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这篇文章较为全面地分析了“”的叙事模式,并将“”的核心主张归纳为两点:生产力至上与国家至上。特别是“国家至上”这一点,与宣扬“国家治理能力至上”的春秋研究院李世默、寒竹等学者的观点有很大的相通之处,都相信所谓的“国家”可以成为抹除内部一切对立与冲突的铁板一块。作者在结尾的发问值得我们思考:阶级、地域等国民之间客观存在的身份差异,真的能被国家如锻造钢铁般的一一轧平吗?

工业党

一篇题为《不能理解工业化的重要和困难的人,没有资格评论中国近现代史》(以下简称为“《不》文”)的文章,近日在天涯社区和微信朋友圈里迅速传播开来。根据天涯社区显示的信息,作者id为“春过雪消”,文章始撰于2015年1月3日,最后的回帖完成于2月12日。

《不》文由主帖和后续回应组成。主帖分为三个部分。首先,作者开宗明义地强调:“中国的大势就是’’,顺此大势就是正确的,除此以外什么主义都是假的。”

该文第一部分从粮食产量说明工业化的必要和价值,“基本完善的重工业体系、完善的农科技术研究推广体系、完善的农田水利体系、集约化和适度规模化经营,最终都只能依靠工业化来实现”,正是工业化提供的这四个基础,中国农业产量得以迅速提高。作者以工业化之前的中国和工业化并不充分的印度作为比较的对象,说明工业化对于解释粮食这一基础问题的必要性。

第二部分,结合新中国建国前三十年的历史情况,论述工业化的核心在于重工业。根据作者的看法,新中国前三十年,在重工业方面的技术积累和规模扩张,取得了巨大的成就,这是中国工业化的核心部分。

第三部分,作者以资本、技术、市场和具有一定文化程度的劳动力四个要素,分析中国工业化尤其是重工业发展过程的。认为由于四大要素的先天不足,中国的工业化历程必然是艰辛坎坷,许多问题和灾难,都是为此付出的历史代价。

作者后续的回帖,针对网友的质疑而发,主要集中于本文的第三部分,即与工业化同一时段的问题和灾难如何衡估,许多网友并不赞同作者仅以历史代价视之的观点。

《不》文发表于网络社区,虽然引用了相当数目的研究成果和资料,但并非严谨的学术论文。文章受到热烈地追捧和质疑,可以为我们观察当下民间思潮,尤其是网络舆论世界中“工业党”叙事提供一点线索。

“工业党”兴起于21世纪以来的互联网社区,近年以来尤其是2008年世界金融危机之后声势渐壮。所谓“工业党”,并非是有严格界限的组织群体,而是网络上,对中国近现代史和当下社会发展状况持相近意见的网民群体。他们普遍相信,近代以来工业化是世界发展的根本趋势,由此,国家被区分为先进工业国和落后农业国,前者主宰世界,后者饱受欺凌。中国近现代史的核心问题就是如何实现工业化,由农业国转变为工业国,避免在国际竞争中陷入悲惨境地。由此,“工业党”肯定中国革命,肯定前三十年。这些观点,与近年以来中国思想界蔚为大观的“”有相通之处,但并不完全相同。

围绕“工业党”的支持和质疑,主要在于如何看待中国现代史和新中国成立后的初期历史。在这些争论中,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工业党”与中国近现代史的主流叙事有同有异。

中国近现代史的主流叙事,大体而言,可以区分为革命叙事和现代化叙事。革命叙事的主要命题,是论证在半封建半殖民地的近代中国,革命发生的必要性。而同样的历史时段,在现代化叙事中,则被视为中国向西方学习,由落后逐渐走向现代的过程。

与革命叙事相同,“工业党”肯定革命的价值和合理性,都关注近代以来西方先进工业国对中国的侵略和压迫。与革命叙事不同的是,革命尤其是共产主义革命,内蕴价值并非“工业党”的关注点,革命是作为工业党历史叙事的工具存在的。经由革命召唤出的高效政党和国家,以其强大的凝聚力和执行力整合四散的国家力量,为工业化尤其是重工业铺平道路,进而在国际竞争中获取优势地位。而革命叙事中,核心命题如阶级斗争、人民群众、工农专政,在“工业党”的叙事中,即便不是毫无地位,也同样只是充作工业化的手段。

与现代化叙事不同的是,“工业党”对国际竞争不带丝毫温情,先进工业国和落后农业国的接触,充满了掠夺和奴役,这是“工业党”的叙事前提。但把近现代历史视为传统向现代的社会变迁,以及主张学习、引进西方先进技术、经验等方面,“工业党”又从现代化叙事中汲取了相当多的养分。而现代化叙事的重要议题,如政治参与、市民社会的成长等等,在“工业党”的叙事中,同样无关紧要。

由此,我们不难发现,“工业党”关于中国近现代史的叙事中,包含着两个关键立足点。其一是生产力发展至上,正如《不》文所说“如果研究所谓“康乾盛世”只纠缠于什么九龙夺嫡、宫闱阴谋、秘闻野史,却对小冰河气候、玉米红薯的引种扩展、摊丁入亩等一无所知,这不是历史学者,而是三流网络写手。”其二是国家至上,先进工业国对落后农业国的掠夺,是国家竞争的主旋律,这种危机感与残酷现实,迫使后发国家采用剧烈而非从容的工业化过程。在“工业党”的叙事中,深嵌于世界竞争中的国家,作为一个区别敌我内外的分界线,覆盖于其他一切尺度如阶级、社会、个体之上。以上两点,是工业党区分于其他论调的鲜明标志。

“工业党”鄙薄“小清新”的情怀,后者所讴歌的个人价值和自由,在历史的冰冷面前无济于事。然而,当“工业党”拈出工业化作为历史的主线,在纵横数百年,规模几十亿的人口之间腾挪着国家的“大目标”之时,他们又何尝不是在谱写一曲情怀的赞歌。

国家竞争的真相,当然残酷而冰冷。然而,被革命者唤醒的国家,在凝聚成一个更加强固的国家之后,人民的活力和创造力如何保持,始终是中国近现代史一个挥之不去的疑问。又何况,人民不是统计数字,他们以宗族、地域、阶级的身份联系和梳理。在“工业党”叙事中,像熔铸的钢铁一般碾过一切的国家,真的能够把他们的差异一一熨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