闾丘露薇:死讯和抢新闻

19972192108分,邓小平去世,结果新华社在20号凌晨244分发出电讯稿,是在路透社发出邓小平死讯的2分钟之后,这时候,距离邓小平去世,已经相差5个多小时。

其实路透社并不是全球第一家报道邓小平死讯的,在20号凌晨1点,当时总部还在香港,现在已经搬去台湾的传讯电视CTN,一家最早期的中文24小时新闻频道,就已经播出了这则消息。直到现在,当我和曾经一起在CTN共事的朋友相聚,偶尔还会说起这段往事,很长一段时间,CTN都用这则新闻,配上广告词“我们唤醒世界”来提醒大家,自己才是第一。

不过显然,从时间点看,中国官方,是直到路透社报道之后,才决定不再拖延,毕竟路透社是一家全球性的通讯社,他们的电讯稿,将会被全球的媒体使用,而CTN,传播力只是局限在数量非常有限的中文观众当中,不像现在,因为互联网的关系,一家再小的媒体,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或者一个社交媒体的账号,都可能在瞬间传遍世界各地。

而关于邓小平的死讯,自从邓小平在1994210日没有公开露面之后,世界各地的媒体已经误传了太多次。当时虽然没有互联网,但是媒体之间透过独家消息,透过速度,来奠定自己的地位,争取更多的受众。

很长一段时间,判断中国领导人的状况,媒体和外界,都是依靠他们公开露面,为了要得到更多的消息,各家媒体都在动用各自的私人脉络,甚至会相信小道消息,于是才会有海外媒体的一次次误报。当然,像路透社这样的媒体,不管是在有社交网络的今天,还是在没有互联网的时代,他们有自己的审编采核规定和制度,也因为这样,能够持续保持在业界的地位。

因为有了邓小平死讯被中国官方拖延公布的记录,这使得这种采访方式,以及对各种传言的判断逻辑,一直持续到现在。就好像2011年,香港亚洲电视误报前国家主席江泽民的死讯,说到底就是亚视的管理层相信自己拥有特殊渠道,可以获得外界没有的消息。

当然,对于这种判断,我只会付之一笑,因为尽管中国政要的健康状况还属于国家机密,但是我不相信现在的中国政府,还会像1997年的时候那样,因为担心造成社会不安,而选择延迟发布,甚至可以说是非常被动地发布消息。因为谁也不知道,如果路透社不发这个消息,那最后外界会在何时得到正式的知会。2011年,作为国家通讯社的新华社,已经在关于中国官方的突发事件(极少数例外)发布上,占据了垄断地位:最快、独家,成为其他媒体可靠的消息提供者。

而亚洲电视的管理层犯的更大错误在于,当一线的记者透过自己的渠道进行再核实,否定了死讯,新闻部主管要求不播出之后,他依然选择相信自己的消息来源,坚持播出。

最终酿成这个错误,只能说,是因为这名管理层缺乏记者的专业性,但可惜,他却拥有可以决定播出的权力。当然,在一个真正专业的新闻机构,这是不应该发生的,因为干预了编辑部的编辑自主和自由。

那些误报李光耀的死讯的媒体,没有这么复杂,只能说犯了非常低技术的错误。只要多一个步骤,就可以避免。

消息的来源是网络上流传的一张新加坡总理府通知的图片,只要按入新加坡总理府网页,(有媒体人这样做了,而且新加坡政府声明,当各家媒体发出错误消息的时候,政府网站并没有遭到入侵,那只是一张伪造的在网络上流传的图片而已)也可以打新加坡政府发言人电话,或者到李显龙的Facebook上看一眼,就可以做出判断。新加坡再如何管制媒体,但是在信息发放方面,透明度还是充分的,相关部门和人员还是找得到的。

CNN的官方推特Twitter账号显然没有这样做,而因为人们平时积累的对于CNN的信任,自然信以为真,包括不少中国媒体。当它在下一个推文中纠正的时候,已经有接近1500个转推了。

中国的一些网络媒体,经常直接使用别家媒体的报道,隐去消息来源,这样的错误其实早就不是第一次,所以并不让人意外。当然,就算标明消息来源,只要漏了我上面所说的那一步,再找第二个信源核实,出了错,自媒体和个人的社交账号自然不需要负任何责任,但是媒体机构不同,需要负责,不然,不就都是复印机和复读器了吗?试想一下:一家英文媒体的错误消息,如果中文媒体没有引用,或者一家公信力不佳的媒体的假消息,如果被一家有公信力的媒体引用……传播结果会有怎样的不同?

而最让人意外的是,CCTV的电视报道,算是传统媒体里面的唯一一家错报。CNN也好,凤凰卫视也好,虽然网站以及社交媒体账号误报,但都没有在电视中出现这则消息。


网络媒体出错快,纠错当然也快,但是这并不是媒体机构犯错的理由。事实上,传统媒体对于社交网络账号的规管,因为要求速度以及网络传播风格的关系,往往没有那么严格,但是这些媒体忘记了,对于受众来说,是分不清网站和电视台,报纸和网站,网站和社交媒体账号之间的分别的,受众记得的,只有这一家媒体的名字。

CNNtwitter账号没有道歉,但是已经成为不少媒体的报道对象,当然,还有其他那些上当的媒体。至于对于自己的错误,媒体到底是在乎?还是不在乎?没有人知道,但只要没有一个专业的流程,如果还是把快和独家放在准确的前面,而不是并行关系的话,这样的错误,未来肯定还会发生。

当然,这些媒体可以安慰自己:反正网民们也不会在乎,本来大家就对网络上的消息,即便是网络媒体发布的消息,不会太当真。如果这样想,那网络媒体就很难成为真正的“新闻媒体”。

写到这里,此刻,我的脑海里面,呈现的是最新一季《新闻编辑室》里面那个收购了电视台的新老板,一个依靠IT发达的年轻才俊,一个忽略新闻专业和伦理,只在乎点击率、收视率,把新闻当成生意来做的话事人。



看看周边,这样的新闻媒体话事人还真不少,专业和伦理,在名气、情怀面前不值一提。用我的前辈张力奋的一句感慨作为结尾:我们这几代新闻人并未做过真正的新闻或内容,却在无谓地争论“内容为王”已过去。还是从ABC启蒙做起,比如,死人的消息不能随便发……

加一句:如果觉得新闻媒体不应该当成生意来做的话。

2015年3月22日, 8:44 下午
分类: 公民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