葭案:这是一篇写于2010年11月17日的旧文。原文标题是《蓝天亦浮云》,刊于《南方都市报》。但在当时,已经是我第三次在专栏文章里吐槽北京的雾霾了。当时连“雾霾”这个词都还没有普及,都叫“浮尘”。后来胡锡进主编欺骗我们说,骆家辉来北京带来了雾霾,骆家辉走了,北京的蓝天就多了。这当然是屁话。还有人说,美国大使馆是美国领土,测出的空气质量当然说明美国空气质量差。嗯,我隆重建议以后北京的空气质量样本采集可以在中国驻美大使馆采集,因为那是中国领土,保证天天澄澈,蓝天超标。

最近几天,北京的天气颇不安分。秋高气爽的美好时光已然不再,遮天蔽日的浮尘随着西北风再次袭来。每次看到这样的天空,立即想起白居易《长恨歌》里的两句诗:黄尘散漫风萧索,旌旗无光日色薄。真赞叹古人能把汉语用得这么好。北京现在就是这个样子,总是令人梦回唐朝最颓废的时代。

前几天,《新京报》做了一个颇有意思的报道:有个白领花了一年时间,用照相机记录北京的蓝天。她在各个不同的位置拍摄天空,近景还有老人、孩子、路牌等等。说实话,照片拍得不算太好,但其价值在于,这是对于真相的记载。这么多年来,记忆中的蓝天实在不算多。每年这个时候总有人出来宣布,今年的蓝天计划已经提前完成,北京市民今年享受到了N个蓝天。

这种表述,在蓝天匮乏的当下看来,有鼓舞人心兼评功摆好的双重效果。在农业时代,天是蓝的,水是清的,人们对蓝天的多少没有特别迫切的需要,相反倒是经常有求雨的举动。现在蓝天是个稀罕物件儿,几天不见,就万分想念。以至于发明“蓝天数字”这样的标准,每见到一个蓝天,好似天公开眼只差没有敲锣打鼓庆祝一番,仿佛在古代求到了雨。

当然也有人说蓝天减少是现代化的直接后果。从发达国家的经验看来,治理环境虽然费神费力,但持之以恒,也能有些效果。中国当然不甘也不能落后,甚至以节能减排之名拉闸限电。就拿北京来说,首钢迁出去了,八宝山焚化炉迁出去了,北化迁出去了,媒体上也经常强调环保的各种丰功伟绩,至少在信息表达层面,环境似乎比南极还好。

每年年底,北京蓝天数字像脱线的风筝一样节节上升,从心理感觉上说,似乎蓝天确实增加了。普通民众平时顾不得去统计这些,数蓝天这个活儿不比数绿豆,24小时才数一个数字,一般人没这份耐心,因此大家也很难说得清楚,宣布的蓝天天数跟实际享受的天数是否一致。凡事就怕认真二字,一旦有人认真了,另一些人就坐不住了。这两个白领拍摄到的蓝天数字比官方少105天。

这个数字当然很触目惊心。假如你有幸在白天乘飞机且在伟大首都降落,在飞机刺云后,能够看到北京上空悬了一张黄色的、厚实的、温暖的大饼。是的,方圆一千多平方公里的大饼。你看过电影《第九区》的话,就会明白原来编剧的想象力都来自现实生活,那个大饼像个大飞碟,偶尔还会左右飘移。假如有摄影师愿意在热气球上拍摄这个胜景,是可以拿摄影大奖的。

在我看来,这个大饼稍微左偏或者右偏一点,那就是北京的蓝天。假如外地人看到湛蓝的天空下有人在天安门广场上放风筝,那一定是20年前的照片。首先,如果不是PS的话,天根本不会这么蓝。其次,广场上早就不让放风筝了。假如你在广场上遇到卖风筝的,一定是身份可疑的人员。这种蓝天,在香格里拉或者日喀则或许很常见,但在北京,恭喜,你简直可以去买彩票了。

蓝天数字已经是个很虚幻的想象。这位卢为薇小姐拍出的照片显示,全年蓝天只有49%。也就是说,首都这片天空,已经被这张黄色大饼绝对控股了。蓝天是相对的,大饼是绝对的。蓝天是弱势的,大饼是强势的。蓝天是口头宣布的,大饼是切身体会的。

再说一句,即便天是蓝的,也不代表空气质量就是好的。含有不明细菌的微尘,我们根本看不见。某国驻华大使馆每天公布一个空气质量报告,天天都警告说,unhealthy,crazybad,跟手机接到的官方报告相去甚远。每次我都暗示自己:介,是个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