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放映室 | 无法从雾霾核心逃离

在山上往下看,整个县城被分成三个层次——烟囱下的烟尘特别重,看不到下面的人在工作;烟囱往上到山顶高度,能看到烟尘在流动、在扩散;再往上看一片是蓝天,泾渭分明的“霾际线”一清二楚。

自述

2014年10月17日至12月13日,我用两个月时间在河北唐山、保定、邢台、邯郸等地拍摄完成了这组照片。

这些年来,围绕着北京首都的雾霾有增无减,范围不断扩大。西安、成都,山东、山西无一幸免……直到今天,重度及以上污染的城市共有71个,京津冀及周边地区共53个城市,占总数的75%。

两年过去了,雾霾的核心,依旧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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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北京市区出发,往南驾车50公里就进入河北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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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西伯利亚的大风尚未吹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烧煤味。河北是中国的钢铁大省,至2013年,河北生铁、粗钢和钢材产量连续12年全国第一,但另一方面,作为雾霾污染重灾区,河北唐山、保定、邢台、邯郸等地长期占据全国空气质量最差城市排名前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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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人们靠钢铁而生,也因钢铁而死。

10月17日下午,我们开车抵达邯郸。邯郸市的空气质量明显感觉很糟糕,灰蒙蒙的天空笼罩着城市。邯郸钢铁厂在城市西边,围绕着钢铁厂,东、南、北边都是住宅区,西边南水北调中线水渠沿工厂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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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车在邯郸钢铁厂周围转了大约半个多小时,十多公里沿途,周围的道路上全是粉尘、铁末,成堆的垃圾被吹到路边,附近密集的居民玻璃窗上都覆盖着一层黑黑的粉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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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铁厂西门面对西环路,载满煤炭的卡车一辆接一辆开进工厂,载着钢铁的车再一辆辆从工厂开出来。车来车往尘土飞场,环卫工人不停在打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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邯郸钢铁厂北面,二个大烟囱不停地往外喷发,离洒务楼村只有一墙之隔,只要风向稍稍转向南方,烟尘便很快覆盖了整个村庄,在村口停上一晚,白色的小车上就会落下很多灰白色或小黑的泥点。

“白灰点是石灰,小黑点就是铁末,不能用毛巾擦,不然就有很多划痕。”村民告诉我。

村里煤焦气味特别重,很多村民都带着口罩。钢铁厂周围的墙上、电线杆上,张贴着很多治疗鼻炎、咽炎的广告。

“很多树木都死了,房间窗户也不敢开,大多数村民得了鼻炎咽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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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修建好的沁河名苑小区,站在三十层的楼顶,离邯郸钢铁厂只隔着一条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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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化炉上,几个戴着口罩和安全帽的工人正在工作,青烟、黄烟不停地从焦化炉往外冒,不时有一股股的黄烟冲上三、四十米的天空。

炼铁炉上,也正冒着一股黄红色的粉尘,时而夹杂着黑色的煤尘。二氧化硫、重金属离子、二恶英等有毒气体从这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随风扩散到城市,在近100米高空,都能看到城市上空经纬分明的灰兰两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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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邯郸钢铁厂往西5公里,通过南水北调中线水渠,是邯郸县户村乡工业区,那里有邯郸纵横钢铁公司、裕泰煤化工、邯郸县燕塬冶炼铸造有限公司、邯郸县科鑫铸管厂等众多企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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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业区上空不断腾起一团团的黑烟、黄烟、青烟,滚滚浓烟像是“礼花”一样慢慢向周围扩散,临近的庄稼地都是一片黑乎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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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张大爷告诉我们,户村乡工业区的企业排污20年,周边村民不堪忍耐污染,曾先后上访多次,然而这些污染企业非但没有被政府关停,反而不断扩建,排污也越来越多。

从邯郸市到武安市25公里,新金、明芳、文安、文丰、裕华、金鼎、龙山钢铁厂、新兴铸管厂等十几家钢铁厂和焦化厂在此林立。工厂四面围城,不管风从哪个方向来,整个武安市上空都弥漫着烟尘和粉尘。

中午就像是刚落日的黄昏,晚上看不到星星和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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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那里半个多月,只有一个晚上刮起了大风,早晨才看到通红的太阳在天边升起。可即便是能见度极好的天气,空气中依旧弥散着煤焦味。到了中午,肉眼可见的污染逐渐增加,傍晚时分,大雾又重新笼罩了城市。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

1989年,科学研究人员对大气污染与死亡率的相关值研究。研究结果表明,大气中二氧化硫的浓度每增加1倍,总死亡率增加1l%;总悬浮颗粒物浓度每增加1倍,总死亡率增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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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安市是全国58个重点产煤县(市)和四大富铁矿基地之一,炭资源23亿吨,小煤窑最多时曾到达619个。一切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先发展再治理”的错误思维,使武安市很多 “高载能、高耗能、高污染”企业得到了快速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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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力发电厂2家,焦化厂9家。钢铁企业21家,炼铁高炉39座,炼钢转炉19座,铸造企业17家,水泥企业33家……这些都是武安市的大规模企业,还有数不清的小企业、小作坊。如果这些企业一起冒烟,方圆几十公里之内,必将乌烟笼罩、天黑地暗。

武安市南环路上有两个钢铁企业和两个火力发电厂,南环路西面的居民区,不管楼层高低,房子的屋顶和墙壁都布满着灰色的粉尘和煤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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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2月2日下午3点,我在建设大街访问市民,大街南头正对着文丰钢铁厂大门。大门里左边、右边各有一座炼铁高炉。

就在我们走访期间,左边的炼铁高炉突然冒出两条滚滚的黑烟,整个街道的光线仿佛都暗淡了下来,黑烟持续了1个多小时,才慢慢减弱。

“钢铁厂经常冒黑烟吗?” 我问在街上打扫卫生的清洁工。

“经常冒黑烟,我每天早晨扫地都有一层黑色的粉尘。”

文安钢铁厂与文丰钢铁厂连在一起。文安钢铁厂的大门气势豪华正对着新华大街,大门没有保安看守。

晚上7点,我走进文安钢铁厂的大门,路边赫然可见从东面的炼铁炉流出来的铁水,由小火车运到西面的轧钢车间。铁水倒入小铁水包时,通红的铁水激起浓浓的烟尘。我拿起相机猛拍几张。

第二次铁水还没有倒,保安就来了,三、四个保安把我双手反绑,押到保安处,关进一间小黑屋。大约半小时左右,保安队长走进来。

“哪里人?来这里干什么?”

“浙江人来这里旅游的。”

“身份证登记一下。”

我给他身份证。

“住哪个宾馆?”

“白天鹅。”我老实告诉他。

“相机拿出来看一下。”

“路过这里,看到钢花很漂亮想拍几张,光线太暗了没拍成。”我早早把储存卡取了下来,相机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反复看了半天,相机确实没有画面,遂还给我,“你的电话号码留给我。”

他记下我的电话后,拿出手机拨了一下,我口袋的手机响了。保安队长还想从我身上找出些破绽,无果。他只好说,“以后不准到这里来拍照,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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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我又回到文安钢铁厂。

昨天我在堆放铁渣废料场外面,发现用氧气切割铁水包时,浓浓的黄烟不断飘向天空,站在围墙外面都能闻到刺鼻的臭味。

我想重新进入废料场,偷拍一下切割铁水包的画面。昨天己看好好线路,我选择趁着一大早保安松懈时潜进去。

我让司机停在铁渣堆下面等我,自己则从大门留进铁渣废料场。十多个工人正在工作,两个保安在一旁巡视,我选着高制点,等待工人切割的最佳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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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包拿出相机连按二下快门,再把相机放回包里,大约也只有十几秒,但还是让保安发现了,我马上掉头想从铁渣堆往外跑,车就停在铁渣堆下面。可刚踩上去脚就打了滑,人从八、九米高往下滚。

我躺在地下半天起不来,司机马上过来扶我上了车,回头一看,铁渣堆上面两个无奈地保安盯着我看着,车子己经开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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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铁业是唐山经济的重中之重。

2012年,唐山粗钢(钢坯)产量近1.4亿吨,约占全球粗钢总产量的1/10。2000年前后,唐山的钢铁产能也只有470万吨,到了2003年唐山第一波“民资炼钢潮”涌现,唐山市的迁安、丰南、丰润等钢铁重镇随之兴起。整个唐山钢铁企业达到了50多家,钢铁产能达到3000多万吨。钢铁直接或间接相关的产业占到了唐山GDP的60%左右。

钢铁产业的发展,环境污染也变得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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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1月15日晚上,我到达迁安。这座过去一直是名不见经传的农业县,上世纪80年代开始与钢铁结缘,至今,其铁精粉产量已连续15年居全国县级地方铁矿首位,被称为“铁迁安”。

为拍照方便,我住在首钢工业园区滨河村。每到晚上,街上的路灯看起来都雾蒙蒙的,空气里的煤焦味很重。早晨,从窗外望去,远处农田、山野全部被灰黄色的雾气笼罩。

开车10分钟左右,就看到从钢铁厂的黑烟、黄烟滚滚地往天上飘散,整个地区的生产看起来正热火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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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首钢部分搬迁迁安,激发了钢铁产业迅速扩张,成为一个以首钢为龙头、以民营钢铁企业为骨架的新的国家级钢铁基地。迁安市往西聚集了十几家大型钢企业,通往钢铁厂的路上,挤满了正准备上班的人,热气腾腾摆摊的早点在首钢门口叫卖。满载焦炭、运铁矿粉的卡车从首钢大门口开始排着队,队伍延伸到五、六百米开外。

紧邻着首钢的是迁安市九江线材有限责任公司。

工厂里的烟囱一排排喷发着浓烟,我在围墙外经过,衣服上掉了很多白色斑点。再往后面走,黑色、黄色的粉尘不断随着风往外飘散,三、四辆叉车在工厂里,围着露天堆放着铁矿粉和焦炭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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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江线材厂的西南面是首钢的露天铁矿,周围堆积的很多沙土,中间还有大约七八十米的坑,有些地方塌陷严重,看起来露天矿停了有一段时间了。露天铁矿往南,还有很多小露天铁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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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这一路,一家家的炼钢厂和铁矿紧密连在一起。矿区所属的迁安市野鸡坨镇大杨官营村的土地长年累月被燕山钢铁厂的灰尘覆盖着,整个村子1000多口人,年轻人都在燕山钢铁厂上班,老人们守着耕地。

村民吴国兴和老伴张苏琴住的房子离燕山钢铁厂最近,每天早晨开门地上都有一层灰尘。平时窗门不敢开,种的粮食只能放在屋顶晒。

当然,怎样都逃不过被污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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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厂口镇松汀村被钢铁厂、焦化厂三面包围,还有一面是沙河——已被污染了十几年。

松汀村700多户村民中,500多户都已在外面买房居住,村里只剩100来人,大多数都是“老人或买不起外面房子的穷人。”村民们多次向政府提出污染太严重要求搬迁,但也没有人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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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2014年1月开始,村民韩秀兰家的井水开始有明显的酸味,到了3月,井水渐渐变成了黄色。后来,很多村民家里的井水都变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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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多次向政府、企业反映地下水污染问题和群众饮水困难。但地方政府、企业相互推脱,好几个月了,都没能解决。村民只好组织起来到去市里上访,最终,中央有关部门批示,在政府协调下,由迁安中化煤化工有限责任公司出资,让村委会负责为村民每天送水,这才暂时解决了村民的饮水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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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政府部门同意让村里污染最严重的几十户搬迁,但是,村委会领导认为应该全村搬迁,政府认为全村搬迁费过高,因分歧太大又眈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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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汀村村民熊纪保家离钢铁厂、焦化厂最近,今年只有63岁的他,身患脑梗塞,腿脚也都不好使,病了好些年,他很想离开这个被重度污染的地方,可没有钱到城里买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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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刘春付一家四口,妻子、儿子都有病没有工作,女儿初中刚毕业,没有钱上高中。一家人只靠刘春付骑三轮车接送人赚钱,一个月收入1000多元。妻子的医保3个月发一次,1400元左右,每月她还要吃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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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毛温秀50多岁,前几年患上脑梗塞,妻子在10年前去世,有一个24岁的儿子,前几年在九江钢铁厂上班,干了两年就因污染太重放弃了,到现在也还没找到活,失业在家。“国家分的耕地在十几年前都被征用了,补助款也都用完,那时农田补助很低。”如今,毛温秀只能靠在路边捡汽车掉下来的焦炭卖钱为生。一天能捡二三十斤,每斤卖六毛钱,父子俩相依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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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马秀莲有严重鼻炎,她到迁安中医看病时,医生吴志芳说:“迁安西部的很多人都得那个病。”她住院开刀时,同村的另一位村民也因同样的病住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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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松汀村医疗诊所登记的死亡报告来看,由于松汀村受当地钢铁厂、焦化厂的水污染和空气污染,村民大多都罹患脑梗塞和肺癌等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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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7日天刚亮,窗外天气很好。

我想趁着好天气爬到高山上,拍摄钢铁厂全景,从建了钢铁厂后,已经很少人上山了,树上、地上蒙着厚厚的灰尘,山上没有路,我在树林的空隙中穿梭,从山脚爬到山顶不过50来分钟,我的衣服、手、脸上去全是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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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那些林立的烟囱,从山顶看过去很渺小。首钢、九江线材、松汀钢厂一目了然,再远一点的燕山钢铁厂、轧一钢厂、鑫达钢铁厂,林林总总能看到十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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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铁厂的机器声响彻云霄,烟囱冒出的烟很快覆盖着工厂。在山上往下看,整个县城被分成三个层次——烟囱下的烟尘特别重,看不到下面的人在工作;烟囱往上到山顶高度,能看到烟尘在流动、在扩散;再往上看一片是蓝天,泾渭分明的“霾际线”一清二楚。

山顶的煤焦味太重太呛人,我只能迅速离开。

编辑:沈燕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