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9日,林昭祭日。米家山把林昭《在狱中给母亲的信》贴在了新浪微博上。

米家山介绍此诗说:“林昭死后,在监狱里发现一封她写给母亲的信,向母亲要美食,词语陈列极为优美,宛如一首后现代诗歌——‘见不见的你弄些东西斋斋我, 我要吃呀,妈妈!……’诗文优美、凄婉,读后让人落泪!”

其实,在我此前读到此诗,以及29日重读此诗,并没有认为,这是狱中林昭向母亲索要美食,更无优美的感觉,只有当事者的视死如归的淡然嘱托,以及后来阅读者所能感受到的天人隔绝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残忍与悲怆。

只有苏南吴语地区的人,才最能读出刀扎人心的感觉来。

因为,也只有苏南吴语区人,才能理解“斋斋我”的意味深长来。

如果仅仅从字面上理解,这首诗确实“优美凄婉”,但不会有刀割人心的痛。

误解误读,源于地缘文化的隔膜。

在苏南讲吴语地区,“斋斋我”是有特别意思的。

在我故乡吴方言中,“斋斋”音发“zaza”,有献祭之意。既有仪式的庄重敬畏,也有食物的供奉。

“斋斋我”在吴语中,是一种坦然面对死亡的态度。

通常是老人知道自己来日无多,嘱托子孙之语。意即假如老人死了,希望他的后代子孙,能够在那些传统炅央祭祖的节日以及自己的祭日,能够备下食物,敬献于灵前,让死者在阴府能够吃饱,不饿肚子,不做饿死鬼,不受人欺负。

在阴曹地府,饿死鬼是会被欺负的,因为子孙不献祭,没有了阳间代代相传的支持,容易成为孤魂野鬼。

所以斋斋是要有鸡鱼肉三牲,豆腐百叶豆餷饼,也是不能少的。

老人年纪大后,经常会跟子孙念叨“斋斋我”。我祖母年岁大后,见我们兄弟不太喜欢炅央祭祖仪式,心里很着急,担心自己老去之后在阴曹地府没人照顾,经常会跟我们兄弟念叨,将来一定要记得“斋斋我”。

老人向后代诉说,“斋斋我”,是交待后事,也算面对死亡的一种坦然态度。

但是,“斋斋我”在吴语中,在正常语境中,从来只是老人向后辈交代后事,从未有过年轻者向年长者嘱托“斋斋我”的,因为这违反自然规律,也逆人伦。所以,当年轻者向年长者提出这种诉求时,一定是残酷的悲剧,白发人送黑发人。

但是,这种悲剧,在革命年代,在残酷的黑暗的岁月里,都曾屡屡发生。

所以,当林昭在狱中给母亲的信中写下“见不见的你弄些东西斋斋我”时,并不是在久居牢狱向母亲索要美食,而是林昭面对死亡随时准备赴义的坦然无惧,即如她自己所注“写完了自己看看一笑”。

什么叫视死如归?这就是。

视死如归者很多。林觉民烈士的《与妻书》,是给妻子写的,也是交待后事。林昭的这首诗,是给母亲写的,林昭自己是视死如归了,但是,对老人又是多么的残忍?

林昭被枪毙时才36岁。老年丧子,也是中国人人生最大的痛之一。任何人都能想象老人若读到这首诗,心如刀割的感觉。

多么残忍!

这残忍,不是林昭施给其母亲的,而是那个时代那个社会。

作为熟悉吴语的读者,我读此诗,更有看似轻描淡写中对残酷黑暗的控诉,以及天人相隔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残忍和无限悲怆。

残暴杀害年轻人的时代和社会,一定是最黑暗残忍的。

附:

在狱中给母亲的信

见不见的你弄些东西斋斋我,

我要吃呀,妈妈!

给我炖一锅牛肉,煨一锅羊肉,煮一只猪头,

再熬一二瓶猪油,烧一副蹄子,烤一只鸡或鸭子,

没钱你借债去。

鱼也别少了我的,

你给我多蒸上些咸带鱼,鲜鲳鱼,

鳜鱼要整条的,鲫鱼串汤,

青鱼的蒸,总要白蒸,不要煎煮。

再弄点鲞鱼下饭。

月饼、年糕、馄饨、水饺、春卷、锅贴、

两面黄炒面、粽子、团子、粢饭糕、臭豆腐干、

面包、饼干、水果蛋糕、绿豆糕、

酒酿饼、咖喱饭、油球、伦教糕、开口笑。

粮票不够你们化缘去。

酥糖、花生、蜂蜜、枇杷膏、

烤夫、面筋、油豆腐塞肉、蛋饺,蛋炒饭要加什锦。

香肠、腊肠、红肠、腊肝、金银肝、鸭肫肝、猪舌头。

黄鳝不要,要鳗鱼和甲鱼。

统统白蒸清炖,整锅子拿来,锅子还你。

妈妈你来斋斋我啊,第一要紧是猪头三牲,晓得吧妈妈?

猪尾巴——猪头!猪尾巴?——猪头!猪尾巴!——猪头!猪头!猪头!

肉松买福建式的,油多一些。

买几只文旦给我,要大,装在网袋里好了。

咸蛋买臭的,因可下饭,装在蒲包里。

煮的东西都不要切。

哦,别忘了,还要些罐头。

昨天买到一个,酱汁肉,半斤,好吃,嵌着牙缝了!

别的——慢慢要罢。

林昭附注:

嘿!写完了自己看看一笑!尘世几逢开口笑,小花须插满头归!

还有哩:举世皆从忙里老,谁人肯向死前休!

致以女儿的爱恋,我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