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史记|也许,这么多年来,你练的其实是“苏联太极”

文 | 谌旭彬

众所周知,1950年代,中国曾在政治、经济、文化各领域全方位效仿苏联。太极拳在50年代被当局作为民族健身体操,重点进行了整理和推广,其身上同样深深地烙刻上了苏联体育/体操/舞蹈的印记。笔者近日阅读武术工作者顾留馨所著《顾留馨太极拳研究》一书,即发现不少相关史料。试整理介绍如下:

一、顾、唐通信

1955年,武术史学者唐豪,被调入国家体委,“担任武术方面研究整理工作”,其工作之一,就是编纂《简化太极拳》。作为“太极拳名家”的顾留馨,与唐豪之间有颇多通信,其中多次谈及“简化太极拳”与苏联理论的指导之间的关系。

与今日之大多数太极拳的拥趸相似,顾留馨曾坚定地认为太极拳是值得骄傲的“中国传统文化”,应该将其推广、推荐给苏联老大哥,让社会主义同志共同受益。1955年2月11日,顾留馨致信唐豪,谈及应该让苏联人向中国借鉴、学习太极拳:

“弟对中医、医药知识甚为缺乏,今后须多读此类书籍,目前已买了基本苏联体育书籍在研究,我们应该学习苏联先进经验,但是我国古代流传下来的有价值的体育锻炼方法也值得向老大哥介绍(如太极拳的锻炼方法)。”

顾的这种“自信”很快就被唐豪否定了。3月11日,唐豪回信:

“北京国际书店有一本苏联B.A.APKABEB著作的剑术,内容包括刺枪和击剑两种,1955年版,一共到四册,我全把它买了下来,一本赠你,一本赠给林子清先生,一本留着自己参考,一本赠给体委。为了一次邮寄较为省费,我寄给林先生,托他转交与你。”

“体委对于开展民族形式体育的方针,我到京后才知道今年与过去不同,作了一个大转变,将来政务院批准了体委的体育运动方针(包括武术问题在内公开发表以后,你就能明白的)。

已发表的《简化太极拳》,领导上决定“暂缓出版”,《弹腿》的编成在其后,照我的看法,可能同样这样处理,你的稿子暂无发表的希望,请暂留我处两个月,待我抽出时间提出一些意见供你参考。也许情况会转变,有朝一日需要这类稿子的。

我以为今后我们要特别学习苏联的先进经验,深入地学习苏联体育理论的书籍,吸收苏联有关武术的开展途径。留心研究被美帝利用的西德和日本的武术以了解敌情。”

图:武术史学者唐豪

已整理好的《简化太极拳》在1955年被领导指示“暂缓出版”的原因,其实是该版本没有向苏联体育/体操/舞蹈理论看齐,稍后的通信中还会提及该问题。该信中,唐豪并向顾推荐苏联学术著作,作为武术整理的指导思想:

“过去中国青年社出版一本《医疗体育》,内容精简扼要,著者伊万诺夫。该社没有续印,以致无法购及。此书付于吴云倬、傅采轩、马万隆三位,都有很大的用处,可以帮助他们所做的医疗工作,得到药理上的说明。林子清先生处有一本,吴、傅两位宜先借一阅。”

3月12日,唐豪再次致信顾留馨,推荐苏联剑术著作,作为其整理本国剑术的参考:

另外寄赠一本苏联的剑术书,内容依照插图看起来,一定很详备,供你作参考之用。”

3月20日,顾留馨回信唐豪,谈及自己已入手唐豪推荐的两本苏联著作:

“明天午后……约林子清先生在你府上见面,把你赠给我的苏联文剑术书带去,又告知林先生,已告知林先生译好英文剑术书后先交给我看一下,可能的话,我预备写一点比较研究的文字,并遵嘱抄一副本作参考。人民体育出版社和人民卫生出版社的《医疗体育》我都买到,由于生理知识缺乏,须仔细地研究。”

1955年4月23日,唐豪回信:

“武术竞赛项目,苏联与劳卫制结合有拳斗、角力、击剑(包括劈刺)三类,依弟个人观察、此后中国武术项目的开展,可能亦有此趋向,足为我国取法。吾兄亦有同样观感否?”

1956年6月14日,唐豪致信顾留馨,告知其《简化太极拳》一书,已得到苏联专家的论证和认可,故可以出版了:

告诉你一个喜信,重编的《简化太极拳》不久就要出版了。内容有一篇苏联专家的科学说明,这是前所未有的时太极拳作出了体育上积极作用的论证。跟着,领导上要出版《弹腿》。”

图:1956年出版的《简化太极拳》,仅至1973年,发行量已高达446万余册

1956年9月12日,唐豪致信顾留馨,谈及各家太极拳整理的基本原则,应以苏联专家的理论为依据

关于太极拳的科学说明,《简化太极拳》内有一篇论文,是苏联专家和北大医院医务工作者合写的,其理论同样适用于改编的各种类型太极拳;再从旧作中拨沙拣金,也还有些科学的说明,可以采取。”

1956年10月1日,唐豪致信顾留馨,告知其苏联专家正在做“简化太极拳的试验”,中国长拳的整理,也已确定须“以苏联的自由体操为借镜”

“民族形式武术,特别是某些拳术具有医疗作用,这是今后整理推行的一个方向,我完全同意你的意见。北大医院在苏联专家和医务工作者领导下,正在进行简化太极拳的试验,不久的将来一定能做出科学性的报告

“在大会期间,整理长拳的方向,在保持民族风格的前提上以苏联的自由体操为借镜,这是主要的方面。

二、“苏式太极拳”发行量很大

1956年国家体委所整理的《简化太极拳》,是中国当代发行量最大的太极拳拳谱。

仅截至1973年,该书单行本已发行超过了446万册,挂图尚未计算在内;至于报纸、杂志所转载的图谱及文字说明,更是难以统计;50-80年代的各地太极拳培训班,亦主要以该版本为教材(如天津市1961年的一个太极培训班,在两个月内培训了12000余人)。

1958年6月8日-1959年1月1月19日,顾留馨在《文汇报》刊文介绍这本《简化太极拳》,如此描述其技术特点:

“1956年8月中国国家体委研究整理编印的‘简化太极拳’,其架势系采取民间流行较为广泛的杨澄甫的大架子,从原来34个姿势中采取了20个姿势,删去了繁难的重复的动作;原来杨架练完一套需20分钟到30分钟,简化太极拳只需5分钟到8分钟就可练毕。这就为太极拳的普遍发展,为人民健康事业服务创造了条件。”

图:顾留馨

文章重点提及了该版本的太极拳,系以苏联理论为指导编成

根据苏联医学科学家的结论:保持工作能力和延长生命力的基本问题,在于神经系统的卫生和保护,由于练太极拳时以虚静为原则,自始至终,用意识来指导动作,从而对中枢神经系统活动起着特殊的锻炼作用;同时能够渐进地增强血液循环及心脏收缩机能,发展及调节呼吸运动,刺激消化器官正常工作,促进身体各部组织的新陈代谢,活动身体各个肌肉群和关节。太极拳锻炼方法的整体性,内外统一性,完全符合于俄国生理学家谢切诺夫在《脑髓底反射作用》一书中宣布的精神现象和肉体现象的统一,精神过程依赖于肉体过程的唯物论原理。

顾在文章中,还强调今后的太极拳研究,仍需苏联理论的指导:

“需要运用辩证唯物论来提高它的哲学根据,从力学原理来分析太极拳的推手技术,从巴甫洛夫高级神经活动学说来说明它的疗病价值。”

值得一提的是:中苏交恶后再版的《简化太极拳》一书,抹去了所有与苏联相关的文字(拳谱、图谱未变)。

2017年5月5日, 10:40 下午
分类: 公民博客