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小餮:“家丑不可外扬”

作者:新浪微博 @风小餮t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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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9号左右,我在微博上看到消息,说有几个女孩策划在妇女节期间在北京举行“反对性骚扰”的活动,结果在6日、7日分别被拘捕。后来放了两个出来,还有五个始终扣着。

随着扣留时间的增长,微博上关注女权的几个Po主都开始留意这些事。与此同时,有人在境外搞了“要求释放5名主权主义者”的万人签名。这件事情由外而内传回到国内的更多网友耳朵里,于是大家通过转发等方式试图扩散这件事情——相关消息一律被屏蔽或者干脆删除,起码天涯和新浪是这样做的。

关于这件事,我也曾经发了几条微博。几个关系很好的亲友担心我,劝我说“里面水可能比较深你少掺和”“家属说的是策划活动,只是要去公交地铁上发传单贴标语,但实际上她们要搞什么,谁也不知道。”还有“境外组织这么快就得到消息做出反应,说不定里面真的有猫腻。”我觉得大家说的有道理,再加上我的各种态度一直亲党亲政府,做出的反馈也是“嗯,我在等消息,我在等官方给出答案。”

可时间还在奔驰,官方始终不肯发生,国外却炸得天翻地覆,著名女权主义者伊娃.恩斯女士(《阴道独白》的作者)两次撰文声援被拘留的五个女生,许多国际女权组织也严正抗议拘留的做法,严重的甚至宣称拒绝参加9月份将在中国举行的国际妇女权益纪念活动,称在“国际妇女节拘留女权主义者简直荒谬”……而国内仍然寂静无声。

——现在想想,也许就是这样声势浩大的海外声援成为了五个女生调查中的重大疑点?

这几个女生究竟有没有问题,是不是像家属说的一样无辜,在两会期间同时又是妇女节的日子里策划活动有没有政治觉悟,出点什么事就立刻寻求境外帮助的行为是不是自找麻烦——这些都不是今天我们要讨论的,我们继续来看事情的发展。

从3月到4月,几个女生一直没有被放出来。惦记他们的人没法明着发微博,留下的信息都是“第27天,还没有放人”。

一直到2天前,大概4月7日左右,微博上有了消息,说警方正式对拘捕五个女孩的行为进行了报捕。我转发了那条消息,真的是松了一口气,说“总算要走官方程序了,想知道报捕的罪名是什么?”

接着,到了今天,一直寂寂无声的国内媒体终于给出了相关报道,“五个女权主义者”终于不再是不允许被提及的禁忌——当然我这篇长微博还有可能被删掉——我几乎是满怀欣喜地戳开了环球网的新闻,它的标题是:

《外媒: 5名中国“女权人士”被拘留 》

看到“”,我的心抖了一下。等读完全文,心干脆都是凉的:

西方媒体近日越来越多报道一件事。据它们描述,有5名中国“女权人士”在上个月的两会期间被拘留,原因是她们“策划在三八节针对公共交通工具上的性骚扰搞抗议活动”。这5人至少有3人是非政府组织成员,她们之前还搞过“占领男厕所”等抗议活动。中国官方尚未公开发布相关信息,涉案人士的律师不断接受西方媒体采访。

希拉里·克林顿6日把这起事件当做“侵犯人权”来指责,要求“立即释放”那5个人。希拉里的干预调子在西方相关舆论中很典型,并且增加了这轮指责的热闹。

中国在全面推进依法治国,5名“女权人士”又有律师在维护她们的权益,我们认为这件事还是应交给法律来裁定。西方力量在相关司法程序还没有完全展开的时候,就急着搞“舆论审判”,这很不恰当,会给处理这件事增加很多扰乱性因素。

中国社会对街头抗议活动一直很敏感,在法律上,它们的一些情况适用于“寻衅滋事”罪名,普通公众对此已有大致了解。在两会期间,在公共场所搞非法抗议活动会面临更多被依法追究的风险,这更是普遍的认识。

女权在中国不是什么尖锐话题,中国的妇女地位在世界主要排名中很靠前,争取妇女权利决非禁忌。重要的是为维护女权采取什么方式,是就女权说女权,还是故意打擦边球,用非法抗议来挑战社会秩序,额外展示对抗现有法律体系的姿态。

这5人被拘留还算不上定性,然而西方势力迅速指责中国“侵犯人权”“压制民主”,它们在从舆论层面把这件事“政治化”,强化对抗性。西方一些力量似乎要把所有因非法抗议被抓的人都归入一个“统一战线”,也把对他们的依法追究贴上同一个标签。而那些人的实际情况很可能有不少差异,他们对法律的触犯程度也未必一样。

需要指出,中国推进依法治国是真诚的,同时中国的法律与西方比又是自成体系的。一些行为在西方不违法,但在中国就是违法的,反之亦然。比如中国法律对街头抗议的管理很严格,要经过特殊批准,未经许可搞非法街头抗议的人很清楚自己在冒险,而他们一旦被抓,西方立即将之炒作为“人权事件”,这已成为中外之争的一种“定式”。西方只是占着嗓门大的便宜,生生把法治的黑白在它们主导的舆论场上给颠倒了。

那5名“女权人士”是否犯了罪,西方舆论显然说了不算,而只能中国法律说了算。尊重中国法律是西方人同中国打交道的起码态度,撤掉这个基础,双方根本无法对话。

由于这件事已经受到境外舆论的密集关注,相信有关部门在调查案情有进展后,会依法向外界做出通报。中外沟通的现实环境蛮差的,中方通报了也很可能被扭曲解读,增加办案的干扰。看来只能迎着这些问题上,让那些说三道四的声音被风带走。

(原标题:社评:维护女权不是随便上街抗议的理由)

为什么心凉?因为这篇文章透露了以下几个信息:1、“女权人士”只是外媒说的,究竟是不是,中国官方不开口,谁也不知道。2、她们不是在妇女节搞活动,她们是在“两会期间”搞活动。3、5个人里有3个人不是政府组织人员,所以她们很可疑。4、她们的辩护律师跟西方媒体接触,很可疑,我们很不满。5、6号希拉里发表了相关讲话,艹,这件事闹大了。6、外媒对这件事的关注是意图不轨的!你们对这件事的关注是想影响我们中国司法的公正合理!——虽然我们抓人一个月了一直搞消息封锁从来没有“依法向外界做出通报”。

老实说,看完这篇文章,我的注意力一瞬间已经离开了“这五个女生究竟是什么人,有没有罪?究竟是什么罪要关这么久?究竟要收到什么惩罚?”脑子里只剩下六个大字:

“家丑不可外扬!”

然后狠狠地打了个寒颤。这篇报道,从头到尾,除了打太极,只在传达一个信息“我们关了五个自称女权主义者的人是我们自己家的事,你们不应该把这件事闹到国际上,外国媒体关心这件事是居心叵测,哎你们怎么就是不懂,家丑不可外扬!”

【女权在中国不是什么尖锐话题,中国的妇女地位在世界主要排名中很靠前,争取妇女权利决非禁忌。】

在看到这篇文章以前我真的毫不怀疑,但现在我看着这句话手脚发寒……

我这一辈子,最怕也最恨的几句话之一,就有一句是“家丑不可外扬”。

说出来不怕被人笑话,当年我父母因为我父亲出轨闹离婚,父亲在外面的小三发短信骚扰我妈,我妈气得几欲轻生时,曾经跟一位妇联工作者接触过。我们两个人找到她,满心希望她能抚慰我们,能让我爸意识到他有多离谱,可那位女士一直都在跟我妈谈,让我妈理解我爸,给我爸更多时间,忍受这个破败的家庭,她拍着我妈的手教育她说:“你也不要去他单位上闹,不能让他没了面子啊,没面子他不是更不愿回家了?哎,家丑不能外扬啊。”

当时我听到这个,气得浑身都在发抖,不可置信地瞪着她——这就是所谓的妇女儿童保护联合会?

有多少矛盾源于家丑不可外扬?有多少龌龊产生于家丑不可外扬?

有多少被家暴的妇女和孩子隐而不发,因为家丑不可外扬?当她们快要被打死去求助亲人长辈却被压制,听着一句又一句“家丑不可外扬”时,究竟有多绝望?

有多少被忤逆的长辈讳莫如深,因为家丑不可外扬?被孩子殴打、勒索、虐待,却在帮助她们的人面前紧紧闭着嘴直到发生刑事案件,只是因为一句家丑不可外扬?

甚至!有多少乱伦案件的受害者,长年累月地遭受着性侵!当事情大白于天下,警方和媒体逼问受害者的母亲“为什么不阻止,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不求助?”那些母亲是怎么说的:“怎么能报警呢?家丑不可外扬。”

家丑不可外扬。去他的,家丑不可外扬。

所谓的家丑究竟是谁的丑?不外扬保护的,究竟是谁的脸面,谁的利益?是那些做下丑事、伤害家人的家伙的利益?

不可外扬,凭什么不外扬!

让我们把话题拉回来,重新审视上面这篇文章,就能看到这篇文章逻辑上的漏洞,和隐藏在文字背后和怯懦推诿——究竟在怕什么?不能说的,究竟是什么?在东拉西扯“中国的女权问题不敏感”“在两会期间不能搞活动是共识”“外媒不能用舆论审判我们”之前,老老实实、甚至糊糊弄弄地给这长达一个月的拘留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难道不是更加有力吗?

五个女生被扣押这件事,一直到这篇文章出来,有两点让我感觉非常可怕:1、它让所有准备有所行动的女权主义者顾忌重重,心惊胆战;2、他让我们意识到,在某些问题上,当局面对国际组织的态度是抵触和戒备,而不是交流和包容的。

文章透露的“家丑不可外扬”是不是隐含着当前社会中的某些问题,这个,只有见仁见智了。

最后,我想科普一下“女生占领男厕所”活动。

这个活动虽然名称叛逆,但其实操作简单,只是请几个女生在男厕所门口排队,然后向男生发放传单进行解释,说“这只是个公益活动,旨在呼吁政府结合女性的生理特征,增加女性公共厕所中的蹲位(男生有小便池而女生不需要,蹲位却一样,所以女厕所门口容易排队)”,也获得了经历活动的男性的认同和理解。网上有相关报道,大家可以搜索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