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甫律师:李金星被处罚与律师风雨如晦的年代

来自微信公号:辩护师(ID: bianh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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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前的一个夏日,我和一位美国同行聊天,他问我,如何看中国“死磕”律师给法院送红薯、举牌抗议等行为。我的观点是,任何国家都会有冤案,但在司法不独立的国家,技术性冤案之外存在着大量人为制造的冤案,在这些案件当中,法官并不是独立、公正地行使审判权,而是秉承政党或政府领导意志有意违反法律,“死磕”律师略显夸张的抗争行为看似令法院难堪,但真正觉得胸口痛的,是指挥法官破坏法律、制造冤案的领导。如果执政当局没有施行法治支持司法独立的诚意,“死磕“律师的未来无疑令人担忧。

近几年崛起的青年律师当中,李金星律师以点子多、组织动员能力强、行动迅速而“无人能出其右”,以至于“死磕派”大佬杨金柱曾公开宣称,指定李金星为他之后的下一代“死磕派”掌门人。其他多名律师在办理刑讯严重、构陷明显的案件过程中也喜欢邀请李金星律师做辩护搭档,而这些疑似冤案辩护工作往往能在李金星的组织、计划下有声有色,迅速进入公众视野。我自己在湖南衡阳辩护所谓“周氏家族”黑社会案件时,也曾邀请李金星参与辩护,遗憾的是,因他的当事人在开庭前因胃癌离世,李金星这枚“核武器”虽然进行了扎实的庭前准备工作,却未能参与衡阳案中的出庭辩护。

有一段时间,圈里的朋友们似乎都在读美国吉姆.佩特罗写的《冤案何以发生》,李金星明显受书中“洗冤工程”影响,成立洗冤网,先后介入福建吴昌龙案、陈夏影案、念斌案、海南陈满案、湖北聂树斌案等诸多冤案申诉、平反工作,而且成效显著,一时风头无两。他行事张扬、主动出击、极少妥协的辩护风格不仅使数起冤案申诉后迅速平反,而且,他参与辩护的诸多重大疑难案件如吉林王刚黑社会案、福建漳浦林顺德黑社会案等案件均取得惊人的辩护效果。律师的名与利往往是相关的,不仅案件当事人看到了李金星律师不可多得的职业价值,而且,很多同行也愿意与李金星一起办案,共同发展。

近两年,普通刑事案件审判公正性逐渐向好的趋势有目共睹,但政治案件、(宗教)信仰类案件、反腐案件司法机关程序违法日趋严重,律师辩护难度和风险越来越大。前几年,已有多名律师因为政治、信仰案件的辩护工作,被司法行政机关借法院建议的名义吊销执照或停止执业。七零九被抓律师之前也大都经常为政治案件、信仰案件辩护,没看见他们触犯过什么法律,但当执政当局对政治、宗教信仰异见者容忍度降低时,律师们往往跟着遭殃。七零九事件已过去一年多,但被抓律师亲属委托的律师至今无法见到自己的当事人。没有人会相信,如此大规模剥夺当事人辩护权的事情是天津和湖南地方就敢干的;当然,也没有人相信,李金星此次受罚,真的是因为在广州市天河区法院为杨茂东辩护过程中扰乱了法庭秩序。就目前公开的信息看,法官郑昕程序违法严重,金星对法官不礼貌也是有的,但实践中,大多法官能够体谅律师的一时激愤,为何法官郑昕对自己的错误不加反思却建议济南司法局处罚李金星呢?根据政治案件通天定案的惯例,结合山东司法行政机关前后的作为看,李金星此次被处罚,很可能是那些看着李金星或者李金星类律师早觉得扎眼的领导统筹安排的,而李金星在广东杨茂东案中的法庭表现也仅仅是为领导提供了“杀鸡骇猴”的由头。

2012年8月1日《人民日报》海外版在《中国真正的挑战是未来50年》一文中,将“维权律师、地下宗教、异见人士、网络领袖、弱势群体”称为美国渗透中国的新“黑五类”。这几类群体近几年的境况也有目共睹。维权律师作为“黑五类”之一,遭遇自改革开放以来最严厉的打击。2014年著名维权律师浦志强被抓、2015年众多维权律师被抓、《刑法修正案》(九)将诉讼参与人诽谤、侮辱行为入罪、司法部新的律师事务所和律师管理办法,都见证着中国维权律师、“”命运多舛的时代。众所周知,浦志强不是死磕律师、七零九被抓律师也没谁是死磕律师,但在官媒口中,始终是一边抓维权律师,一边骂“死磕”律师,与此同时,一批“又红又专”的“领导面前讲政治、井冈山上能扛枪”的红顶律师被鼓励和扶持。当“死磕”律师被抹黑、孤立得差不多了,李金星此次被处罚也就不奇怪了。

律师不应被如此对待。如此大规模、有组织、有步骤针对律师的各种惩罚与规制对中国法治来说,绝非幸事。但从另一个角度讲,律师群体的自我反思也是必要的。

我和李金星是朋友。很多时候,当金星在办案过程中已经急急火火开始行动时,我往往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苦思冥想建构逻辑或者滔滔不绝地说理。我希望金星能够平安地逃过此劫,但作为朋友,我想给金星以及我的朋友们说,我们都有志于建立一个独立、公正而伟大的司法,但越是伟大的司法机关,越是一个充分说理的场所,虽然我们苦口婆心的说理在现实司法环境下很多时候是对牛弹琴,虽然今天我们仍然处在一个风雨如晦的年代,但当时过境迁、枪炮生锈,萋萋荒草丛中始终闪耀的,还是你我坚持追求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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