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传媒|当留美中国学生反对达赖喇嘛的毕业演讲

美国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 (UCSD) 网站上,可看到校方邀请第十四世达赖喇嘛为2017年毕业典礼演讲嘉宾的资讯。网上截图

2017年2月2日清晨,美国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UCSD)的学生们收到校方发来的一封邮件,宣布2017年毕业典礼的演讲嘉宾是第十四世达赖喇嘛。大学内外的中国留学生圈子一下子炸开了锅。

2月3日,一篇题为《我留学美国交百万学费,你却让我毕业典礼看达赖分裂祖国?!》的文章在微信朋友圈被疯转,不少转发者还配上文字:“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文中受访的留学生表示:“想像一下,你生活了四年的学校,在毕业的时候,父母从中国坐十几个小时飞机来参加毕业典礼,结果看到达赖喇嘛作为嘉宾并演讲。本来应该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一下子变得尴尬。”

同在2月3日,UCSD的中国学生学者联合会(CSSA)发出声明,称达赖为“分裂分子”。该组织的负责人称,UCSD中国校友会上海分会负责人已经和学校沟通,称此举可能影响学校收到的捐款,而校方称,改变达赖喇嘛的演讲计划已不可能。2月15日联合会的代表们又与校长见面,要求对达赖喇嘛的演讲内容和措辞做出限定。

在UCSD的中国留学生圈子内,反对达赖喇嘛担任毕业演讲嘉宾的声音占绝对主流。一位UCSD中国学生Jason类比达赖喇嘛的毕业演讲,“好比让本拉登来美国毕业典礼演讲、让他谈古兰经解读一样”。许多中国留学生通过脸书(Facebook)和朋友圈表达自己的愤慨,却被许多美国同学斥为“被洗脑”。这让大多数中国学生情绪更加激烈。

在UCSD读大三的留学生安娜觉得很矛盾。“如果达赖喇嘛来做的是普通的演讲,我觉得大家不会这么反感;我甚至会很想去听。但是毕业演讲是个仪式感很强的的时间点;校方做出这种决定对我们少数族裔学生和家长的情感都很不尊重。另一方面,这次大多数美国同学和校内媒体的态度都非常stereotype(刻板偏见)我们中国学生,处处暗示我们都是被洗脑了才会有这种观点,这也让我们很愤慨。”

对于许多美国大学生来说,毕业演讲是整个毕业季最重要的环节。学校常常斥资几万甚至几十万美元邀请大企业家、政治家、好莱坞明星或其他公众人物担任演讲嘉宾。这些演讲中也常出现经典金句,成为即将离开大学的学生,甚至社会公众的座右铭,比如美国苹果公司创办人乔布斯(Steve Jobs)“求知若饥,虚心若愚”(stay hungry,stay foolish)之句,就出自他为斯坦福大学所作的毕业演讲。

声援者:绝大部分留学生是“膝跳反射的反感”

 
中国留学生中,也有直接声援达赖喇嘛的。

乔治亚大学(University of Georgia)的古懿在UCSD独立媒体The Triton上用中英双语发文表达对这次演讲的支持,呼吁中国学生尊重达赖的言论自由和学校的多元环境,称:“我认为邀请一位具有世界声望的宗教领袖前来讨论生命和人性,这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而在中国留学生圈子中,这样做需要巨大的勇气。

古懿在发表文章之后收到了许多网络攻击。在评论区,有许多留言称他是“叛徒”、“不配做中国人”,还有人威胁他“你敢回中国吗”。古懿也从编辑出得知,有留学生威胁Triton的编辑,警告他们如果不删除这篇东西,“will you be secretly afraid if I swear”(“我发誓你会暗暗感到害怕的”),但几小时后又被留言者修改掉。

UCSD的学生小灰(化名)表示,由于自己选过相关的课程,他对于达赖其人充满好奇,也有一定尊重,但是他并不愿意在中国同学面前表现出对达赖的正面观点。

“中国留学生圈子对争议性议题的接受程度非常不同;对女权、同权问题,很多人都能进行客观讨论,但对领土相关的问题大多非常倔强。而在领土相关的问题中,对西藏问题不但出奇倔强,而且出奇无知。能够详实、客观描述西藏历史的留学生可能不超过百分之一,剩下的全部都是膝跳反射的反感。”

认知割据:“分裂者”、“中间派”、“现代化的宗教领袖”

 

达赖喇嘛经常在美国大学演讲,包括各大学的毕业演讲。图为2016年,达赖喇嘛于美利坚大学的公共演讲。摄:Chip Somodevilla/Getty Images

达赖喇嘛经常在美国大学演讲,包括各大学的毕业演讲。2012年4月,他也曾受邀在UCSD演讲,内容以佛教式的处世智慧、呼吁世界和平为主,没有涉及尖锐的政治问题。

过去近60年,中国官方的叙述中,十四世达赖喇嘛不止是、甚至根本不是宗教领袖,他被简称为“达赖”,后面往往跟著“分裂集团”或“藏独势力”几个字。从活佛转世的制度定规,到西藏的主权和自治问题,他都被中国大陆政府视为“敌对势力”、“国际反华势力的工具”,他提出的“大藏区自治设想”,则是“追求实质性藏独”。在中国,被揭发与达赖喇嘛合影的影视明星会遭到舆论批判甚至观众杯葛,在国际上,与达赖喇嘛见面的国家元首,可能会遭到中国政府的外交冷遇甚至报复。

绝大部分中国留学生,认识的是这样的“”。

但让许多受访的中国学生惊讶的是,达赖喇嘛在1959年之前,与中国政府关系良好,甚至在19岁时就做过第一届全国人大副委员长。1959年流亡印度之后,在西藏流亡政府近年的政治光谱上,达赖喇嘛甚至是较青年一辈更温和的“中间道路”和“非暴力”派。

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一代领导对这位西藏的宗教和精神领袖礼遇有加,亦承认达赖喇嘛在西藏的政教领袖地位。1959年西藏动荡时期,达赖喇嘛逃离拉萨,流亡印度。达赖对于西藏的构想与中国官方不尽相同,但坚持和平、非暴力。1989年,达赖喇嘛获颁诺贝尔和平奖,颁奖词称他 “自1959年起站在非暴力反抗中国占领西藏的前沿”,“尽管面对残酷的侵犯行径,他仍然展现出达成妥协和寻求和解的意愿”,“向达赖喇嘛颁发诺贝尔和平奖让他有机会可以提出在西藏重建和平和人权的计划”。

西藏问题专家阿依帕克称,对中国官方来说,达赖喇嘛是影响藏区现有发展模式的一个不稳定因素,中国官方的决策层也不是铁板一块,有人希望他回来,也有人不希望他回来,目前主流意见应该以后者为主。对大多数信仰藏传佛教的藏族人来说,达赖喇嘛是他们的精神领袖,但并非全体藏人都认可他政治领袖的地位。达赖喇嘛在政治上的支持者主要是一部分流亡藏人。

在美国的公共视野内,达赖喇嘛的形象类似天主教教宗方济各,是一个赋予了古老宗教现代意义的宗教领袖,受到从政商名流到普罗大众的尊敬。一方面,达赖喇嘛对于西藏非暴力的愿景让他获得了许多支持者;另一方面,他对于科技发展、环保、同性恋等问题也作出了与时俱进的解读,被视为带有哲理色彩的智慧老人。

在美国的公共视野内,达赖喇嘛的形象类似天主教教宗方济各,是一个赋予了古老宗教现代意义的宗教领袖。摄:Keith Tsuji/Getty Images

UCSD中国学生会:从请示领事馆,到“不讲政治就行”

 
对于UCSD的中国学生组织而言,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政治实践挑战。

在UCSD中国学生学者联合会(CSSA)2月3日发出的声明中,除了指达赖喇嘛是“分裂分子”,还称:“中国学生学者联合会已于事件发生后第一时间与中华人民共和国驻洛杉矶总领事馆取得联系,并等待总领馆方面统一指示。”

这引起了外界不少关注,更被许多人解读为中国政府直接干预美国大学言论自由。古懿就在文章中称:“UCSD中国学生会定期向外国领事馆汇报,向一个外国政府密告学校的一次演讲,并发誓用‘强硬手段’破坏达赖喇嘛尊者的访问,这表明他们完全不是自称的非政治性学生团体,而是一个外国极权政府输出言论审查的工具。”

CSSA的负责人、UCSD本科生姚同学接受端传媒采访时则表示,领馆对此事的回复是“在事情恶化之前不会出面”。姚同学也说,他们和领馆关系并不密切,“基本就是逢年过节去洛杉矶参加一些文化活动,甚至连经费都很多久没有跟领馆要过了。”

随着争议扩大,CSSA传递的信息也逐渐温和。姚同学说周三(2月15日)会与UCSD的校长谈话,希望校方出两份通告,保证演讲不涉及政治,同时希望能够在“西藏的精神领袖”等措辞上更加谨慎一点。“我觉得只谈宗教信仰和环境保护之类的,出于言论自由的角度我们没法说什么。”

姚同学说:“这是我们几个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件,反应比较仓促,一开始有很多措辞非常不妥。在把声明发出去之后,我们看到微信后台的回复和大家的反应,也开始更多的讨论真正让我们不满的是什么,我们到底想达到一个什么结果。”

想全面了解达赖喇嘛,“只能多听多看”

 
对于中国学生来说,这次演讲还夹杂着许多其它担忧——学生中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达赖喇嘛去哪里演讲,哪里的毕业证回国就不会被承认”。

这些传闻来自于2009年加拿大卡尔加里大学(University of Calgary)的一次风波。卡尔加里大学于2009年授予达赖喇嘛法学荣誉博士学位。当时正值08年西藏骚乱、奥运圣火传递风波之后,争取藏人独立、反对中国政府对西藏管治的团体与中国政府在国际上舆论战不断,气氛甚为敏感紧张。在这种特殊背景下,卡尔加里大学被中国教育部从其推荐大学名单上剔除了下来。但根据加拿大温哥华中国领事馆了解称,教育部的学位认证照常进行,并没有对大学的学生造成实际影响。

2008年西藏骚乱及奥运圣火传递风波引起国际舆论不断,气氛敏感紧张。图为08年,美国纽约对相关议题的示威。摄:Chris Hondros/Getty Images

对UCSD此番争议,阿依帕克认为,,无论是个人还是组织,如果认定达赖喇嘛是个分裂分子,不应该走上UCSD的讲台,那就通过各种途径去表达自己的声音和诉求,如果对此觉得有怀疑,就要努力多看书,多去了解复杂和多面的历史。

“要想全面了解达赖,只能多听多看,中国官方的声音是一面,达赖那边的声音是另一方面。此外,也可以多看看相关的研究著作,比如藏学家戈尔斯坦(Melvyn C. Goldstein)的《西藏现代史》(A History of Modern Tibet)第二卷和第三卷,有大量内容涉及达赖1950年代的活动。为了能多听多看,中国学生要学好英文以及其他一些必要的技术,如果藏文也学会那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