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克人

”天安门事件,坦克开上北京街头,学生市民血洒长街,距今整整二十六年。这是一次带有标志性的事件,“事件前”和“事件后”相比,发生了一些重要的变化。在历史叙述中,这样的事件都带有“世代”的标记,属于某一代人。六四事件是属于我们这一代人,即所谓“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一代。大饥荒中,我们饿过肚子,但是大饥荒和大跃进,本质上属于我们的上一代。文革中,我们这一代看到过“红海洋”和“红色恐怖”,但是当我们被赶到山上和乡下的时候,我们都明白,这一代人只是伟大领袖手里的玩具,我们只是给骗了一次,被玩弄了一次。不过,大饥荒和文革塑造了我们,当“”事件发生的时候,我们正当青壮年,我们投身其中,“”属于我们这一代。

“六四”之前,从我们这一代人的眼睛看出去,人民是拥护共产党领导的。对经历得多或阅读得深的人来说,这种拥护已经到了薄如窗户纸的地步,但是“爱国”仍然是一个不被质疑的教条,我们这一代还没有反专制、争自由的意识。即使是世界范围内共产主义的罪恶和造成的苦难已经广为人知的时候,“六四”前的中国人仍然是社会主义阵营各国中最没有反共意识的。“六四”期间,市民们对中央的要求是,希望中央承认学生是“爱国”的。三位湖南人向天安门城楼巨幅毛泽东像洒出几滴墨汁,立即被广场上的大学生义愤填膺地扭送公安,尽管他们中很多人明白,这三个人将遭受极不公正的惩罚。后来三人事实上经历的苦难,超出了天安门广场上天真大学生的想象。“六四”前,我们这一代对共产党来主导中国的改革还抱着希望,尽管胡耀邦黯然下台了,但是我们以为,最黑暗的毛泽东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西班牙、、苏联、东欧,从专制到民主乃世界潮流。我们以为,中国顺应这一潮流是不证自明的必然。

“六四”枪声一响,窗户纸破了。从此,在我们这一代中国人的心底里,反对共产党不再是一个天然禁忌。北京街头学生市民的血,驱散了蒙在我们眼睛前的迷雾。原来共产党并不是人民利益的代表者,原来中国成为一个开明的先进国家的希望,人民有自由民主的希望,不是寄托在共产党的领导之上,而是寄托在摆脱共产党的领导之上。这是一个多么简单的结论,大饥荒没有让我们明白这一点,文革浩劫没有让我们明白这一点,“六四”的枪声一响,我们顿时明白了。

当我们明白这一点的时候,我们中很多人认为,一旦人民看透了共产党,共产党的末日就不远了。1989年之后,台湾转型,苏东崩溃,很多人认为中国也不会例外。有些人估计三年之内必变,还有些人认为五年之内,最多十年。我们都不信“六四”期间盛传的一句话:“杀掉二十万,换来二十年”。

1989年的冬天,华北大雪,特别寒冷。京津的所有旅馆冷冷清清,旅馆的登记柜台下都有一张带照片的名单,那是受通缉的在逃学生。那年春节,我在北方一个不生火的冰冷屋子里和一位在逃的“黑手”谈论以后怎么办。我们的结论是,中国政治将进入二十年的倒退,民主化将进入停滞期。

如今,二十六年过去了,当年的中年人,如今正步入老年。这二十六年,我们看到了巨大的变化,但是又似乎什么也没变。变化大的是物质和日常生活的表面,什么也没变的是政治和文化的内涵和本质。我们不得不承认,共产党体制的唯物主义残酷,结合东方传统政治中“王道”与“霸道”一体的治国术,其生命力超出了追求自由、人权和民主的人们的预期。

这二十六年,统治者以极大的资源展开了一场针对全民的“遗忘工程”。六四天安门事件成为不可提的禁忌,他们指望下一代人根本不知道“六四”,他们要从中国人的集体记忆中抹去“六四”。“六四”是中国的民族宿命中的一颗定时炸弹,它一旦爆炸,必定把共产党的统治砸烂。所有人都知道,只要“六四”浮上水面,共产党的统治合法性就土崩瓦解,就因为“六四”事件是国家的军队向人民开枪,“六四”揭示了这个政权以人民为敌的本质。

二十六年过去,今又六四,相比二十六年前,我对中国政治的改革和民主化,怀着更大的希望和信心。也许还要等另一个二十六年,也许我这辈子根本就看不到民主化到来的一天,但是这又何妨?民主的中国必定会到来的。重要的是,在中国走向民主化的漫长曲折过程中,我们不能在反遗忘的战斗中袖手旁观。

年年六四,今又六四。我们和他们,就是反遗忘和遗忘的对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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