡机制,那中国才真正走入现代化的正轨。
中国的现代化是一个如此复杂的课题,我没有简单地接受了「中国崩溃论」,一定让王卓祺失望。相反,一向对中国发展持乐观态度的 David Shambaugh 教授最近在《华尔街日报》为文,提出〈中共统治已迈向尾声〉 的说法。我一直都同意他在 China’s Communist Party: Atrophy and Adaptation 的观点,即中共虽是专制却有非常强的调适力。但今日的他却打倒昨日的他,加入了「崩溃论」行列,可见事情并不像王卓祺想像般简单,对中国没信心便是「缺乏文化历史智慧」。
其实谁能预测未来?我只知道中共正处在十字路口,在习近平任内,可能因为他的强硬作风引发剧烈的党争,但他亦可能因势利导转身为中国的蒋经国。在此变局,香港的故事仍未写完,大家何不带着希望步向未来?
来源:明报 / 学者、和平占中发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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