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尔光

女权主义除了被称为敌对势力的颠覆工具,还被当做恐怖主义的朋友……

中国大陆网路上规模最大的女权自媒体“女权之声”。图:女权之声微博

中国大陆网路上规模最大的女权自媒体“女权之声”,在今年全国“两会”前夕,从2月20日开始被禁言30天。禁言的跨度恰好在“两会”召开的时间段里。

尽管目前“女权之声”已经解禁,但中国女权行动派正面临更多压制。这些压制未必直接来自政治手段,而是以更“社会”的形式体现出来。

以往“两会”召开之前,女权行动派们会开始写建议信、游说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们提交和妇女权益相关的建议案。这样的行动,至少持续了5年,每一年,她们都能成功争取到不少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拿着这些青年志愿者们的呼吁到北京提建议。

比如2012年的时候,反家暴、反职场性别歧视、、反性侵害等建议,几乎都各被五、六名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接受,转而提出,并通过媒体公开这些议题。但是到了2014年,女权行动派们发现,接受建议的代表和委员们没有大幅减少,但是他们却统一地不愿意接受媒体采访。有的志愿者大胆地问拒绝媒体采访的人大代表原因,对方回答:今年收到了上面的通知,除非是已经登记、跑两会线的官方媒体记者采访,否则一律不得接受未登记的媒体、非两会线的记者采访。

而今年,尽管女权行动派们成功地把反对职场性别歧视的建议信,通过地方两会代表和委员提交上立法机构,但官方媒体中,再也没有了这些青年行动者的行动报导。而对这些女权行动最为支持的新媒体平台之一的女权之声,也因为被禁言而无法帮助她们传播这些行动。

事实上,就笔者所知道,有媒体朋友早已接到网信办指令:不能炒作代表委员的穿着和行为、不能报导所谓雷人雷语提案议案、不能报导特朗普在华投资情况、做好习总书记稿件推送和基层代表委员声音。

新一轮的网路舆论统战暴风雨,正在刮来。大量微博号被禁言,难以统计数量的微信公众号文章被删除。有女权公众号运营者表示,一年前她发布的、标题带有“女权”二字的文章,也无端在两会召开的第一周被删除了。对此,微信方面没有给出任何实际解释,并驳回了她的申诉请求。

早前中国女权组织“女权之声”微博帐号被禁言30天。图:女权之声微博

“坚守妇女权益这块阵地”

 
在女权之声被禁言前的4天,《环球时报》发表文章,题为《新中国坚守到今天的这块阵地,有人要腐蚀夺走了!》。文章表示:中国涉及妇女权利和权益的话题是最热门最活跃的话题,并且几乎没有禁忌。中国政府没有打压女权运动,《纽约时报》声称中国政府打压女权运动,纯属境外势力对中国政府的抹黑。

为了证明其论点,文章举例最近在微博上关注度比较大的“巫山童养媳马泮艳”事件,认为马泮艳投诉无门并被当地政府“踢皮球”的状况,通过微博公开、《环球时报》转发,得到了广大人民群众的关注,给当地政府施压。

这篇文章得到了微博《中国妇女报》的支持。中国妇女报在转发这篇文章时表示:中国妇女发展和性别平等事业所取得的成就可谓“举世触目”,主流媒体以及有关部门机构更应该在妇女权益问题上“积极发声”,“不失语才能不失阵地”。

《中国妇女报》在2月12日曾发微博,称针对马泮艳事件,巫山当地政府将专门开会研究。而后转发了环球时报的一条微博,表示对巫山官方的结论不认同。这是其在巫山童养媳事件中发的最后一条微博

但是,马泮艳在两会期间,不停通过微信和微博私信发消息给她能找到的中国官方、民间女权主义者,表示自己现在已经被警察24小时监视,微博被删,失去了人身自由,直到今天,不少帮助她传播这个消息的微博号仍然被禁言,相关微博不停被删除。在转发和评论中,不少关心这件事的中国网友劝慰道:等两会过后,应该就会还你自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而今两会已过,马仍然通过各种社交网络对外发出求助信息,但是鲜有妇女工作者能够与她本人见面。
 

“被境外势力利用的女权主义者”

 
《新》一文表示,《纽约时报》们是希望把女权当作颠覆中国的工具。

中国女权主义者“受到境外资金资助”,“依靠女权议题颠覆中国政权”,这些提法并不鲜见。早在2014年,微博上就已经流传“女权之声”背后是境外组织在支持的声音。2016年2月,北京众泽妇女法律咨询中心被关停的时候,《环球时报》就发文指出美国总统参选人希拉里(希拉蕊)公开支持中心主任郭建梅。

更加邪门的是,一则来源不明的消息表示,希拉里竞选团队公布竞选资助的资金来源:“中国是继沙特之后第二大外海政治献金来源,其中千万美元以上的政治献金依次是壹基金、阿里巴巴、民生银行、复兴集团、中国女权理事会……来自于中国大陆最大额的个人政治捐款人,是女影星赵薇。”

而这些诡异的“通奸卖国”罪名中,最有趣的莫过于“女权三元党”指控。2016年8月,微博上有网友公开指出一些女权博主收受美国的资助,每发一条女权微博,则能够得到3元人民币。据笔者观察,这些被指控的女权博主并不是行动主义意义上的女权运动者,而是在微博上用故事、评论等形式揭露中国性别不平等现状的、粉丝量较大的女权号。笔者估计,这类攻击并非政府行为,而是微博上一贯以女权主义者为敌的用户,复制了当局抹黑女权运动者的手段,用以报复她们平时辛辣言论的方式。

在“女权收受境外资金”的言论里,最多被网友认可的是收受美国的资助。但最近急速地争取到网友们眼球的,则是“女权主义者收受沙特资助”。这种方式极大团结了反对伊斯兰教、恐惧恐怖袭击的人,愤怒地把矛头指向了女权主义者。基于宗教问题的复杂性,如今这些指控让女权主义者无力招架,陷入连篇累牍的评论攻击中。

“穆黑”、“川粉”和反女权

 
大概是从2015年中旬开始,微博上就开始酝酿起“女权主义者跪舔绿教(伊斯兰教)”的声音。

据我猜测,这种攻击最早可以追溯到2014年女权之声微博被黑客入侵的事件。当时在广州一所高校里,一名穆斯林女大学生在军训时被要求摘下头巾,她把这件事公布之后,有女权主义者声援这位女大学生选择宗教信仰和衣着打扮的权利,声援行动被女权之声报导。当晚,女权之声的微博封面就被黑客入侵,封面的卡通猫形象被涂鸦成穿着黑色罩袍的猫。

就在2017年年初,女权之声一条 2012 年的微博被部分截图传播。这条回答关於穆斯林国家法律上对妇女离婚的规定,被人部分截取成“穆斯林国家的妇女权利非常好”,并广泛传播。一时间,数以千计的微博号涌来指控中国女权主义者是“清真女权”。“中东妇女处于水深火热的状态,你们女权主义者却不管她们死活”、“中华田园女权主义和绿教合流”等话语流行了起来。

2016年中旬,瑞典“难民危机”成为了中国微博上讨论得非常火热的话题。“深度News官网”是一个热衷于片面翻译瑞典“难民危机”的微博号。这个号发表了82条指控世界范围内女权主义者不关心穆斯林妇女权利的微博,1212条介绍穆斯林进行恐怖主义袭击、穆斯林男性伤害穆斯林女性的微博。在提及瑞典“难民危机”时,其网友评论可以算作是反穆斯林中国网友的缩影:欧洲“白左女权圣母”接纳绿教、难民导致瑞典强奸率大幅上升、中国女权自愿“护绿”……

现今,只要有稍有影响力的女权博主提及穆斯林妇女的任何情况,只要她没有表现出要灭掉整个伊斯兰宗教的意愿,或者稍微提及理性看到宗教和民族问题,一旦被粉丝稍多的微博号发现,必然会引来大量指责甚至谩骂。

笔者曾经做了一个实验引战,发表了女权主义者“理性看待宗教问题”的微博,一天之内引来了300多条评论。笔者对微博下跟帖的微博号做了简单分析:这些微博有一半是拥有上千粉丝、注册日期在2014以前的老账号;一半则是2016年或以后才注册、粉丝数不到100的新微博号。在这老账号中,有不少一直关注着中国妇女权利问题如代孕、捐卵等热门微博话题;大部分新微博没有发表过含关键词“女权”的微博,但是几乎都连篇累牍地发布和穆斯林、中东局势有关的消息。

而让笔者感觉惊讶的是,无论本身是否关注妇女权利,有反穆斯林倾向的博主几乎都统一地支持美国总统特朗普——无论是他的种族歧视言论,还是他的其他演讲和个人风采。看起来那些非常反对穆斯林的新微博号,注册时间都在2016年底美国总统大选前后。笔者起码见过20个以上的这种微博号,它们从注册后第一条微博开始,发表的内容就无一不指向反穆斯林。这也是这些微博一旦提及“女权”二字,就总会变成“女权主义跪舔穆斯林”原因。

部署良好的反民间女权计划

 
“以前撕女权的都是简单粗暴玩荡妇羞辱,比如问候全家的脏话,说女权者长得丑嫁不出去,被怼回去之后,变成就是无脑骂雏鸡就是卖身卖子宫,有那么一小撮人,骂女人行使消极生育权(不生孩子)是民族罪人,现在好了,他们说女权是叛国勾结境外势力。”一位发过一万四千条微博的女权博主的微博首页挂着这一段话。

从一开始的个人女权博主,到后来横空出世的女权行动派,她们努力地用不同的方式在网路空间传播女权话语,为更多无法表述自己遭遇的女性用户“撕”出了表述的机会和空间。在5年前,反对女权主义话语的声音无非是“女权主义丑、骚、没男人爱”,充其量是“女权主义者智商低下”。

而在5年后的今天,我们可以看见:整个舆论氛围呈现了部署良好的反民间女权计划——首先,有意识关注女权话语的男性公共知识分子大V(著名认证账号)们主动创作“女权婊”、“女权癌”、“中华田园女权主义者”等词语,来污名化表达女权主义色彩话语的女权博主。他们的中心思想多为“女权主义者谈女人的权利不谈女人的义务”,“女权主义者鼓励女人拜金,把穷男人踩在脚下”。

然后,出现了进一步攻击民间女权主义话语的行为。被传在“知乎”上因注册了上百个假身份互相点赞刷流量而被销号的@sven_shi 就非常典型。他发布的45条提及“女权”的微博中,大部分都表示自己的女权理念是“真女权”,而微博中其他女权主义者则是“中华田园女权”,是“伪女权”。凭借“辟谣与真相”这个为很多网友所诟病的造谣号的影响力,他的追随者们大量使用“伪女权”等词汇,用网友的话来说,“非常熟练地带节奏”,在抹黑微博上的女权主义者时“功不可没”。

“女权主义者反党反政权”的指控,也在2015年出现了井喷。“女权主义者沽名钓誉实质是反社会”第一次出现,是“辟谣与真相”在女权主义者叶海燕被广西政府行政拘留的时候。而井喷期则在2015年中国“”事件中。无论是《环球时报》这样的正牌大号,还是“吐槽鬼”这样的假扮幽默博主,都不约而同把未经检察院起诉、未经法院审判的当事人,写成了接受境外资金后存心颠覆中国政权的反动派。

最后,通过煽动民族仇恨情绪,这只努力用多种方法实践舆论操控的大手,正得意洋洋地坐享其成:一方面,以反恐为借口的民族压迫政策,有了强大的群众基础作为支持,甚至得到美国总统的种族歧视言论加持,汉民族中心主义的维稳之路将会走得更加顺畅;另一方面,反穆斯林情绪和厌女症又完美结合在一起,指向了同样反对特朗普性别歧视的中国女权主义者们。本来风马牛不相及的“西方势力”、“沙特势力”、“女权霸权”、“反党势力”被糅合在一起,以逻辑不自洽,却又让人信服的方式成为攻击中国女权主义者的武器,成为转移、干扰中国妇女权利问题的工具。

这种精密部署的压制,似乎渐渐组成“全球男权合谋”的局势。幸好世界各地的女权主义者也正在团结起来对抗。女权之声被禁言的这二十多天里,世界各地不断有女权主义者为其发声,正是我们抵抗强大的反女权话语的希望。

(尔光,女权行动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