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人奉:“雷洋之死”需要的是死亡真相,而不是嫖没嫖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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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洋与家人失联的那几个小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在疑点重重的通告中,他们只看到“嫖娼”这两个大大的字。

文/朱人奉

5月7日,是雷洋和妻子的结婚纪念日,晚上吃过饭,他要去机场接一个亲戚。9点多,看到雷洋还在家里玩手机,岳父催他出门,亲戚的航班预计11点半就到。雷洋没有等到11点半,出门后一个小时,他死在了医院急救室,死亡时间为22点09分。

这短短一个小时里发生了什么?据昌平警方通报,雷洋出门后没有直接去机场,而是去了昌平区某间足疗店寻欢,被带回公安机关审查过程中,雷洋突然“身体不适”(5月8日1时雷洋家人接昌平东小口派出所通知并赶到后,被告知雷洋是因心脏病突发死亡),送院后不治身亡。案情似曾相识,2002年武汉理工大学教授程树良死于奔丧途中,通报结论是程树良在路上去了嫖娼,被押回派出所途中跳车受伤,送院后不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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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京报报道,图为雷洋当时的抢救地。拍摄/赵赫廷

这次不是朝阳群众,而是昌平群众举报了雷洋事件中的卖淫足疗店。据警方说,此次行动抓获了6人,其他5人涉嫌“协助组织卖淫罪”。也就是说,被捕的六个人要么是“嫖客”,要么是“鸡头”,卖淫者却不见了,难道这是一场没有被嫖对象的嫖娼?还有,谁报的案?哪个足疗店?死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腾讯探针报道,雷洋在急诊室时仍然戴着手铐,这是真的吗?代理雷洋家属的彭律师告诉新京报,雷洋身上有伤疤,又是怎么回事?目击者对北青报记者爆料,雷洋被捕时身边“围了一二十人”,他一直在喊救命,这是案发现场的情况吗?还有多位目击者对财新网表示,雷洋在小区内被便衣男子追赶并发生打斗,为何在通告中只字未提?疑点重重,现在的通告远远不能解释清楚。

真相还堵在路上,网上却有人说“关键是嫖没嫖”。嫖娼仿佛成了这个时代最大的恶与罪,只要沾上这个污点,死不足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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腾讯探针、财新网与北青报的报道。

人都死了,为什么重点却成了“嫖没嫖”?

自从薛蛮子登上央视为嫖娼道歉忏悔后,社会上轰轰烈烈地掀起了对“嫖娼”和“嫖娼者”的道德审判。嫖娼、出轨和吸毒,大V和明星但凡沾上一星半点,事业必毁无疑。嫖娼成了一种不可原谅的“原罪”,如果带上这个罪名,他们这个“人”就可以被全然地否定掉。

李普曼在《公众舆论》中指出,成见具有屏蔽其他观点和立场的左右能力,每一套成见中都有一个点,在那个点上,全部努力均告停止,事情会按照你喜欢的样子自行发展。这个点会使人忽视很多需要考虑的东西,掩盖某种事实,所以可以利用它来做议题设置。

当人们开始对雷洋“嫖没嫖”进行讨论和分析,就完成了第一次舆论转移。微博认证为果壳达人的@警察蜀黍,煞有介事地分析“刚有小孩就肯定不会嫖娼或出轨?”“接机中途去HIGH一下,路线上是可以做到的,时间是来得及,这个地图一下你就知道”。这类科普党已经进化到可以通过“万事皆有可能”的想象来审判当事人。“嫖娼”一说划定了讨论的范围和方向,他们在这个“指引”下脑洞大开,在警方还没有提供更多证据的情况下,就已经设想到了雷洋嫖娼的一切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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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平区东小口派出所,雷洋被带回这里接受审查。图/中国青年网

第二次舆论转移几乎是自发的,从雷洋“嫖没嫖”谈到了“卖淫嫖娼应否合法化”,开始重复以往明星嫖娼事件中讨论过的东西。无效的讨论,转移焦点的激辩,一些边缘性的话题进入了事件的中心。在雷洋之死中,他的死亡竟然远离了舆论中心,他有没有嫖娼才是决定能否上热搜榜的“关键”。

让法律的归法律,道德的归道德

退一万万步说,即使雷洋嫖娼,对妻子不忠,对家庭不负责任,他的死就活该吗?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六十六条规定:“卖淫、嫖娼的,处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五千元以下罚款;情节较轻的,处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罚款。”这条法规无论如何解读,一般的卖淫和嫖娼都不是什么重罪。

但“嫖娼”罪名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它就是道德审判的高帽,戴上了之后,人人都可以朝你吐口水。围观中等着吃人血馒头的人,既要求一个“完美的公知”,大V和公知不能有言行和人品上的污点,否则他们就没有资格主张他们的权利;他们也要求一个“完美的受害者”,受害者死后要受到严厉的“政审”,他们最好祈祷自己生前不要有什么“不光彩”的历史,否则死不足惜,死有余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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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肃,12岁女学生跳楼自杀后,民众包围了事发超市。

去年12月28日,甘肃12岁女学生在超市偷了几块巧克力后被责打,通知家长后,她选择了跳楼自杀。对此悲剧应该问的是谁逼死了孩子,但网上却有人大讲做人的道理——“再穷再饿也不能偷东西”。

雷洋与家人失联的那几个小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在疑点重重的官方通报中,他们只看到“嫖娼”这两个大大的字。如果嫖娼能够掩盖真相,那么它就可能成为一种手段。这才是真正的“娱乐至死”,一切严肃的追问都被这个带着软色情想象的道德批判消解了。

法律的归法律,道德的归道德,这是一个国家走向文明的标志之一。在一个人的死亡面前,“嫖没嫖”算什么事?不管他有没有嫖娼,他的死亡都应该得到彻查。况且,诚如人民日报的评论所说,警方的通报只有寥寥数语,缺乏事发时间、地点、经过等关键要素,而根据财新网的报道,雷洋是在小区停车位被捕的,所以并不是在足疗店被抓现行,那么何以构成“嫖娼”?这些疑惑和质问,有关部门必须一一向家属和公众澄清和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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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洋“身体不适”后背送至昌平区中西医结合医院。

无论调查结果如何都应该记得,要求受害者的历史是“完美的”,很可能会导致这种结果:如果我们也遭遇了不幸,我们都会成为“该死”的那一位。

2016年5月10日, 7:02 下午
分类: 公民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