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在仓惶混乱中,赶到了结尾。

进入十二月下旬,大半个中国都沦陷在了持续浓厚的灰霾之中。

每一口呼吸,都成了慢性自杀。

一年又一年。人们在沉默中忍耐了一年又一年。

在编排了无数的段子、笑话,更换了无数的滤芯、口罩后,有人站了出来。

先是在成都。人们把“呼吁政府治理雾霾”的招贴挂在包上,贴在背上。警察们紧急封锁了天府广场,几个年轻的艺术家于是戴着口罩安静的坐到了闹市区春熙路的中山像下。然后他们被警察带走了。

接着,是在北京、石家庄和天津。五个律师,起诉三地政府,要求政府承担治霾不力给他们造成的身体损害和精神损失。这场多半会以“不立案”告终的倡导行动还等不到政府的干预。一场大风来临,便和雾霾一同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这真是个诡谲的时代啊。

你会看到整个社会神经紧绷,仿佛一触即燃。但却又会因为一阵风,便瞬间消弭掉人们忿恨的记忆。

2016年。我又重新回到了深霾之中。

试图用另一种方式的努力,寻求在这个国度畅快呼吸。

能走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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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洋案

无论如何健忘,这一年都有一个名字无法绕过。

雷洋。

29岁的人大毕业生,初为人父不过半月。5月9日晚上,在从北京昌平的家中出发去机场迎接老家亲戚的半路,他被身着便衣的警察认定是刚从足疗店走出的嫖客。在中国的《治安管理处罚法》里,嫖娼是一个可以被行政拘留的罪过。雷洋奋力反抗,大声呼救。人们无法分辨,这是出于他被冤枉的愤怒,还是对嫖娼暴露的恐慌。五个警察一拥而上——按照事后检察院的认定,警察们用“手臂围圈颈项部、膝盖压制颈面部、摁压四肢、掌掴面部”——最终把雷洋拖上了面包车。车上雷洋一直试图挣脱、跳车逃跑,警察们的反应也就更加激烈——“手铐约束、脚踩颈面部、强行拖拽”。

剧烈的抗争后,雷洋在被带回警局审讯的途中“身体不适”。一小时后,他死在了医院里。

人们震怒了。

那些和雷洋一样,毕业于名校、从不问政治、依附着体制谋得一份稳定的工作又正准备大张旗鼓展开自己人生的年轻人们——深刻的震怒了。

他们似乎才是第一次清晰的看到,毫无约束的警权之下,毫无抗衡之力的普通公民,竟然脆弱的如此不堪一击。

更让人愤怒的,是当人们质疑他们的暴力执法,而他们——却可以把大部分的精力放在打磨一个虚伪的新中产精英在老婆坐月子期间饥渴难耐、到路边足疗店打手枪的肮脏故事。

在人大校友的奋力呼喊下,雷洋事件不断发酵。人们关于真相的呐喊声越强烈,言论的管控就越是严格。

一个半月后的法医鉴定,认定雷洋符合“胃内容物吸入呼吸道致窒息死亡“。五名警察,则因涉嫌“玩忽职守罪”而被调查。

这场被定性为“过失”的犯罪却并未就此划上句号,竟然还在更进一步的击穿无耻的底线。

12月23日,北京市丰台区检察院对外宣布,对五名涉嫌玩忽职守罪的警察,不予起诉。

尽管他们确实对雷洋肆意围殴,尽管他们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做虚假陈述、“故意编造事实、隐瞒真相、妨碍侦查”,尽管他们在发现雷洋的异样后“未及时进行现场急救、紧急呼救和送医抢救”——但是,因为“五人系根据上级统一部署开展执法活动,对雷某执行公务具有事实依据与合法前提且雷某有妨碍执法行为”,所以“情节轻微”,决定对五人不予起诉。而雷洋的家属们,在巨大的压力之下,也不得不表态放弃全部诉求。

当一个人都无耻到不屑于再用任何花哨的言辞修饰自己的无耻,他还可以耀武扬威的摁下消声键,让那些出离愤怒的人们只能夸张的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响。他们如此驾轻就熟的驯服着愤怒,把这些愤怒全部转换成犬儒,彻底瓦解那些去呐喊、反抗的意愿。

就在雷洋死亡一个月后的6月11日,两个忘记带身份证的年轻女孩在深圳遭到警察盘查。女孩反向警察要求查看证件,此举让警察恼羞成怒。警察把女孩扭上警车,一路恶言相向。在女孩悄悄录下的视频里,他们如此恬不知耻的叫嚣着——“我就是警察,你就必须配合我,今天是你自己犯贱!”

是啊,在一个警察国家,除了配合他们,还能怎样呢?

魏则西事件

另一个让人无法释怀的年轻人,名叫魏则西。

2月21日,这个21岁的年轻人,在知乎回答了一个问题:你认为人性最大的恶是什么。

他平静的讲述了自己的故事。独子。西安电子科大的学生。大二时发现得了滑膜肉瘤——一种恶性软组织肉瘤。一家人拼命想办法,寻找各种可能的治疗方案。他们寻求解药的路径,和绝大多数人都一样——上百度去搜索。

百度搜出的第一条答案,就是武警北京总队第二医院的生物免疫疗法。

三甲医院。上过中央台的名医。源自斯坦福的技术。但事实上,这不过是又一个被武警系统的医院外包给莆田系的科室,使用一种并没有在国外有效推广的淘汰技术。魏则西一家倾尽所有,换来的只是对有效治疗的耽搁。

4月12日,魏则西去世。

作恶者百度,再次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各种新仇旧恨终于又找到了宣泄口——除了与以夸大宣传、过度医疗闻名的莆田系合作,在关于人命的医疗信息上实行竞价排名;年初竞价出售病友吧,将病友们互助的空间活生生变成虚假医疗广告的集结地,也是其罪行录上绕不过的一笔;也包括附着在百度身上,各种赌博、色情推广的灰色分销利益链条;还有,最让人心头记恨的,是它对言论审查言听计从,对人们信息获取链条肆意扭曲。

可是,你看,魏则西案的每一个环节都在作恶——从外包业务的军队科室,虚假宣传的莆田系,竞价排名的百度,逼迫和纵容百度一再作恶的制度——你们只针对百度,真是太不公允了,太不理性了,百度真是太冤枉了!更关键的是,如果不是你的科学素养低,不是你无知你愚蠢,这些作恶者怎么能够伤害到你呢?

谴责受害者,还有什么比这更容易推脱责任的技俩了吗。《人民日报》试图扭转舆论——面对绝症,要“尊重自然规律,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坦然地面对生与死”。所以提高全民科学素养才是关键!

是啊,这个社会如此险恶,骗子为什么能频频得手?难道不是因为傻子太多了吗?

徐玉玉案

18岁的准大学生徐玉玉,等着教育部发放助学金的通知,却等到一通以发放助学金为名的诈骗电话,准备上大学的学费被骗了个精光。8月19日,这个伤心欲绝的女孩,在从派出所报案回家的路上昏厥猝死——是因为徐玉玉们没见过世面,太缺乏防备之心,毫无常识可言?又到底是谁如此精准的把公民的信息贩卖给了骗子们呢?

8月29日,53岁的清华教授刚刚卖完房子便接到诈骗电话,声称他漏交税款,连网签合同编号对方都能一一报出。教授卖房的1760万全被骗走——还是因为清华教授太蠢?骗子又从哪里获得如此重要的交易信息?

还有更可怕的呢。借助着微信的疯狂生长,“民族大业”一类的经典骗局卷土重来——祖国在海外有诸多民族资产,只会发给真正的爱国人士。怎么证明自己足够爱国呢?加入组织,缴纳会费,把自己的头像换成红底证件照,早上要在群里签到升旗,晚上要分享爱国小故事、唱红歌表忠心。无论官方如何打击、辟谣,每个人都相信自己加入的群才是真正的“民族大业”,而被警察抓到的不过是所谓的骗子。是这群执着的爱国老人太傻了吗?那又是什么样的土壤能如此大规模的孕育滋养出傻子们来呢?

这样的愚昧,并不独属于那些被时代抛弃而终身郁郁不得志的老人们。

小粉红远征

这一年,新时代的小红卫兵们,也正式站上了历史舞台。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台湾艺人周子瑜,在韩国一档综艺节目中挥舞中华民国国旗。这个本无任何人在意的细节,被过气多年的爱国艺人黄安举报到了微博上。网民大规模讨伐抵制周子瑜,逼得这个16岁的小姑娘不得不录下一段道歉视频,被台湾网友悲愤的形容成“ISIS逼迫人质道歉”。如蝴蝶效应般,周子瑜事件迅速发酵,甚至成为影响岛内选势的事件之一。媒体、政客、演员们纷纷站队表态。尴尬的是什么呢?人家的道歉在YouTube上,人家的站队在Facebook上。大陆网友再是愤怒,愤怒却被自家的防火墙圈在了微博、百度贴吧,在另一个台湾人根本就不会在意的舆论场上。

图片:Sarene Chan / 端传媒

1月20日,小粉红们出征了。他们集结成队,密切部署,喊着同样的口号,配备同样的表情包,郑重其事的翻过防火墙,全面攻占卷入周子瑜事件的诸多媒体、政客名人的Facebook页面。

如果能用这样的方式,让年轻一代主动翻出围墙,跳出井底,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只怕他们还来不及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墙外的世界,就又缩回那个可以轻而易举屏蔽掉所有杂音的不联网。

此次出征,不过牛刀小试。在新一轮的进击中,连与墙外对话这一微弱的喜色也消失不见。

戴立忍事件

4月下旬,曾被全民喜爱的小燕子赵薇,贴出自己新片《没有别的爱》的定妆照。男主角戴立忍,这个从小被教导“做堂堂正正中国人”台湾演员,关心公共,关注社运,无论是反服贸,还是挺占中,在戴立忍眼中,“是对于弱势或不公不义事件的发声,也是透过社会参与的公民责任”。而在认为公民责任就等于无条件拥护当局的小粉红眼中,戴立忍哪里是个积极公民,根本就是个反共台独分子呢!到6月底,赵薇电影杀青,质疑戴立忍台独的言论,已经在共青团的煽动下甚嚣尘上。赵薇剧组强硬否认戴立忍台独的声明,只换来声势更高的反对。

攻击的对象,迅速转移到了赵薇身上。呐,赵薇可以操控资本,删掉共青团发的自带敏感词的帖子;赵薇向壹基金假捐款,尽管所有的证据都说钱早就到了帐;赵薇是新加坡人,尽管人家能拿出中国护照;风头盖过了赵薇的每一个热点也都是赵薇转移公众注意力的手段和技俩……嗯,今天凌晨五点,赵薇还安排了日出。

任志强批评官媒姓党

流年不顺撞上枪口的,除了赵薇,还有任大炮。

2月19日,一向在微博上口无遮拦的任志强,炮轰央视迎接习视察打出的口号——“央视姓党”:“人民政府啥时候改党政府了?花的是党费吗?”“别用纳税人的钱去办不为纳税人提供服务的事。”“彻底的分为对立的两个阵营了?当所有的媒体有了姓,并且不代表人民的利益时,人民就被抛弃到被遗忘的角落了!”

一番话引发轩然大波。任志强遭到各个党报的口诛笔伐。他的微博账号,也遭到了“依法关闭”。三个月后,任志强的正式处分下发——对这个吃着党饭还要砸党碗的老党员,党委作出留党察看一年的决定。

尽管被主流媒体搞得灰头土脸,但并不妨碍任大炮在房市问题上的权威地位。

6月2日,任志强在分答上开答,给年轻人们递上定心丸——不要再有任何纠结犹豫和侥幸心理,买房吧。

疯狂的楼市

又是疯狂的一年。

几乎所有人都在谈论房子。没房的着急买房,有房的着急买第二套房。各种房价秒涨,卖家坐地涨价、毁约的故事重回江湖。将出未出的限购政策,又在各地引爆一轮轮抢购潮。9月下旬,杭州有楼盘开售日现场情况的视频,抢房者甚至将售楼处门撞掉。

国家统计局公布的《2016年8月份70个大中城市住宅销售价格变动情况》中,八成以上的大中城市房价持续上涨。其中,厦门取代了连续20个月领涨全国的深圳,居8月份房价涨幅榜首。在新建商品住宅价格涨幅方面,厦门以44.3%、合肥以40.5%、南京以38.8%分列房价同比涨幅前三位。上海、深圳、北京、杭州、广州、天津和福州7个城市位列其后,涨幅均超过20%。

在通膨风险下,哪里还有比房子更好的投资品呢?面对实体经济的萎靡,持续不断的城镇化需求和毫无实质性改革动向的土地政策,年轻人们纷纷加足杠杆,为国接盘,将自己未来三十年关于美好生活的想象,都和这个国家的房地产业与宏观经济走向牢牢的捆绑在了一起。

海南琼华村暴力拆迁事件

而捆绑在房子上的,除了城市里新兴的中产阶级,还有那些被城镇化的边缘人。

4月底,一段视频在网上刷屏。海口琼华村。一群穿着制服的男人,挥舞着棍棒,狠狠的砸向蹲在墙根的妇女和孩子。除了妇孺受到极度惊吓后的啜泣,现场甚至连反抗的声音都没有。

又是强拆。

面对黑压压的拆迁队,村民们有的下跪,有的用武力反抗——扔石子、威胁要跳楼、要烧燃气瓶。打红了眼的联防队员,不分青红皂白的将棍棒抡向手无寸铁的老人和孩子,甚至用电棍反复击打她们的面部。

贾敬龙案

这场令人震惊的暴行,最后以一系列责任处罚告终。而同样指挥了一场强拆的何建华却没有那么幸运。

那场悲剧发生在2015年的春节了。河北石家庄长安区北高营村的年轻村民贾敬龙,提着射钉枪,来到村委的团拜会现场。对着村支书何建华的后脑勺就是一枪。他的动机很简单。两年前,他的婚房被何带队拆毁。

这个不到30岁的乡镇青年,戴着眼镜,喜欢写诗,养花,养藏獒,用十字绣绣出一副“家和万事兴”。他脾气倔强,认死理。尽管对拆迁补偿标准非常不满,但也一再妥协:只要在老房子里办完婚宴——因为老房的院坝可以摆开酒席——他就同意拆迁搬走。

但这个城市的发展,却等不及一个年轻人在自己的院落里办一场自己想要的婚礼。

贾敬龙没有守住自己的房子。房子没了。女朋友没了。藏獒不见了。花死了。他在强拆中被打得头破血流。

他报警,警察让他找村委会协商解决打人拆房的事;他在网上发强拆视频,发对何建华的检举信,被扣上“非法传播虚假信息”的帽子。一口气在心中憋了两年,他选择了暴力和死亡。

贾敬龙很快就被判处死刑。2016年5月17日,河北省高级法院维持原判。8月底,最高院核准死刑。

这时,贾敬龙案才引发全社会的关注。

贾敬龙有罪吗?有罪。罪过至死吗?人们看到,这是一出明显有因的犯罪。因为强拆,贾敬龙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同情;也因为反抗强拆,判死与否带上了一层复杂的政治底色。

媒体的报道,为公众呈现出了一个有血有肉的贾敬龙,而不仅仅只是判决书上罪大恶极的姓名符号。这也让废死的议题得以再一次进入公众视野。人性是如此复杂,什么样的情节、什么样的罪过才是绝不可赦?

聂树斌案终昭雪

另一个与死刑相关的案子,却终于在这一年,等到了迟来的正义。

聂树斌。

21年前,被执行死刑的“强奸犯”聂树斌,在2016年11月30日,等来了无罪判决。

这是典型的“一案两凶”。真正的罪犯王书金在2005年就承认自己才是聂树斌强奸案的真凶,却又花了11年,才能突破官官相护的泥沼,最终翻案。

正义来的太晚。它终究没有缺席。

尘封14年的白银连环杀人案,也在这年8月下旬告破。

从1988年到2002年,在甘肃白银,11名女性被以同样残忍的手段奸杀,受害者中年龄最小的仅8岁。逃匿多年的变态杀人狂,因为一位亲戚的DNA数据被警方录入,才被追查出真实身份。

银川公交纵火案

这一年还有一场几乎从人们脑海中消失的惨案。

1月5日早上7点,银川。公交车纵火案。40多人在车上,17人死亡,另外33人受伤。纵火者,33岁的马永平,是一个深陷在建筑业三角债痼疾中的小包工头。在三角债中,他被债主追打,为借钱父子兄弟、妻子离异,还为讨工钱爬过塔吊。2015年的最后一天,马永平在朋友圈里留下一封名为“我为什么要直面死亡”的绝笔信。信中,他甚至明确写道,“宁夏银川公交车的几点火光“。家人们拿着这封绝笔信报警,不同片区的派出所却相互推诿。

惨剧发生后,马永平逃到一栋未完工的大楼楼顶,与警方僵持了两个多小时后被抓获。

并无悬念的,马永平被迅速判死,在12月23日即被执行。

搭在建筑业扭曲的承包垫资制度上的又18条人命。

江西电厂工地坍塌事故

谁也说不清,这个支持着中国GDP飞速发展的产业,究竟埋葬了多少工人的血泪和生命。

11月24日,江西丰城电厂三期工程的冷却塔施工平台坍塌。因为“压缩工期、突击生产”,木工拆模时,下层的混凝土尚未凝固。1分钟时间,70多条生命,从70米的高空坠落。

然而——这场可怕的安全责任事故,却并没有在人们的注意力中停留多时。每一年,矿难,爆炸,火灾,坍塌,工伤——这些新闻,还叫新闻吗?

在中国这辆飞速发展的列车上,最底层的工人们费力扒在窗沿,不经意的过失大意,就会狠狠摔下车去。

杨改兰事件

命若蝼蚁。

在这一年,当人们用起“蝼蚁”这个词的时候,总会想起一个名字。杨改兰。

8月26日,这个生活在甘肃农村的28岁的年轻母亲,在用斧头钝面击倒自己的四个孩子、并强制喂服农药后,服毒自杀。事发八天后,她在外打工的丈夫料理完五人的后事,也在树林里服毒自杀。

是什么样的母亲,才能忍心对自己的孩子下毒手?

人们能看到的,是杨改兰生活的极度贫困。十岁时妈妈出走,父亲有些痴呆。入赘的丈夫在镇上打工。虽然两人感情在外人看来还不错,但奶奶却和丈夫不和,时有暴力冲突。内向的杨改兰,几乎没有亲近的朋友。不识字,甚至连电视都很少看。她一个人承担了大量的劳作和养育四个幼子的重任。而奶奶和女儿因为一双新鞋的争吵,竟然成了压垮她的最后稻草。

她承受着切实而沉重的压力——来自繁重的家务,来自家庭的矛盾,来自物质的窘迫。她走进自己限定的死胡同,不知道出口在哪里,也没有人可以给她支持。她被困在贫困里——不仅仅是物质的贫困,知识的贫困,信息的贫困,感情的贫困,社会关系和社会资本的贫困。它们相互交织,共同构筑起一所牢狱。困于其中的杨改兰,看不到解脱的希望,也看不到自己的孩子从中解脱的希望。

或许绝望中的杨改兰,终究还是爱自己的孩子的吧。因为爱,而求死。

罗尔事件

另一位父亲,则因为爱,为孩子奋力求生。

他叫罗尔。这个前媒体人,大半辈子逆阶层而上,人到中年,终于勉强挤入中产之列。结了两次婚,在深圳有三套房,有一个读大学的儿子,还有一个五岁的女儿。

但是女儿生病了。白血病。

起初,他觉得自己还撑得住。女儿有社保,可以报销,自己的生活也没有那么窘迫。但是在11月23日,女儿住进重症监护室后,他开始恐慌。他心神不宁的写下一篇文章,《罗一笑,你给我站住》。一个惶恐心碎的父亲,无助而绝望的眼睁睁看着女儿的生命一点点流逝。

在和朋友商量后,朋友的商业公司小铜人愿意出资为笑笑治疗。他们想到一个病毒式传播的营销方案——读者每转发一次,小铜人捐出一块钱。

在小铜人转发的文本里,罗尔的经济情况被有意无意的隐匿了。一家以营销为主业的公司,当然应该知道一个中产父亲带来的戏剧效果必然不如一个落魄的中年文人。罗尔并没有就这样的隐匿提出异议。他在事后反复解释,这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有预料到这篇文章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

当人们的爱心如决堤洪水般涌向这位父亲后,人们才突然发现——他明明还有房子,他也完全可以承担女儿自付费用。被欺骗的愤怒,顿时转变成为对这个父亲最不堪、最恶意的揣测乃至谩骂。女儿是和小三生的,病是因为装修得的,写文章只为了骗钱营销,不卖房子救女儿是因为女儿的命不如给儿子留套新房重要……

仓皇失措的罗尔,在电视屏幕前拼命解释。越是解释,越是混乱。他实在想不通,自己一个靠写作为生的人,写一篇文章讲自己对于失去女儿的恐惧与痛苦,就成了十恶不赦的大骗子?

12月24日。平安夜的早上。罗一笑还是走了。

人们依然没有放过这个心碎欲绝的父亲。罗尔提出捐赠女儿的器官。还是有人质问,你的动机到底是什么——是要为自己洗白吗?保住了给儿子的房子,满意了吗?

唉。

愿一笑在天堂,不再有病痛,也不再有人世的如此纷扰。

是啊。对于孩子们来说,这是多么肮脏的人世间。

毒疫苗、毒跑道、毒地

毒疫苗。3月中旬,山东曝出非法疫苗案,涉案金额高达5.7个亿。这些疫苗,未经冷链运储,又临近保质期——这会导致疫苗的失效,让接种的人暴露在原有的疾病风险下。在缺乏有效监管的二级疫苗市场上,疫苗的供应和采购存在巨大灰色空间,官商勾结的丑闻已不止零星几起。毫无资质的疫苗贩子,却可以在打通各个官卡后,将这些保存失范、质量堪忧的疫苗,供应到各类医疗机构。

毒跑道。五六月间,因为北京实验二小白云路分校的孩子集体流鼻血,塑胶跑道的毒性问题,再一次出现在公众视野。恐慌蔓延到多个城市。家长们这才细想起校园里塑胶跑道散发出的刺鼻臭味——他们都有毒呐!家长们心急如焚,学校教委按部就班做着检测——按照国家标准,它们一概合格。只是,这份国家标准宽泛而过时,很多有害物质甚至都未被纳入。标准缺失,又无严格监管,塑胶跑道的市场上,不断劣币驱逐良币,黑心商贩以次充好,甚至以各种说不清来源的橡胶垃圾作为原材料。

毒地。常州三家化工厂,偷排污水,偷埋废料。厂子搬走,土壤修复还没做完,教育部门就表态地块检测合格,匆忙将当地的名校——常州实验外国语学校迁来此地。从2015年底开始,孩子们陆续出现不良反应。官方的检测,仍然否定地块有毒,问题只是地方政府没有按期完成土壤修复。官方鉴定出炉,校园教学秩序,也不得不“恢复正常”。

年复一年,何其相似的情节,一再重演。

监管的死结,制度的漏洞。而公共政策却依然毫无改观,甚至大步后退。

例如以户籍为限制,活生生打压专车市场的网约车新政。

又例如一份并没有实质性改革的高考招生跨省名额调配方案——不过是将一些发达地区本来就招不满的专科名额,调配到落后地区——也因为信息的不充分而引起家长们大范围的恐慌和抗议。

盐城龙卷风与河北洪灾

这一年,还有好多无妄之灾。

6月23日午后,江苏盐城的阜宁、射阳一带,龙卷风平地而起。狂风与冰雹夹击,近百人死亡,八百人受伤。

更让人诧异的灾难,是7月下旬的河北水灾。谁能想到太行山麓也会爆发洪灾呢?邢台、邯郸一带久旱的山区,干涸多年的河道,早就被沙石废料堵死,人们在填埋的河道上,修起房子,建起村庄。到7月19日凌晨,罕见的大雨倾盆而下,无处可去的水流聚成大浪,刮走阻拦它的一切。

而极端天气下的乡村预报机制,仍有遗漏。舆论漩涡中心的邢台大贤村,位于泛滥的七里河北岸。七里河上游朱庄水库,在20日凌晨3时泄洪,当地政府工作人员却在凌晨一点才开始砸门通知村民。在家里安睡的人们,更多的是被大浪惊醒,却已无处可逃。大贤村,9人遇难。

没有及时通知泄洪激起当地人的愤怒。让当地人更为愤怒的是——一直到两天后,22日晚上,社交媒体上才出现大贤村的惨状,主流媒体采介入报道,人们才大范围知道在河北邢台居然还发生了这样一起洪灾!而这时,如果你在微博上输入“邢台”两个字,已经会被自动屏蔽。一场洪水,刮走的不仅有人命,还有上千条因为愤怒而控诉的微博。

2016年真的就这么糟糕吗?

如果伸头望一眼世界——呐,真是比我们能想到的还要糟糕。

从3月布鲁塞尔机场和地铁站里的连环爆炸,到年底柏林圣诞集市卡车撞人。整个欧洲依然笼罩在恐袭的阴影之下。

阿勒颇的战势胶着,早已沦为人间地狱。安理会的决议,被中俄的否决权连连狙击。叙利亚难民危机全面升级,让曾经力扛人道主义大旗的欧洲陷入前所未有的分裂,甚至全面掉头右转。

英国脱欧,特朗普上台。全球化遭遇始料未及的挫败。

再看我们的近邻,被闺蜜干政搞得灰头土脸的朴槿惠,已被国会弹劾。南海一圈也不安生。中国政府在南海上的九段线,终究没有获得国际仲裁庭的支持。仲裁庭还要求中国政府停止在南海填海造陆——这一系列行为早已因为对环境的巨大破坏而臭名昭著。

这样的结果,对中国的民族自尊心无疑是巨大的伤害。不接受,不参与,不承认,不执行——什么公约,什么国际仲裁,堂堂崛起大国要自己制定规则和自己玩。输掉的案子,必然也是仲裁不公,背后有敌对势力在操纵。呐,面对与我为敌的全世界,咱们自然也要不甘示弱的抵制全世界,尤其是操纵菲律宾、亡我之心不死的美国人——罢吃肯德基,怒砸苹果6!

唉。

又是新的一年。

一年又一年。

这个国度像是被困在了雾霾之中。畏畏缩缩,停滞不前。看不清前路,也找不到出路。

面对世界的一片乱局,就算风来了,又能怎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