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膑:对不起,借个光,我也想要消费一下“范雨素”

来自微信公号:游山打捕(ID: zhanbin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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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雨素老师突然就火了,原本是想规避热门话题,所以我只是在小密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只是写着写着,就还是忍不住整理出来,消费一下“范雨素”。

那年 Instagram 还没有被封,智能手机才刚开始普及,我们 OFPiX 和一个名为木兰的女工组织合作了一个很有趣味的项目,我们募捐了些智能手机,邀请摄影师志愿者对她们进行手机摄影的培训,以及 Instagram 和 微博 的社交网络应用培训。项目周期比想象的长,有教学、讨论和彼此的分享。

大家做得应该算是很开心了,看到了很多美好的日常照片,分享了她们的生活和情感,然后帮助她们形成了朋友圈,并基于社交媒体做一些小的社交扩展。我们也和她们成了朋友,一直还有些往来。

项目中间跨越一次春节回家过年,其中一部分和我们的“还乡”项目重叠,于是,木兰的十位左右的参与者用手机记录了她们回家的全过程,从收拾行李,到旅途,到团聚,年夜饭,亲人彼此脸上的幸福光彩,到回城,开始继续的生活。

我们策划了一次还乡展,展示了她们的文字、照片,以及邀请她们参加分享。其中的彼此信任,协作,回想起来,仍然十分美好——这种东西无以向其他人传达,只有当事人才能体验,美好的过程,有时候只有经历者才能细致品味和回忆。

有时候会觉得,一次充足的美好,就足以兑现一个虚拟或者实际组织的核心价值。所以,我喜欢 OFPiX 也喜欢 木兰,即便大家都还不够好。

按照我们做项目的经验,一般会延长它,持续观察。尤其是这个项目的核心是让她们学会用影像做自我表达,使用社交网络建立交流。

但是故事后续是,Instagram 被封了。由于这个项目申请了一个国外基金的小支持,项目方的负责人都被有关部门约谈了。于是,有些东西结束了。但我们相信拍照的习惯,表达和交流,一旦开始了就会一直继续下去。

在看《我是范雨素》的前半个小时里,我刚看了一篇文章,题名是《对不起,我们不能给人大后勤工友办夜校了》,记录了一个志愿者的小小伤感和情绪。人民大学校内的“新光平民发展协会”,坚持了多年,给校内的保安、食堂阿姨等工友做培训。

但是最近因为:

“不只一个工友、不只来自一个食堂的工友告诉我们:食堂裁员了,没有再招人,他们的活儿几乎加了一倍,每天的工作都很劳累,下了班以后在宿舍一动也不想动,门都懒得出。”

所以,夜校没有了“学生”,不得不停办。

追其后面的原因,可能包括北京这样的大城市在大规模减少外来人口,带来某种程度的基层务工人群减少,导致缺乏足够的工友补充。

“工友学校”立刻触发了另外一个故事,我有个朋友就做过类似的项目。第一次跟我谈起来的时候眉飞色舞。当时他在北大,做这样的学校,说起来是大意是:

  • 他们这样的志愿者会教教工友们计算机、英语什么的;
  • 会有大家彼此之间的相互(技能)分享;
  • 会一起做一些聚会形式的活动;
  • 会彼此帮助、介绍工作、相互交流。
  • 最后,相当于大家形成了一个“朋友圈”。

我当时记得很清楚,我瞬间就沉迷到他所描述的境况里(带着我很多美好的想象),因为我能想象到一个来北京务工的人的孤立和窘迫,也能想象得到有一个社群可以给他提供支持并实现良性社交以后的心理慰藉,以及还包含着潜在的未来发展的潜力和可能。

后来这个项目停了,我前后顺口问过几次,也不知道具体的缘由。但这次我特地问了,因为发展到了校外,加上言论或有不注意,所以叫停了。此外当时上海的一个类似项目,也是因为言论性质不当,停掉了。

“皮村工友之家不是还不错吗?”

其实我还是很想鼓励这个朋友,可以继续做类似项目。我找他聊天,问到了上面的结果,但还不死心的试探,你看,皮村工友之家还不错啊。

我得到的是“呵呵”,就是说你并不知道其中的难处,以及他们收到过多少次的各种限制。我用微笑面对呵呵,心中歉然,略有失望,并感同身受那“呵呵”背后代表的“工友之家们”的难。

工友之家这种公益组织,实现了打工者们和现代城市社会的一种特殊联结。他们把那些志愿者们的热情和真挚的爱,转变了可感知的行动,变成了一次次培训交流,一次次活动,一次次“介入”。不管里面包含了怎么的小小的“走马灯”或者“名利场”,这种联结终究是真实发生了。

范雨素终究是真实的在里面接受过写作培训,她也真实的获得了机会把文章发表出来,并激起了社会反响——即便这种反响过大,超出了她的日常生活和承载能力。

如果说这里面有什么真的问题,真的窘迫和真实值得关注的,我会觉得,我们还需要更多个“”,需要更多的工友培训,需要更多的工友社群。

只是,任何一个“社群”,本质上都有团结和动员的力量,所以,必须“被管理”,或者成为“标本”,或者在窘迫的挣扎着存在,就像朋友给我的“呵呵”一样,以及我自己也接触过很多的“呵呵”。

所以,请允许我消费一下“范雨素”。

如果我没有凑巧学习成绩不错,或许我也该是在大城市务工的一员;或许如果我一些个摄影师朋友,没有凑巧深爱摄影找到一个糊口技巧,也是这样的一员——有的摄影师去拍城市务工人群的照片时,完全淋漓尽致,因为甚至那里他能得到更好的认同。

有很多个如果。

大城市越来越冷冰冰,越来越机械化,所有的东西都吞噬在里面。一旦大城市和我们这个庞大无情的体系联系在一起时,那就更加冰冷,所有你想点燃的小篝火,都被浇灭;所有你堆叠起来的稻草垛,都被铲平;当你们想拥挤在一起彼此取暖时,还会被取缔;当有人伸出援手是,这个手还必须得到官方证明。

其实并不需要成为范雨素,并不需要老天爷赏口饭,只需要给最基本的尊严、平等和机会,就能有范雨素,就能有更多的工友们表达自己,发展自己。

最末,想起一个朋友分享的经历,外卖的快递送错了餐给她,然后回来打电话给她,求她接受道歉,不要给差评,见面取到她没有动过的送错的餐时,普通就给她下跪了。

在范雨素以外,还有更多无奈,还应该要有更多“工友之家”,不要刻奇。

是的,我们想要一个不下跪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