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微信公号:张鸣(ID:zhangming19830505)

一晃,又是一年过了。首先得道一声对不起,好些一直等着我锒铛入狱的人们,又让你们失望了。歉意归歉意,但是我还是对为什么我要被抓或者被枪毙感到不解。21世纪都过了将近20年了,怎么还有那么多人如此决然地认为,人就是应该因为他的言论而被抓,被枪毙的呢?拜托,尽管你们觉得文革挺好,但是,那个岁月毕竟早就过去了。在原始人时代,好些部落还认为猎头是好事呢?你们怎么不往后多看几年,还显得勇武一点。其实,总是希望别人被抓,自己又不来亲自动手,结果很可能是,你希望被抓的人没事,而你自己兴许哪天撞上了什么倒霉事,反而进去了。千万别以为你天天骂张鸣,咒张鸣,脑袋上就自动生成“”三个字,百毒不侵了。

有同事告诉我,我们院领导的抽屉里,有一大摞各界人士包括一些爱国的协会的告状信,都是要求人大开除我的。但是,所根据的理由,实在太扯。怎么也得收集我点贪污腐败,抢男霸女,行凶打人,寻衅滋事的材料啊,实在没有,学朝阳区群众,眼睛亮一点,在足浴店什么的门口盯着,看看我有没有接受有偿性服务的事儿。多花点功夫,排班,见天盯着,兴许能碰上。

过去的一年,我其实还跟以往多少年一样,无非上点课,看看书,写点东西。唯一的差别是,过去除了在自己的学校上课,还可以出去讲讲,但是,这事儿基本上已经不行了。好些讲座,对方把机票都订了,到头来却以场地维修之类的借口取消。哪怕讲的内容无非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也一样是不行的。用一个朋友的话说,你张鸣这两字,就是敏感词。再就是写出来的文字,不怎么有地方发了。过去几十个专栏的好日子,像是一场梦。现在一般手痒写出来,都搁在自己的公号里发,但是,能通过审核的,也就只有一半。

不过,对于一个看书写字成了习惯的人来说,搁笔是不可想象的。写出来发不了,发不了就发不了,搁在那里,也是一种得意。反正我写了,权当是我没出名的时候,写了束之高阁,又能怎么样呢?

内心有自由的人,管是管不死的。我们这些人写东西,跟有些人斗地主,打麻将一样,无非是自娱自乐。就算把我笔拿走,电脑没收,我们依旧可以写,在心里写。不让看书,我们可以在心里把肚子里的书都倒出来,默念一遍。对于像我这样一个九岁就被学校开除,十七岁就被打成反革命的人来说,都活到快六十岁了,出了四十多本书,早就够本了。明年我就正式退休了,我早就盼着这天了,关于退休的事儿,我会专门写个东西,在此,我要说的是,退休了,没有了课的羁绊,我就更自由了。

十年前,我50岁的时候,跟我所在的学院领导大战一场。开了一个高校的恶例,一个教授,既开罪国家领导人,也开罪自己的直接上司。之所以这么干,除了讲义气之外,还有一个理由,是我对自己的生命预期,就是50岁。过了50岁,我就无所谓了。过一天算赚一日,到今天已经赚了快十年了,真是爽歪歪。

不管怎么说,又过了一年,我的幸福指数又高了一截。这个年头,像我这样的人,怎么死都有可能,但不能被憋屈死。每逢想到自己赚的年头越来越多,我就开心,一开心,就拉出电脑,写点让某些人不开心的文字。暂时不能发表,没关系,我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