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更多的人们知道这个名字了,──是1949年之后在中国公开地,自觉地,清醒地反抗极权暴政的第一人。
但如果不是胡杰的纪录片,林昭的名字不会被那麽多中国人再次提及。他几乎用尽全部的力气在现实里去寻找林昭曾留下的痕迹。但如果不是林昭,胡杰又会是怎样?

撰文:鞠白玉
部份摄影:李彦刚

有时我去试着猜测胡杰的另一种人生,以他的天赋与才华,及他的坚韧,这二十年过去,他也完全有可能,按着当年圆明园画家的命运轨迹,现在坐拥着财富与名气。他应该是豪宅香车,美人如玉?不不,这也绝无可能,他那样孤僻倔强,那样不合时宜,注定过着今天这样的人生。注定是为了某个不可名状的情愫,四处奔走,注定是沉默的,对于所有的问题都无言以对的,也注定以自己的方式去询问,用活人的回忆再现那个时代的地狱。他注定着和寃屈的人相遇,注定追寻着早已逝去的人的亡魂,要替他们发声。

胡杰自画像

被林昭改变的命运轨迹

隔着四十年的光阴,胡杰是一点一滴地去触摸林昭。1999年,他偶然听到一个故事,北京大学的女生林昭,在1957年反右倾运动时因为讲了些真话,沦为右派分子。1959年入狱,20年刑期尚未服完,就在1968年枪刑死去。她有二十万馀字的狱中血书,包括诗歌,散文。
他从艰难的探访开始,找林昭曾经的同学,恋人,亲友,大部份人至今仍是讳莫如深的,即便林昭已死去近半个世纪,他们仍不敢畅言谈及她。为了这部电影他辞去了公职,与其说他在寻找林昭,莫不如说是林昭在召唤他,直到那些点滴碎片能够稍微完整地还原出一个曼妙坚强的她,直到他最后在上海不知名的小墓园里找到她的骨灰,摸到她临刑前被剪下的花白的长髮。遗憾的是,他用了几年时间都不能接触到林昭的档桉,文革过后,林昭的档桉做为绝密被封存起来,更为遗憾的是,有更多曾与林昭亲密的人是拒不接受採访的。
那几年他跟林昭的魂魄一起活,他读她的万言血书,和她一起悲痛呐喊,听她的哀愁。最后剪辑这部电影时,他用「崩溃」来形容。「痛哭失声,太痛苦了,太痛苦了,做不下去了。」

胡杰是集导演和摄影于一身的纪录片作者,所有的作品都独立完成,这也意味着他是常年处在孤独状态的。

在北大读书时的林昭。她曾是家境优良的富家女,当年因信仰共产主义与家庭决裂。

在简陋的工作室里。他九十年代初居住在圆明园村,是自由画家。为了拍摄纪录片,已经很多年没拿起画笔。

还原封存的记忆

林昭被枪决时只有35岁,留下的长髮却是半白,而她曾经是北大校园里最洋气亮丽的女生,她的同学回忆她:资产阶级家庭出来的,衣服都是送到乾洗店的。
但是她曾为了信仰共产主义,和自己的家庭决裂。她甚至参加过土改,跟工作队一起下乡。她的父亲曾留学英国,担过苏州吴县县长,写过《爱尔兰自由邦宪法述评》,母亲是曾倾力帮助过共产党的民主人士,她在民主开放的家庭氛围中长大,又拒绝赴美,想投奔自己的理想。最后身陷囹圄,令人扼腕。可是她的大学同学也早有预言:这个人会早早死掉,她感情太丰富,思维太清楚,爱恨太极端,她说话,写文章,都像是用血。
当她质疑暴政时果然受了灭顶之灾。她那麽聪明清醒,怎会不知真言的下场。因言入狱之后林昭仍未有一丝妥协,用髮卡扎破手指,每日千言,临死前留下大量日记,诗歌散文,更多的是批判毛的极权和个人神化。胡杰得以亲手触摸这些信件,是因当年狱警冒死将此带了出来。
在片中胡杰逐字读出来的文章,无一不是林昭在泣血。「我经历了比地狱更血腥的地狱,比死亡痛苦千百倍的死亡」,做为基督徒的林昭,对那些殴打虐待她的人,也仍怀着悲悯,她的同学去看望她,她只嫣然一笑并未痛哭,而狱吏稍有人性时,她却哭起来:「我做的一切是为你们索取的,为你们付出的,只要能察觉到你们还有一点人性时,我便悲痛地哭了。」而更多的暴行来临时,她是用血在牆上写道:天父啊,我不管了,邪心不死的恶鬼这麽欺负人!我不管了,我甚麽都不管他们了。
少女林昭写信给朋友时,落款常常是画一个小猫,可见天真顽皮,读书时很多男生暗恋或追求她,现在他们也已是白髮老人。他们的回忆里永远是那个年轻女人林昭,用「圣洁」这样的字眼形容她,用诗歌来咏叹她。
林昭在临刑前所受的折磨除了殴打,还有禁言,因她总是高呼,监狱里索性做一个皮革头套将她的整个脸部封住,只能露出眼睛。胡杰在採访中,根据见过她的同狱犯人的口述,用纸笔描绘出被禁锢窒息的林昭。

没有甚麽能伤害他

胡杰根本无法停止寻找林昭,他那麽害怕别人不提及甚至遗忘这个千百万寃死的右派中的一个亡魂,他宁愿抛下自己的生活去做一件别人无法理解的事情。他从没有卖过一张 DVD,不肯接受採访,甚至他拍的电影很少能有机会在大陆放映,他毫不关心入世的一切,他只关心那些即将消逝的往事,紧紧抓着那些不放,而他那样低调,无言。「不去拍片我会难过」,他似一个被甚麽力量掳住了的人,只有拍摄这些才能够救赎自己。
我认识的胡杰,像个清教徒,我曾问他最想干甚麽呢,他说:想有一间屋子,有一点閒时间,可以坐在那儿,画画,写字,打电话。
打给谁?──打给我想要拍摄的那些人。
他的妹妹胡敏也曾是居住过圆明园的摄影师,她爱哥哥的方式就是跟随他陪伴他去拍摄,很多险境是一起面对的,她从没有劝告过他过别的人生。胡杰常年在路上奔波,妻儿住在南京,偶尔来北京,跟胡敏和诗人妹婿王家新,几乎没有任何閒话家常。这样的一家人坐在客厅里,说的是某处的乡村选举,某处的不平寃屈。脸上总是带着风尘僕僕的胡杰,他的装扮,举止,眼神,都不似这个物慾时代里的人。他也根本无法快乐起来,因为从过去尘埃里找寻出的往事都是那麽刻骨地悲哀。
他连上映都不在乎,更何谈参赛拿奖,林昭往事起初只是小范围传播,从六年前拍竣至今,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提及林昭,这是他想获得的唯一的欣慰吧。
没甚麽能再伤害他,拍摄时受到的冷遇,诘问,阻挠,都是习以为常。「有时别人很粗暴地让我走远点,一点也不影响我的心情。」

林昭

这幅铅笔画,是胡杰根据别人口述,描绘出当年被用皮革头套封嘴封脸的林昭。

林昭在上海提篮桥监狱服刑时,用髮夹扎破手指,写下的万言血书,批判和质疑毛泽东的暴政。

胡杰最后在上海不知名的小墓园里找到林昭的骨灰。

致敬的眼泪

2008年的寒春,他在社科院的小房间里放映了一部反映文革的电影《我虽死去》,是他们邀请他来放的,许是想看看究竟。他坐在十几个观众里跟着一起看完电影,又默默地坐在前面,等着那些人的提问。几个社会学家盘问道:你为何不去拍些美好的?你何不拍的更有力度?他都只是笑笑,并不作答。
一个年轻女孩站起来,哭着说:你令我们再也无法迴避过去,我应向你致敬。
他仍笑着,眼里全是泪。

三年前在中国社科院一间小办公室里秘密放映纪录片《我虽死去》,这部反映文革初期知识分子悲惨处境的电影,令胡杰当天受到社科院某些人士的诘问。

:1958年生于山东济南,1977年从军,服役15年。曾居住圆明园创作油画,1995年拍摄第一部纪录片《圆明园的画家生活》。1999年辞去公职,成为纪录片工作者。
主要作品:《寻找林昭的灵魂》、《我虽死去》、《远山》、《迁徙》、《媒婆》、《在海边》、《平原上的山歌》、《东风国营农场》、《我的母亲王佩英》等。《寻找林昭的灵魂》获得第一届阳光华语纪录片奖长篇组金奖(*纪录片公民奖由艾晓明,何阳,艾未未获得)。

鞠白玉,
满族女,
八十后,
达达主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