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见CNPolitics | 如何理解台湾人的国家认同?

作者:尹月,政见观察员

摘要:大多数台湾人之所以不强烈排斥 “中国人” 这一身份认同,主要还是源于两岸切不断的同源文化。当政治、地理环境等外生因素不断把台湾推离大陆时,民族文化这一内生因素却在起着反作用。

“然而你可知道,福尔摩沙 (“” 的葡语音译名) 也不是真的美丽岛,因为这里埋藏着过去和未来的悲剧。我们的祖先也曾见证过黑暗与光明,然而为何我们还不愿承受先人的典范,还在犹豫乡愁的方向?” —— 台湾学者吴叡人

2016 年,帝吧出征 “脸书”、民进党领袖蔡英文台湾大选获胜等事件,再度将台湾人的国家认同拉入公众视线。台湾人如何看待 “中国”?还有多少台湾人认为自己是 “中国人”?台湾与大陆同说国语、同写汉字,在文化上一脉相承,就连饮食习惯也很相似,为何台湾人却对 “祖国” 如此疏离?

针对这些疑问,上海交通大学教授钟杨在 《当代中国研究》 杂志上撰文指出,虽然大部分台湾人倾向于斩断自己与中国大陆的联系,但出于对中国文化的认同和亲近,却并没有排斥 “中国人” 这一身份认同。

国家/民族认同是什么?

国家 / 民族认同 (national identity) 是政治心理学中的重要概念,定义复杂,但归根结底指一种归属感 —— 对于 “我是谁?”“我属于哪个国家 / 民族?” 的判断和体认。

国家 / 民族概念中还包含对民族 (nation) 的认识。这种认识又可以分为国家 / 政治和民族文化 (ethno-culture) 两个维度。对民族文化的情感认识是国家认同感的核心,其形成过程很漫长,但扎根后便难以变更。

美国学者本尼迪克特 • 安德森为民族赋予 “想象的政治共同体” 这一经典定义,即国家 / 民族认同来源于个体意识的凝聚。引用安德森的名言:“尽管在每个民族内部可能存在普遍的不平等与剥削,民族总是被设想为一种深刻平等的同志爱。正是这种友爱关系在过去两个世纪中,驱使数以百万计的人们甘愿为民族 —— 这个有限的想象 —— 去屠杀或从容赴死。”

台湾人的国家认同感

为调查台湾人的国家认同感,台湾舆论调查公司 “台湾指标民调”(TISR) 于 2014 年 10 月 6 日至 9 日,向居住在台湾 22 个市县的 1072 名受访者进行了电话调查。基于这批数据,并辅以国立政治大学选举研究中心 (NCCU) 和亚洲民主动态调查的调查结果,研究者对台湾人的国家认同进行了全面考察。

过去 20 余年间,台湾人的国家认同发生了极大变化。1989 年,台湾 《联合报》 率先对台湾居民的国家认同感实施了调查。结果显示,超过半数的受访者认为自己是 “中国人”(52%),而将自己视为 “既是中国人也是台湾人” 以及 “仅是台湾人” 的受访者分别为 26% 和 16%。
25 年后的 2014 年,这一格局发生了剧变。20 世纪 90 年代初至今,政大选举研究中心对台湾居民的国家认同所进行的调查,提供了长期可靠的数据。2014 年的数据显示,超过 60% 的受访者认为自己是 “”,而将自己视为 “中国人” 的受访者比例大幅降至 10% 以下。另外,认为自己 “既是中国人也是台湾人” 的受访者比例也从 1992 年的 46.4% 降至 33.7%(图 1)。“台湾指标民调” 也得到了相仿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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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台湾民众台湾人 / 中国人认同趋势

不过,研究者认为,虽然这批数据显示大部分台湾人仅将自己视为 “台湾人”,但尚有 1/3 的台湾人并未放弃 “中国人” 的身份认同。鉴于此,研究者在调查问卷中加入了一个新问题:“从血缘和文化来看,你认为自己是哪国人?” 受访者的回答立刻出现较大变化。

53.8% 的受访者认为自己 “是中国的一分子”,25.2% 认为自己 “既是中国人也是台湾人”,再加上将自己定位为 “中国人” 的受访者(3.2%),共有超过 80% 的受访者对自己的 “中国人” 身份表示认同。同时,对于 “台湾的官方名称是中华民国,你认为中华民国的居民应被称为中国人吗?” 这一问题,60% 以上的受访者表示不赞成。可见,尽管大部分台湾人已清醒地意识到 “中国=中国大陆(而非中华民国/台湾)”,但他们仍然没有排斥 “中国人” 这一身份认同。

台湾人的国家认同感是如何形成的?

那么,这种混杂矛盾的国家认同感是如何形成的呢?研究者对此进行了解释。

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和中华民国如今国际地位的起落,使台湾人逐渐扬弃 “中华民国” 的称谓,惯于在国际社会使用 “台湾” 的名号,以强化在国际社会独立行动的 “台湾” 的国家认同感。

其次,对 “统独” 的看法也影响着台湾人的国家认同。政大选举研究中心 2014 年的问卷调查结果显示,选择 “维持现状,留待日后解决” 和 “永远维持现状” 的受访者最多,两者相加后接近总人数的 60%。以下依次为 “偏向独立”(16.4%)、“偏向统一”(7.4%)、“坚决独立”(4.7%)、“坚决统一”(1.7%)。另有 14.2% 的受访者没有作答 (图 2)。对调查数据的回归分析显示,独立倾向较强的受访者更倾向于认为自己 “仅是台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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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二:台湾民众独立趋势分布

虽然有许多学者认为不同的政治制度是台湾人对统一持犹豫态度的主因,但研究者发现,对于 “如果两岸政治制度相同,你会支持统一吗?” 这一问题,尽管支持统一的受访者比例略有上升,但对此持否定态度的受访者仍超过半数。可见,意识形态分歧并非左右 “统独” 态度的决定因素。一个更简单的解释是,大部分台湾人不愿与中国大陆 “藕断丝连”,却赞成双方互不相扰,故此选择切割中国人的身份认同,转而投向台湾的 “怀抱”。

第三,台湾人的国家认同感还取决于他们对中国大陆政府和人民的态度。调查显示,对中国政府和人民抱有好感的台湾人分别占 12% 和 22%。回归分析也显示,对大陆的好感越少,就越倾向于对 “台湾人” 的身份保持强烈认同。

两岸同源文化的作用

研究者最后对台湾文化的影响力进行了分析。当被问及 “你认为台湾人最重要的标志是什么?” 时,被访者的答案出现分歧。44.9% 认为只要居住或就职于台湾就可以算作台湾人,而另有 39.2% 则认为 “认同台湾文化和历史” 是成为台湾人的首要条件。选择这两个答案的受访者比例均没有过半,可见台湾本土文化尚未普及深化。

根据东亚民主动态调查数据,尽管 “去中国化” 和民主化在台湾推行多年,但台湾人对中国传统政治文化的认识依然与大陆人高度趋同。这一发现说明,大多数台湾人之所以不强烈排斥 “中国人” 这一身份认同,主要还是源于两岸切不断的同源文化。

回到本文开头对 “国家 / 民族认同” 定义的解释,当政治、地理环境等外生因素不断把台湾推离大陆时,民族文化这一内生因素却在起着反作用。

受历史因素影响,台湾人的国家认同感及其成因极为复杂,本文介绍的研究为解释这一 “难产中的想象” 提供了宝贵尝试。

参考文献:
Zhong, Y. (2016). Explaining national identity shift in Taiwan. Journal of Contemporary China, 1-17.
2016年4月9日, 7:05 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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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公民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